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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听弦拨雨 ...

  •   “你什么意思?”小白龙豁然从椅上起身,这次不是气的,是惊的。“你有办法治好君僩?多少时间?”

      君僩依旧是一脸平静。

      “无扁鹊之助,五百年。”男人说到此处,话语停了停。叶君行眉头舒展开来,她凝神听着场中的话语。“但是我有其他方法可以缩短时间,具体的我不能告诉你,但是我有把握,缩短治疗时间。”

      小白龙呆在原地。

      半晌,他的目光在君僩身上逡巡了一会儿,看向男人:“要多久?”

      “容老夫提醒一句,”扁鹊说道:“如果病人的病症会反复发作,司法天神还是慎重考虑——这病如此治法,不治也罢!”

      “我保证能够根治。”男人无喜无怒,面上平静无波:“但是还是需要一百年的时间。”

      扁鹊一不留神扯断了一根胡子,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似的,好像听到了巨大的笑话:“多少?”

      “一百年。”

      小白龙坐回座位,暗暗和扁鹊交换了个眼色。

      “娘子,你没有放茶隔!”云深连忙眼疾手快的挪开水壶,偏离了一点点的壶嘴撒落几滴沸水。

      “没事吧娘子。”

      叶君行放下茶隔,行动机械,她忽然像是惊醒了一半心神,鼻端闻了闻茶口,继而神色熟稔而口齿清晰:“分拣茶末子下一步是什么,云深?”

      云深目瞪口呆的望着自家娘子。

      “娘子,该倒水了。”

      叶君行“哦”了一声,她手腕微转,沸水在空中滑出半弧,云深目瞪口呆的看着茶壶里的水满的恰到好处,不由得艰难出声:“娘子——”

      “下面是什么?”

      “制茶引和配香。”云深呆呆说道。“哦,茶引是茶叶吧?”叶君行梦游般又准确的找到茶粉所在,“接下来还是煮茶汤,煮完娘子泡的茶就算真正好啦!”

      “是吗……茶引真有用啊……”

      “就是,茶汤的灵魂呢!”

      堂中的静默被小白龙打破:“所以,你其实根本不需要我们。”

      敖烈下了判断语:“既然司法天神神通广大至此,那我们便告辞了!”

      “双子龙皇,魂分二边,皇座之下,只活一命。”

      男人忽然像是疲惫了,厌倦了,“敖烈,你何必用这等拙劣的激将法来激我?”

      小白龙停在原地,敖烈叹气:“是你不相信西海的诚意。”

      “我难道要相信你们吗?”男人说道:“为了种族的延续是你们祖训不是吗?”

      “娘子,什么王座之下只活一命的,我怎么听不懂话了呢?娘子,娘子?哎呀那水还滚着呢娘子你不能碰!”

      叶君行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在这时候,她忽然懂了,明了。

      母亲的闪烁言辞,父亲下凡的必要之意,甚至是白玉堂念念不忘的嘱托,还有哥哥,好似永远治不好的身体……

      为什么他们一路行来如此多艰,为什么叶君行沿用的名字不是凝聚此生母亲的爱,而是前世的殇?

      因为他们都知道,因为他们早就知道,她和哥哥之间,必须要以誓死搏杀为宿命,以踏着另一个人的尸体才能登上龙皇的宝座。

      不是哥哥活,便是她得死!

      叶君行唇角弯曲出一个笑来,她想起白玉堂多番对自己隐隐的敌视,想起展昭千方百计的甩脱……多么荒谬,多么真实?

      有她在,哥哥的身体永远好不了,因为她抢了哥哥的养分。有哥哥在,她永远是囿于棋盘的一枚棋子,生生世世都要活在被操控之下。

      多么真实,她想起父亲看着她柔软的眼神,想起父亲对君僩不自觉的温情。

      “娘子?娘子?”

      小白龙觉得自己有些艰难,他的嗓子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一样:“……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他像是想通了什么,看向他的眼里带了全是惊骇意味的眼神:“……疯了吗——”

      “你不是面对现实做出了同样抉择?”男人不答反问:“扁鹊想到的方法就是我的想法,现在,你满意了,可以离开这里了吗?”

      “你选择了谁?”敖烈追问:“你选择了谁做为死局?不会是阿——”

      叶君行的心如坠冰窟。

      她几乎想要放声大笑。理智却死死的压抑着她,扁鹊的神色郑重在她眼前浮现:“不管听到什么,你只需要做好你手中的事情就好,剩下的,老师来做。”

      可是让她怎么冷静?

      “照顾好君僩——君微,你能跟我保证吗,哪怕豁出生命不要,也要保你哥哥?”

      “叶君行向母亲发誓,叶君行是哥哥的剑,哥哥的盾,哥哥生,叶君行生,哥哥死,君微死!”

      “君微,继承人的权限——”

      “父亲的苦心,君微都知道。”

      全是——假的,都全是假的,母亲偏爱哥哥,父亲也偏疼哥哥!都是假的……是假的……被选中的不是她,不是她杨汐,不是她叶君行!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出世,如果没有她,哥哥就是四海八荒唯一的龙皇,是拥有健康身体的正常人,是她害得哥哥这般局面,都是她害得!叶君行悲哀的发觉,自己已经控制不了了,那么她现在活着是为什么,哥哥的药引吗?

      “娘子你怎么了?”

      “倒茶吧。”叶君行看着场中排列成图案的白皙细腻的茶杯,手腕微点,淡褐色的茶汤水流落在杯中,然后,奇异的自白杯中跃出投入另一个杯子,云深被自家娘子这沏茶的功夫惊呆了,一双眼里全是小星星。

      “娘子,这招能不能教教云深?”

      “好。”

      室内小白龙满心慌张,他看着君僩跳下椅子,立在场中,面色苍白如纸,动作慢如快板打成了慢板。

      死寂一片。

      “把我的命拿去吧,父亲。”君僩努力的想要露出笑容,但看着男人的凤眼中泪光点点,嘴角扯出的表情比哭更苦:“把我的命拿去,换治好君微吧,父亲,”

      “一直以来都是君微在照顾我,我从来没有尽过哥哥的责任。”

      “那么把我的命拿去,然后换君微健康的回来!”

      “阿僩,”男人一直冰冷无情的面孔终于崩裂了一角,露出底下藏着的柔软和脆弱:“君僩,你先冷静一下好不好,父亲——”

      “还有舅舅,”君僩转向小白龙,白衣玉冠的青年像是被烫到,狼狈的避开了眼睛,他无法直视君僩此刻玉石一般凝聚了希望双眸的面容:“我死了,西海就不会再伤害她了对不对,君微可以回到西海,无忧无虑快乐的做自己。”

      小白龙紧咬牙关,忍住不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哽咽:“君僩,君僩你听舅舅说——”

      君僩转向了扁鹊,扁鹊此刻的神情暗沉,面色不好的看着君僩,看着他——看着他朝着他的面前跪倒在地。

      “扁鹊神医,”君僩凤眼一扬,男孩秀美的面容显出特殊的,惊人的妩丽:“求你救君微,你要我的命拿去便是,求你一定要治好君微,她的以后,也有劳托你照顾了。”

      “小子不必跪了,”扁鹊深沉的神色毫无波动:“你就算跪死也是没用,我扁鹊救人,向来只凭心意。”

      “那么便让君僩做这打破规矩的第一人吧。”君僩神色坚决的道,然后他的额头,牢牢地磕在了地面之上。

      云深跳了起来,抖着嘴唇,忽然想起了什么担心的望向娘子。

      叶君行的面容隐隐暗冷,“云深,随我出去奉茶。”

      云深吸了一口气:“是,娘子。”

      一片静默里,只有叶君行和跟在身后的云深裙角摩擦的声音,悉索,悉索。

      “父亲请喝茶。”

      “师傅请喝茶。”

      “舅舅,请喝茶。”

      小白龙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叶君行,叶君行自然地扬起一边眉毛,小脸天真,眼睛黑白分明。

      “你,你不惊讶?”小白龙怔怔的看着叶君行脸上弯起一抹欢快的笑意,叶君行笑而不语,蹲下身,不知从哪里拿出手帕细细的擦过君僩额头。

      “君微,”君僩在一片模糊中看到女孩模糊却依然可见秀气的轮廓,“地上凉,哥哥不要跪了。”君僩睁大着眼睛看去,女孩笑颜变得清晰,又模糊成一团。

      “君微听话。”

      叶君行脸上笑容不断,“哥哥,你还记得君微小时候经常给你讲的故事吗?”

      “记得,远处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小和尚,还有一个老和尚,小和尚给老和尚讲故事,说的是——”君僩任凭叶君行擦着他额上汗珠,一手落在君微肩上,好像回到了幼时,紧紧相依,体会着彼此血液的流动,就好像完成了身体的交换一样,那时候他就是身体安好的君微,君微就是受他照料的妹妹。

      “君微曾以为就算故事再短也没有讲完的一天。但是很可惜君微还是哥哥聪明,知道再短的故事,讲完了便不必留恋。”叶君行站在他身前笑意清丽独绝,相似的眉眼有的是君僩所没能拥有的卓然风华。小白龙这才确定,面上受惊不小。他看向男人,这个斗了许久的姐夫,此刻眉眼里是全然的痛楚,如同潮水蔓延了眉宇。

      “是到了君微该走的时候啦,”叶君行笑着说道:“哥哥的生命,君微拿走了哦!”

      “只要君微高兴就好。”君僩说着,感觉到君微的手指悄然点在了他的心口处。他努力扯出笑容,希望自己此刻明亮如晨光:“君微,这次换哥哥桥上等三年——”

      叶君行点在他胸口的手指颤了颤,他最重视的妹妹此刻终于哽咽,他听见叶君行笑着说:“一路走好哦,哥哥。”

      男人再也忍不住起身,身姿挺拔中带着刚劲的狠辣,还有疾如闪电的出手。

      后心几处大穴被人制住,刚刚吸收的血脉力量全都被清冷的法力透体而入打得七零八碎,“真是浪费啊,”叶君行喃喃:“好可惜的……”

      清冷法力游走她全身,一串串如火烧火燎的痛楚蔓延开来,犹以接触男人大掌的后背为甚,叶君行忍不住闷哼一声,贝齿紧紧陷入嘴唇,不行,不能在这时候放弃啊!

      坚持下去啊叶君行,就算,就算最后连现代的希望也灭绝……

      不自觉呢喃:“娘亲,娘亲——”

      “君微想你了,想——”

      果然对父亲用亲情攻势是天底下最大的错误,叶君行心中属于自己的声音咆哮着大声,为什么不恨他?为什么不恨他?有个声音在接连不断地响着,杀了他,杀了他!

      所有一切阻碍我们登王的人都要死啊!

      “叶君行,我恨你!”

      恍惚间清冽如冰雪的女子在她眼前浮现身影,她看着场景,几乎吓得魂飞魄散。“不——叶君行!”

      她在一瞬间心头野兽发了狂。

      “我恨你,恨你们……”

      喃喃出最后一句话,叶君行头一歪,整个身躯向着地面摇摇欲坠。男人大大松了口气,放开了制着叶君行后背的手,看着场中,君僩呈现时间静止的状态,而叶君行她戳着君僩心口的手指却像是被莫大的吸力死死压住,一分未动。

      “世界之轮,转——”

      一声轻喝,紫衣华服的男人出现在场中,青衣的中年人紧随其后。“我就知道华老头你绝对回来,哎哎,赶紧的磨蹭什么呢!”

      小白龙张开口,浑圆美丽的白色龙珠后面跟着粉光荧荧的粉色龙珠,两颗龙珠打着旋儿首先没入了叶君行体内,带出一颗只有米粒那么大的七彩珠子,七彩珠子离开叶君行的一瞬间,叶君行的一头墨发,尽数转为了银白之色。

      敖烈头上见汗,他稳稳操控着三颗龙珠没入君僩体内,君僩眉眼舒展开来,与此同时,他显出淡金色泽的墨发,以极快的速度,化作漆黑如黑洞之色。

      “来,华老头你赶快放血,迟了三公子连带几颗龙珠都要被小小子吃光了。”

      华佗手下不乱,银针迅速扎上叶君行周身各处大穴。

      “哎呦这下小丫头都要遭罪了。谁让她的元气充沛至此呢?”扁鹊说着居然还有闲情撩拨一手撑着叶君行将残余法力抽出来的男人:“不过小子你下手是狠的哦,”扁鹊说道:“亲生女儿你也舍得发挥九转玄功霸道的特性,愣是将小丫头奇经八脉统统打通了哦!”

      “我看看,嗯,法力流动的一波比一波舒畅,你还真的是能干大事的料子!”

      “司法天神一向尽忠职守,是我等楷模。 ”

      紫衣男人倚在门口石柱上含笑道:“扁鹊神医,星辰大阵运转已经接近临界点了。”

      “哎呀快了快了,小丫头皇血怎么这么多啊,她不是不是龙皇的命吗?”扁鹊嘀咕着,看着叶君行手腕里渐渐不再流出含有银色的血液,“好了好了,来来来,小子诶,你照顾好我徒弟,华老头,我来啦!”

      “早该来了!”尽力减缓君僩血脉之力的进化过程,华佗没好气的道。

      “哎呦喂,小小子,你可得撑住,换血没有那么容易喂——”

      “还不赶紧催动他体内废血液的流动?”

      男人唇畔柔和笑意笼罩,很快便被叶君行所拉回了注意力,叶君行的手腕上扎着一枚针,针是中空的,后面的管道连接着按在他血管的针头。

      血液不断奔腾入叶君行的身体,叶君行体内的金色血液刚生出一丝,便被那鲜红的血液无情的冲没。

      然而金色血液似是极为顽强,在鲜红的血液不断涌入的情况下,竟然还能保持通行无阻。男人的眼睛一暗,另一只手再度按上了叶君行后背。清冷法力奔涌,堵住了心脏自眉心的道路。

      金色血液极为愤怒的随着鲜红血液一次又一次,却总是撞上无情的透明结界。

      “好了好了华老头,这孩子体内的鲜血已经流失了三分之二,够多了,停手吧。”

      摸着君僩尚有余温的躯体,华佗长长松了口气,紧接着七十二路还魂针如同自己有了生命一般,当包扎完君僩手腕的伤口,扁鹊在一旁累得直喘粗气:“不行了,不行了,这小子看上去柔柔弱弱,意志力怎么那么坚定呢?亏我还担心他会毫无留恋的走入地府,根本没有的事嘛!”

      男人的面色略微显出苍白,体内的空荡没有让他心头起一丝波澜,他看着华佗收起最后一根银针,将针管从君微的手上拔下来,看着君僩白皙手臂上几乎找不到青色血管痕迹的手背,男人摸着那温如细瓷的手背,额间银目一开。

      针管扎入,更凶猛的空荡之意袭来,男人不由得阖了阖眼,心境却和当初对沉香轻轻下手的时候,大不相同。

      “你到底有没有谱?”

      男人无声的目光落在那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上,心情也不由得变得柔软了起来。沉香是他的外甥,他对他关心爱护理所应当。君微和阿僩是他的孩子,他想要救他们,爱他们的心胜过当世任何一人,也许寸心说的没错,他有自己的责任,但这并不包括需要失掉想要守护他们的心。

      守护一个家,是一个家主的责任,曾经的父亲这样,而母亲,也只是母亲而已。

      源源不断的流失血液,男人却始终沉默着不想拔掉针管——就算他的一身修为全祭了阿僩的晋阶又如何?修为还有修炼回来的一日,他的孩子性命却比任何珍宝都珍贵。

      华佗已然眼见劝服不了他,长长叹气。

      “真君——”

      “二哥——”

      “二郎——”

      男人自清醒后第二次沉默着张开眼,看见他的亲人们团团围绕在他的床前,却没有看见三年前熟悉的一身清雅地男子,背着光面容文雅秀丽,也没有女子那身清冷如冰雪的一身风尘的轻唤:“还没好吗?”

      他最终和沉香他们一起住,间或看到阿僩来过又匆匆在三妹和母亲沉默的目光中离开,期间,他的床边一如既往地,只剩黑色毛皮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却远不如在那间小药馆时的皮毛油光水滑。

      他喜静,他的亲人们就不长长久久的打扰他,来坐坐也多了温情,少了疏离的漠然。

      只有父亲来的时候,他敢张口问一句,君僩怎么样,君微怎么样?

      父亲总是笑着说他们很好,他也不再问了。知道很好就够了,他这样想着的,心底的坚硬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打开了一条缝,那东西钻了进去,搅扰着他的思绪。他不以为意,心里觉得这是君僩和君微留下的后遗症——等等就好了,一个人再呆的久些,君微都出嫁了,君僩也有自己的伙伴,他怎么能在这时候想依赖他们了呢?这什么毛病啊?

      瞧,他那么悠闲,还不知道呢,不知道有一句老话说道,在深爱的女人面前再成熟的男人也永远像个孩子。

      瞧着以往自己为情所困傻傻的分不清什么是最重要的,瞧着自己完全察觉不到心意,还和子女赌气一般非得等着君僩说父亲我想接您走,瞧着自己不愿意为了孩子们而稍稍放下身段和三妹说一声。

      瞧着自己的君僩,来往神情复一日的黯淡。

      喜欢他们,就说出来啊!想要和他,和君微看顾,想要的心情迷之微笑。

      男人在一旁暗暗着急,然而日子还是一日又一日的如流水过去,终有一日,他的梦想成了永远触不到的真实。

      “父亲,我走了,我很放心。”

      “父亲愿意跟我留下来一起住吗?”“……我会的!”

      “君微走了……”

      “阿僩走了……”

      “都走了。”男人说着,眉眼处已经多了疲倦:“都走了。”(子欲养亲不待的反义)

      他剩下什么呢?妹妹的一家,外甥的一家。母亲的一家。

      此地一为别。

      万里征孤蓬。

      “君微,君僩,君微,君僩!不要调皮,不要……”

      “父亲还没醒过来吗?”叶君行一身女子的水绿裙衫,端着药盘走入室内,君僩朝她略一点头,接过叶君行递来的药碗,“今天有些特别,父亲难得在梦中念叨我俩,”

      他和妹妹说着,没有察觉到男人此刻睁开了双眼,怔怔看着男孩的背影映入眼帘,眼前微微恍惚,是一身青衫宛如修竹的男子温言安慰着妹妹,紧接着他转头,眸子里微微跳出惊喜。

      “父亲,您醒了?”

      你,醒了?

      男人清俊面上露出柔软神情,他撑着自己坐起来,在床头,看见水绿衣衫的女孩愈显大方殊丽,不由得微微笑了下。“君微,”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哑,“你好了吗?”

      “父亲问你呢,还不快回答?”

      见女孩面上显出怔忡来,君僩对她使了个眼色,女孩登时反应过来。“已经全好了父亲,”叶君行不知道该有什么面貌来面对此刻父亲的慈爱,事实证明她在晕倒之前对父亲一刹那真切的恨——完全错了地方,父亲从来没放弃她,正象母亲从来没有要以她为哥哥药引的意思。

      “君微,过来,让我看看。”

      君僩笑着让出一个身位给妹妹:“父亲,您瞧,君微现在出落得可水灵了,”他说道,看着男人的目光在叶君行身上停了停,“父亲可别听君僩瞎说,”叶君行淡声说道:“分明他自己还是得喝药,却无赖的耍着性子不让父亲恁管……”

      “君僩,你的病有没有好?经脉的寒流还在发作吗?”

      “好了,父亲。”君僩大大方方的展开双手,“您瞧我是不是比往常高了一点?”

      男人抿了抿唇,温声安抚:“还需要多多休息,多吃药才是。”

      “君僩这段日子乖得很呢,”叶君行挤开自家兄长,顺便横了他一眼:“扁鹊师傅和华佗师傅都看着他,还有小白龙不时的突袭,他现在可是任谁说一句医嘱都能听得进去呢?”

      “是吗,我看君僩还练了武。”男人苍白面上流露出几分欣然:“人显得精神多了。”

      君僩眸底忧伤一触即散,他岔开话题:“不过是跟着华佗师傅练了几招五禽戏而已,”他说道:“父亲,您快喝药吧。”

      “傻小子,”男人失笑:“忘了父亲是神仙吗?哪有神仙需要喝药的,父亲多多修炼一番,自然会好起来的。”

      “这可不是普通中药,父亲,西海和天上的珍贵药材可都在里面呢,您喝吧,能加快几分父亲的修炼速度也好啊!”

      男人无奈:“好,我喝就是了。”他的心头暖意融融,这种被子女照顾,全心关怀的感觉真好。想到这里,男人忽然暗暗责备自己起来,又忘记了吗?君微和阿僩今年才十岁——额,他们的骨龄好像有点不太对的样子……

      “我睡了多久?”

      男人眉目安然,俊颜柔和。

      “已经快要过年了,”叶君行说道:“距离正月初一还有半个月。”

      男人略偏了头,目光流露出几分歉意。“你们这次的生辰父亲还是失约了,抱歉。”

      “能够等到父亲醒来就是给我们最好的礼物了,”君僩说道:“更何况马上就要过年了,一家团聚比什么都开心。”

      男人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君僩略有些颤抖的袖中手上,那里紧紧握成了拳。他目光闪动,却见君僩如平常般站起身来:“君微,你照顾父亲,我要回学院了。”

      “这么匆忙吗?”叶君行眨了眨双眼,君僩笑着拿起架子上的外袍披上,少年一身白锦简单而干净,只有在袖口有几道蓝色云纹,除此之外身上别无他物,男人含笑看着君僩离开,转而大手轻轻揉了揉叶君行的头。

      “君僩都上学了,君微,为我讲讲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事吧。”

      “事情要从扁鹊师傅说起……”

      叶君行缓缓叙述道:“尽管华佗先生并不愿意,但是哥哥保证他能够兼采和扁鹊师傅的两家众长也不会落下医术课业,华佗先生还是答应了哥哥去上学……”

      “展大哥和白玉堂也来看望过我们几次,等到我们醒了就不常来了……现在他们和哥哥一样,都是弘文馆学生……”

      “盈楼又派公孙来过几回……我没忍住,对公孙下了赌约……”

      “盈楼大师姐原来就是交给我舞谱的水姑娘……”

      “赢了那场赌约之后盈楼就没有再派人了,只是将盈楼学生贴送给了我……但父亲不容许我怎么会接受呢?”

      “天庭还是没有消息……”叶君行话语断了,男人笑了笑,一双清漆般的眼睛看着她,不自觉的叶君行懊丧了一会儿:“是,王母娘娘差了一次侍女来问问你的情况……被我用你不在给打发走了。”

      “大约是因为见甲子考评的草拟迟迟没有上去。”男人淡淡道,见到叶君行眸子微微睁大:“装的太过头了,我记得那份草拟还差一个结语,你补全了?”

      “我……我也不知道……”见父亲没有责怪的意思,叶君行不自觉揪起了衣摆:“我也不知道那叠公文是怎么消失的,可我看过上面的笔迹明明和父亲你别无二致……”

      男人了然:“让我进你识海看看,可以吗?”

      叶君行点了点头。

      男人的手按在了她的头上,叶君行不自觉闭上了双眼,脑海中渐渐呈现出一片雪地……

      尽管身在高空,男人却还是一眼看见了那在黑色裂缝环绕下,盘膝而坐的清冷女子,他张了张唇,女子似有所觉,仰起白玉般的脸颊,男人看见那如黑水晶般剔透冷静的眸子,随即,女子红唇边,淡淡挑起一抹弧度来……

      叶君行从迷茫中醒来,她看见父亲凝结的目光,忐忑不安。

      “没事,父亲知道了,”叶君行哦了一声,还是吞下了到口边的话语。经过时间流逝,叶君行疑惑的发现自叶君行出现后的那些记忆片段在不断地消失在记忆中,现在的她只记得父亲知道她转世而来和父亲也是第二世这两件事,却对于叶君行的过往,再也记不清一分一毫来。

      男人心里却想得是另一件事,现在从叶君行能够有脱离识海控制身体一事来看,君微很快就会变回前世的样子,可是那些痛苦过往并非他所乐见,那么要不要封印了叶君行呢……

      他的目光不由得触及了叶君行低下的头,那眼中淡淡的迷茫忽然令他想到了什么,有些哭笑不得起来。“君微, ”父亲说道:“叶君行是你身体里潜藏的力量,是和天眼一样的存在,你要善用却不滥用她,知道吗?”

      叶君行一下子眼前豁然开朗,她惊喜连连的点着头,将识海内即将出现的女子身影驱散开去。

      雪地上的叶君行:……简单几句话就收买了自己。

      “好了,父亲要开始修炼了,你出去玩吧。”

      叶君行拿过药碗,在男人温柔的目光下轻快地离开。男人在温暖的阳光下静默了一会儿,他伸出几根修长手指,拉下自己一直贴身衣领内的银饰,放在掌中看了一会儿。

      银月型的饰物用天蚕细索串着,上面闪烁着奇异微光,男人敛了神情,法力触动之下,真元在物上流动,一现即隐。

      男人闭上了双眼,银饰上银光流转,丝丝缕缕的向着他的身体内涌去。叶君行站在廊下看着风铃在叮咚作响,心底是平静的湖水,不起波澜。

      忽然剧烈的风一阵吹过,叶君行凤眸流盼,顾盼生辉。身体内血脉流动,一种奇异的温暖一点即消,叶君行面上不自觉绽开一个笑容来,心情恰似风铃,奏出美妙的乐章,她弯了弯眉,看见扁鹊师傅从屋中走了出来。

      “汐丫头,你那麻烦父亲醒了?”

      叶君行行了个礼,看着扁鹊抚着长须:“扁鹊师傅。”

      “诶,不必对我存有感恩之心,”扁鹊笑呵呵的看着长身玉立的少女:“是你父亲自己一身修为高绝,较平常人受伤后恢复速度快罢了。”他说着,放下手来严肃了神情:“不过你父亲虽然受伤后的速度恢复起来比常人快,但他的底子却又也有些薄弱,不然此番不会昏迷这么多时间,你要时时提醒他,天界事务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因此忽视了对身体的保养而过于操劳,一旦积弱难返,到时候连我也救不了他。”

      “我知道了师傅,”叶君行说道:“父亲现在的身体怎样?”

      “这段时间他虽然昏迷,身体却得到了一段时间很好的修养,”扁鹊跟她一起走向厨房:“不然按照你父亲这样在神殿日日不眠的情况下去,身体还是会有所负担的,好比人鱼烛,它燃烧的时间虽然很长,但还是烧掉一分就少一分,司法天神就是这样,生命之源可是重中之重啊!”

      “那这次父亲为了我们损耗的……”

      “诶,这你放心,”扁鹊挥挥手:“有我和华老头在,你父亲那点损耗还是弥补的回来的,只是本来他需要此后修炼不辍一段时间,现在看来倒不必了。”

      扁鹊进了厨房,仍然有些慨叹:“没想到他本身显露的实力还不是全部,据我刚才所见来看你,你父亲至少还封印了三成的真元,真不知道当年的他究竟是何等的力量……”他摇头:“唉,桃山,桃山哪!我们这些老家伙竟然都全然忘记了……”

      “扁鹊师傅,父亲那时候很厉害吗?”叶君行面上流露出神往:“连您都交口称赞,父亲那时候一定很厉害吧?”

      “哼哼,小丫头想套话?”扁鹊袖袍一挥:“再练几年吧!”

      云深为扁鹊布上碗筷,叶君行站在那门口,看着场中情景,微微笑了。“父亲的厉害,我也很想见识呢。”叶君行心中喃喃,嘴角翘起来。

      又是一日匆匆过去,系统房间内,叶君行正侧躺在沙发上,翻过又一页时装杂志,忽然耳边响起声音,“黑极权限者上线。”她手中杂志被微微捏紧,长呼出一口气,“系统。”

      书房内,正刚刚翻开一本公文的男人,耳边响起冰冷的提示音。

      “黑级权限继承人向您发起挑战,是否接受?是/否。”

      男人毫不犹豫的点了否。他一目十行的扫完公文,正欲写下第一个字。

      “黑极权限继承人向您发起挑战,是否接受?是/否。”男人眉宇微微皱了起来,他回想了一番前世黑级权限者的权限,再次按了否。这一次他没有再动笔,而是静静屏息,耳畔一片寂静。

      男人呼出口气,再度执笔,正欲写下批语。

      “黑级权限继承人向您发起挑战,是否接受?是/否。”

      笔尖落下一大片金色的墨渍。正侧躺在沙发上的叶君行有一颗没一颗的往自己嘴里扔着葡萄,神情宁静而淡然。

      男人重重叹出一口气,看了眼黑极权限中的通话项一眼,还是忍住没有动心。他笔下法力流动,墨渍消失,一行端正有力的字迹出现在公文下方,“……此亦使天下必为己视听之道也……”一个又一个金色墨字出现在公文下方,耳边叮叮声不绝,发起挑战的话语如同割掉一茬又长出一茬的韭菜,惹人心烦。忽然耳边的声音消失不见,男人的笔化作一片空白,四周茫茫一片白色,他已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缓缓站起,男人身上椅子化为虚无,他横刀在手,无奈又带着叹息的看着出现在场中的女孩。

      “……君微,”男人叹气:“你明知你打不过我的,为什么要进行这种把戏?”

      紫级权限挑战黑极权限3次,黑极权限继承人可挑战黑极权限1次,若黑极权限者不接受挑战可重复提交挑战申请,紫级权限3次挑战失败自动退回白色权限,黑极权限继承人挑战失败丧失开启通话权限七日。

      “父亲,因为君微想赢啊。”叶君行轻柔地说道:“君微在母亲面前发过誓的,要保护好哥哥,照顾好父亲。”她说道,手中湛卢剑缓缓出鞘,“就算为了君微自己,君微也要赢!”

      男人重重吐出口气。他握紧了手中三尖刀,看着对面叶君行的眼中渐渐漫上冰雪之色,清冷透彻如同黑色水晶,他不由朗笑一声:“那就让我看看君微你的底子究竟怎样吧!看招——”

      叮的一声轻响,三尖刀交上湛卢剑刃,发出一声脆响,刀锋直直顺着剑脊滑落,溅起一串火花。女童冰雪般地眸子无波无澜,她收势一剑刺出,寂灭如雷霆。

      男人挥刀格挡,刀锋忽而暴涨三寸有余,挑去女童额边一咎发丝。

      女童再度挥剑,剑锋所指,一往无前。

      场中刀剑不断作响,碰撞后又分开,女童和男人的招式皆是快到极处,两人大开大阖之间,火花四溅。

      又是一次分开。

      男人呼吸声均匀,而女童表情无波无澜,只是额上微微见汗,她看着男人,男人露出个怜惜又骄傲的笑容。

      “没想到君微你竟然能够发挥到这种地步,”男人说道:“是父亲失算,不过你我之间胜负已分,君微你还是认输吧。”

      “衣角。”

      女孩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平板,陈述的时候一片漠然,“我还没有输。”

      似是为了响应她的话一般,男人外袍忽然发出刺啦一声,定睛看去,袖袍裂开一条缝来,露出白色中衣的一角。

      男人再度抬眼看去女童,女童面上平静,忽然一声脆响,女童身形道道,场中残影依稀。

      男人大袖一展,拥住了倒在他怀里的女孩,他温柔的看着女孩精致五官微微皱紧,似是有些痛苦的模样,低声一叹。

      “以孩童力量能发挥出功力十之一二,真是辛苦你了,叶君行……君微。”

      他默念回归,抱着女孩的挺拔身影便出现在庭院中,此刻夜色寂寂,外面不知是哪里起了楼阁,亮起一片旖旎灯光。如果能尽快将事物了结的话,就陪君微去上街逛逛吧,男人有些出神,自从下了凡,他有多久没有好好陪过怀中的孩子了?

      “云深,”他唤来君微的侍女:“君微的药草澡还在泡吗?”

      已经长得渐渐出色的少女匆匆赶来,对他恭敬行了一礼:“自从老爷您昏迷之后娘子就取消了,”“从今天起开始恢复,”男人说道,“另外让厨娘做些果腹的点心送到君微房间去。”

      “是,老爷。”

      “君微,如果你能在子时之前醒来,父亲就开始教你学武,”在叶君行的耳边轻轻说出这句话,男人将女孩交给云深扶着:“忙完后你便回去睡吧。”男人说完,离开了庭院。

      叶君行睁开双眼,夜色中清醒无比,哪还有半分昏迷的样子?“娘子,”云深说道:“您醒了?”

      叶君行又闭上了眼睛,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她不由得在心头微微苦笑,心下无奈之至。

      “云深,赶紧扶我回房间吧。”叶君行说道,声音里带了几分恼怒:“否则只怕失了约,父亲要生气的呢!”

      约?什么约?

      云深心下纳闷,动作却不慢,一步步走得沉稳而清晰:“好的娘子。您撑一会儿,云深这就扶您回房。”

      不就是为了提醒自己也是有好几日只休息一会儿就跑出去做自己谋划的事吗!叶君行心下哀叹,既然知道她还是不习惯早睡就直接点出来就好了,用得着拿练武来诱惑嘛!

      “娘子,是否还是在泡完澡之后拿些书来看?”

      云深退出房前问道,在浴桶里叶君行感受着浑身的酸痛逐渐退去,无力地摆摆手:“你去吧,不用再给我拿来烛台和书籍了。”看着少女离开了,叶君行又叹出一声气:“父亲看样子是真的很生气,要不要找叶君行说一说,让她不要再替父亲批公文下去了呢?”

      想想那个自己还是很有自己主意的,叶君行不由得松开眉,神色里多出几分释然:“罢了,让他们自己别扭去吧,我在一旁看戏就好。”

      触碰到了酸处,叶君行龇牙咧嘴的一会儿,心里却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欣悦。

      叶君行推门出来的时候,夜色深沉,天空无月,唯有繁星点点,明光清亮。她看见庭院内站着白衣人手握折扇,手指按上小剑,叶君行尽力舒展笑容来。外头竹板声渐渐远去,子时刚过。

      “父亲,您说的话可是算数?”叶君行眨巴着双眼,有些期盼的问道。

      男人看了一眼叶君行,唇边微扬:“自是算数的,不过君微想学什么?”

      “剑,”叶君行肯定的说道:“君微想要学习剑招。”男人略一点头:“那么从今天开始,父亲开始教你武艺和剑术,”男人说道,折扇打开,现出一把银色长剑,“父亲先演示一遍,你记好了。”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男人使剑,星光下剑法处处凛冽,剑锋所指,气势一往无前。

      叶君行看着看着忽觉眼熟,她地清透眸子映出那精妙剑术来,看着剑术由一到二千变万化,她的心上仿佛摸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摸不到。

      “这是轩辕和黄帝传下来的剑招,父亲略作了些许改动,你先把这第一式学会,然后父亲再教你剩下的。”

      叶君行点了点头,男人看着她,眼里有着光芒明灭:“现在你记得多少?”

      “只记得出剑要一往无前了,”叶君行有些为难的说道。“摆个姿势给我看看。”男人说道。

      叶君行深吸口气,湛卢剑出鞘,星光下女孩手握剑锋,剑脊横在她身前,剑尖朝下,落在地上人影与剑交相辉映。

      男人微微挑了眉。剑道不愧是君微前世掌握最多的大道,不过前世君微学得过于繁杂,虽然剑术精妙绝伦也有大境界,但是不能真正做到一心诚于剑,也就无从谈起走上剑道封神的地步了。

      尽管这样,君微还是达到了剑道巅峰……男人难得心头火起,都是为生活所逼,白白浪费了君微的天赋!

      而如今君微既然能够知道选择一样无从更改,他相信以君微的天分,恢复剑道造诣的日子已是指日可待,甚至剑道封神,也在向君微招手。

      也许叶君行也是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没有任由记忆碎片在君微识海中再留下去。男人微微一笑,他的孩子,值得最好的东西。

      “出剑的时候手应该这样握……”

      男人走上前去纠正叶君行握剑的手,高大的影子盖住了女孩身形,给人厚重的安定之感。

      夜过得漫长而短促,时光过隙白驹飞驰,新年的味道悄然在长安城弥漫开啦。有酒家关门歇业,却也有更多的小摊贩,走上了街头叫卖他们的商品。

      “昨夜过的怎么样?”腊月二十四的早上,君僩正帮着叶君行将窗户上的窗纸重新贴一遍,他把窗纸小心的从边框撕下,又将调匀的浆糊摸上去:“算起来你和父亲学武也有几日了,父亲还是只教你剑术吗?”

      “是啊,”叶君行随口问道:“你不是放假第一天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事实的吗?”

      “我还是觉得可以教武艺了,”君僩说道:“就连华佗师傅都夸我五禽戏打得好呢,你们却还是认为我不够资格。”

      “也是,”叶君行想想道:“不过你,嗯,还是专注于学业才好,毕竟过完年就要开始春闱了,”

      “我现在还只是弘文馆初级生呢。”君僩有种扶额的冲动:“你也太高看我了,春闱是只有弘文馆高级生才能参加的,我现在连四书都没吃透,你就敢让我去考试?”

      叶君行哦了一声,“你还没吃透啊,也是,一年功夫确实有点短,那两年如何?”

      君僩呛到,他面带微笑:“君微,你是不是特别想科举立刻进行啊?”

      “没有啊。”叶君行说道:“我盼它干嘛,又不是我去考试。”

      “你知道就好。”戏谑了一句,君僩忽觉不对:“等等,你这对于我朝制度的所知也太少了吧?这些科考知识可都是常识啊,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叶君行正好弄完了手上事物,闻听此言一脸无语地看着他:“我还是知道我朝科举制度是前朝所创的,哪里便能够称作不知道了?”

      “你不清楚详细内容,”君僩瞪了她一眼,“你最近都在看什么书,怎么居然还是只知道其一不知其二的?”

      “我知道一就不错了,”叶君行嘲讽回去:“有些人还当初连如何管家的粗浅入门都不知道就开始惩罚下人和管家了呢!得亏都是经过筛选挑来的人。而且就连父亲都只会严苛,如果当初不是有我,你和父亲是不是都在这方面抓瞎了?”

      “这不能怪父亲的吧?”君僩无奈,全因面前人说的是事实,毕竟父亲确实没有点亮管家这一技能:“父亲自己已经一堆公事要忙了。”

      “我不是说父亲不该不会这个,”叶君行说道,瞥了眼外边:“也不是,总之就是术业有专攻能力有先后,我会的你未必能够掌握,我不会的你也别来嘲讽我——也许连你自己一方面都只是半吊子呢。”

      叶君行抬眼瞧着微皱眉宇的男孩:“你也别觉得我是在找借口,说实在,就说管家这一项好了,管家是女人的职责,我在此道上自然该优秀于你,相反你的科考就像是你的职责,你自然也该多多有所了解。”

      “那么照顾你们就是我的责任了,君微,”男人迈过门槛,声线清澈:“为什么反倒是你和君僩对我的身体盯的牢牢不放呢?”

      君僩不自觉摸了摸鼻子,叶君行脸上扬起一个天真的笑容,对着男人清俊容颜笑意依依:“父亲您都听到了?”

      “你想说什么,君微。”男人淡淡看了她一眼:“今晚训练内容加倍。”

      叶君行神情一变。

      “君僩,想学武艺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男人对行完礼的男孩说道:“ 不过如果你能把道德经完整背下来的话,父亲就答应教你武艺。”

      男孩脸上露出惊愕之色,继而惊喜,变成了坚定的神情。

      “君僩若是今天背会,父亲便今天教我吗?”

      “这是自然。”男人回答道,看着君僩自弘文馆回归后的漫不经心消失了去,心下略略清晰。和君僩一样,叶君行的不尽心这些日子也明明白白的写在了脸上。虽说自己确实只是让他们自己看着来便好,但他们明明有规划能力,确然不知如何规划,着实让他有些无奈了起来。

      必要的点拨还是要的,但除此之外,必须让他们学会努力寻找自己的答案。就像是前世叶君行谈起欧美等国学习的自主性习惯开发能力一样,只有学会自己从书中找答案。

      “好了,接下来就是布置后院了,那块地我们到现在还没有充分开发呢!”叶君行说道,男孩瞥了她一眼,神情上写满的是“你怎么那么多事”。

      “先说好,种些蔬菜就好了,我可不想再养什么鸡鸭,”君僩不雅的坐在椅子上翘起一条腿,神态间写意又逍遥,叶君行揉了揉额:“就算我想养我也没那么多精力啊,你觉得我真有必要当那农家丫头不成?”

      “那就也不要种蔬菜了,”“君僩,你不会真的以为我的梦想是做个甘于平淡的农家女孩什么的吧?”“难道不是吗?看你养花挺闲适的。”

      叶君行呵的一声冷笑。

      “如果是这样的农家女孩,早被农人喷死了,我的大少爷!”

      君僩尚在疑惑中,男人看了一眼他,已然意味不明的解答:“农人的耕种是他们唯一的生命,每年花在土地上的心血不计其数,别说是女孩,就算是一个小孩子都要学会负责一日三餐了。”

      “就是啊,这样忙碌,要割草喂猪,还要洗衣做饭,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你以为是我们流浪过的那些富庶城镇,有几手打猎活计就可以全家不愁了?”叶君行一脸的不知道该从那里吐槽:“你们科目应该有农家这一块啊,怎么那么不懂事?”

      君僩:“……”他看向自己父亲,却见自家父亲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眉宇微皱。

      “总之,你我各分一半后院的地方,没意见吧?”

      君僩哎了一声:“足有庭院这么大的地方,我得拾掇到什么时候去啊,全部给你好了,我没意见。”

      叶君行好气又好笑的看了一眼他,却听到父亲微微沉吟的声音。

      “君微,”男人说道:“我记得你一向是喜欢湖的。那么后院我起个湖给你们,你们觉得好不好?”

      君僩的眼睛蹭的亮了,然后又有些为难:“可是父亲,这样我们就需要找工匠了,如果他们连门都进不来,又怎么造湖啊?”

      叶君行倒是有所触动一般,探询的看向男人平和的脸,试探的问道:“我记得后院倒是原来有一方水池来着,如果只是加以改动,引活水而来,也许不用工匠……”

      “对,”男人点头道:“阿僩刚才说的也是,庭院那么大的湖应该足以供你们玩耍嬉戏了。”

      “那剩下的一半……”叶君行顿了顿,想到后院那广阔的面积:“栽些树?”

      那人唇边漫上了笑意:“如果君微你觉得你的地方够用了的话,剩下的就交给父亲吧。”

      最终后院的地方就这么敲定了下来,一半用作人工湖,一半的一半作为药草园,还有一半则交给男人用作他途。

      直到叶君行看着男人一把一把的洒下种子,转眼长成一棵棵或高耸或低矮错落有致的树木,开花的树种开出美丽的花朵,她才在隐约的震撼之下终于发觉了父亲的意图——后院不仅是她想要的一人的休憩之地,同时也是哥哥和三两知交的谈话之地。

      “君微,想种什么药草现在可以说了。”

      叶君行回神:“啊,哦。”

      她出神的抚上一棵松柏的脊梁,看着周围或是怒放的山茶花,或是暗香隐隐的腊梅,或是她手下那棵强健而挺拔的青松……

      男人揉了揉她的头,误以为她的沉默是不想让他知道,他将种子袋递给她,轻轻说了句想要什么自己心里想好就洒出来便好。随即男人背影消失在叶君行抬起的双眸中,背影孤傲又带着丝飒然……

      她拿着种子袋,神识扫过其中,满满一袋子的奇花异草,数量多的让人心悸……

      是三圣母那时候百草园剩下的种子吧,叶君行无端的感到一丝难过。这么多的心血,都是父亲一点点花心思收集回来的……可那个女人……那个人这么糟蹋父亲的一片心意,九灵洞前父亲竟还是宠着三圣母……

      叶君行看着这满院的美景,却再也没有之前的欣喜心情了。

      她想起父亲那时沉吟过后看向他们柔和又温暖的含笑面容……叶君行狠狠闭上了眼,任凭心底疑问不断回响。父亲是真心想为他们,还是只是,将他们看做了三圣母的……影子……

      捏着种子袋的手指慢慢发白,女孩忽而听到一声轻微的猫叫,抬头,院子边的墙上,一双拥有着天底下最美丽蓝眸的猫儿,正定定的注视着她。

      “猫……展哥哥?”

      她连忙走到墙边,张开双手,那只幼猫慵懒的自墙上立起来,一跃而下,她的怀里霎时便多了一份温热又软乎乎毛绒绒的触感,展昭清澈的嗓音在她心头响起,叶君行随意坐在墙根下,小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猫儿的脖颈,看着那尾巴微微动弹,啪的一声打在她手臂。

      “我看你父亲只是真的宠你,君微你想的太多了。”

      “我知道,”叶君行轻声喃喃,她浑身的热度因为怀里的温热而慢慢回升,叶君行垂下眼帘,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可是我克制不住,尤其是……在看到那么多的种子之后。”

      猫儿被她撸毛撸得舒服,喉咙里传来呼噜呼噜的声音。

      “我知道的,”展昭温文尔雅的声音变得愈发轻柔,像是他就在她的身边温言抚慰她:“但你何不换一个角度去想呢?”

      叶君行一怔。“也许你父亲就是早早料到了这一天,才会去收集那么多的花草,他不一定是为了三圣母,但是他一定很想要你们幸福。”

      “展哥哥……”

      “君微,我不知道你在矫情什么,”展昭的声音微微加重:“我想你听过这么一句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可是……”

      “君微你在在乎什么?三圣母是他的亲人,你和君僩就不是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猫儿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掌心。叶君行浑身一颤,脑海中,不由掠过那似有若无之间意识里,那被一点点抚平的灼烫……

      “君微,珍惜现在吧,”展昭声音低沉:“想想展大哥,想想我娘,”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莫要让隔阂,成为了你亲情的主题……”

      猫儿从她的怀抱中挣脱,她哎了一声,忍不住看着那只有着冰蓝色眼眸的幼猫跳上了墙头:“看来我还是来得太早,”那只幼猫微微启唇,展昭的声音从嘴里传出来:“希望下次我来看你的时候,你已经离开了这碧海下的天空。”

      叶君行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幼猫从墙头消失,她重新坐回墙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绪。展昭刚才说碧海下的天空,是指她还是没有真正独立吗……

      花开又花落。树叶簌簌响着,一缕暗香飘入鼻端,她看见那一树洁白在风中摇曳,忽然就理解了哥哥为什么喜爱梅花……

      对于哥哥来说,那一树的洁白,正象征高洁坚强的隐士一样,有自己的精神和意志在用着暗香传递花语吧……

      一朵梅花飘落枝头,女孩看着那洁白的花朵染上泥土的色彩,变得不再单纯,忽而也像想通了什么。她眼珠子一转,忽然坏笑着便有了主意。

      当那人从新起的小桥头看着底下清澈明净的蓝色湖水时,心底想到另一边的女孩,忽然间生出几分忐忑。

      “君微不会真的一头钻进以为我只是看到三妹影子的这个牛角尖里再也不出来了吧……”

      男人默默想道,忽然释然:“也罢,毕竟我也没有当堂说清……”

      虽然心底还是希望着女孩能够自己走出来,然而更加清楚女孩的依恋程度的男子,并没真敢放下女孩独自一人,他几步便破了设在松柏上的结界,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他刹那哭笑不得。

      “父亲,”女孩转过头,她一手拿着种子袋,正在一把一把的洒下开出小花的种子,于是白色的腊梅树下开出多彩多姿的太阳花,松柏和梧桐相对无言,墙角的山茶身旁是撑起的篱笆,上面曲曲折折的爬满了牵牛花……

      男人无奈的看着原本错落有致的近乎清寒的格局,被女孩一手破坏成了一片热闹的,繁华如锦的花园,心下扫过开在地上的还有花色粉红的波斯菊,以及白色小花一年蓬,忽然眉头跳了跳。

      “君微你……”

      女孩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她眼巴巴的看着男人扶住额头,颇有些无奈的开口。“想学酿酒?”

      叶君行打了个响指,看着父亲眼神掠过梅花,眼底带了些无奈之色来:“正是,父亲,现在是冬天,正是制酒的好时候,既然有花园又有药园,我们为什么不把他们利用起来呢?免得像绛珠仙子说得好,“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啊。”

      男人淡淡勾唇:“我看你只是想喝新鲜的酒了吧!”

      叶君行微微一笑。“被这样说,父亲就以为君微会退让了吗?”

      说到刚刚的诗句,叶君行不由得又想到了九灵洞,当她“看见”绛珠仙子也是花仙子中的一员时真的是吃惊不小,但更让她悚然而惊的却是绛珠仙子看着九灵洞低低喃喃出的句子——原来黛玉的葬花吟,这么早便已然出现雏形了吗?!

      尽管绛珠仙子只作了这一句诗,叶君行再要引用的时候,却没有见到系统阻止,显然这已经被系统划定为了可以利用的过去。这也让她心生希望,并不是时机不对诗人就做不出诗的,如果她能够让一些千古名句提前出世,她的赢面又会增加多少呢?

      不过就像“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什么的她就不得不放弃了。因为诗人完全不是一个朝代。

      “父亲会酿酒吗?”叶君行上前拉住他的袖子:“上次父亲听见酒柜只是略皱了皱眉却没反对君微,想必父亲对酒一道也是有些能力的吧?”

      “君微,我——”

      “不许说不会,不然我转眼就问梅山叔叔去!”

      男子看了她一会儿,再度无奈地叹出气来:“……随你,但是酒要酿成没能这么快的。”叶君行哦了一声:“那么我现在就可以试着喝酒啦?”

      出乎她意料的,男人竟然眉头略一舒展开来,衬得冰寒俊颜也生动了不少:“你想要的话,随你。”

      “君微,父亲,”君僩站在树木之外,对着他们喊:“可以吃午饭了,你们还不过来吗!”

      “君微愿意下午去打酒,”叶君行在原处仰着头看挺拔青年:“那么父亲可不许赖账,今晚一定要喝个不醉不归。”

      男人看着叶君行和君僩并肩离开,眼中出现了淡淡模糊的神情,随即,一抹笑容随风而逝,他的手抚上叶君行栽的青松,眉眼微阖,一片祥和安然。

      很快到了傍晚,君僩和男人对坐桌前,男人的神色里有些不容置疑,君僩却也是一脸坚定。

      “那就开始吧。”

      君僩深呼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神色平缓,声音润如玉石:“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叶君行将梅山四叔和小白龙友情赞助的酒提了进来,身后云深和松童、墨书和墨倾则抱着从街上买回来的数种名酒,一一堆放在屋内,君僩的话语愈发流畅,好似早已将整本道德经都已烂熟于心。

      “云深,我挑选的酒具呢?”

      趁着两人注意力都不在这边,叶君行敲敲酒坛,回头望向少女。

      少女抿嘴一笑,从怀里挑出一个小布包来,叶君行接过,略有些遗憾的叹了一声。“若是我法力再深厚些就好了,也不至于还要你来拎这些……”

      “娘子说哪儿的话,”云深笑容温婉,少女静雅如同屋内架子上冬日沁人心脾的水仙。叶君行不由转动目光,内心暗叹一声,同意了父亲将这些凡人牵扯进来,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她理解父亲只是想培养同龄的臂膀而已,可是眼见朝夕相处的少女一日日出落,叶君行心中,不能说是不复杂的。

      松童好奇的看着自家娘子将买来的数种名酒一字排开,紧接着叶君行将它们分别倒入酒壶里,有的时间长一些,有的时间短一些,“松童,取水来!”

      “好嘞。”

      松童将水坛递过来,叶君行笑了笑,掌中冰寒法力过处,水迅速凝成了一坛冰块,她并拢食指如刀锋将冰块切成井字型,然后呼出一口气,拿起木制长柄勺,将正中的冰块舀出来,一块块放入酒壶中。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将双手放在酒壶上,然后开始用力摇晃起酒壶来,一阵哗啦啦的轻响。

      “……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君僩朗朗声音停了下来,而面前的男人面色清冷,微锁的眉眼却流露出对面前孩子的赞许来。

      “可以和父亲进行习武了,”男人说道,神色微微郑重:“但阿僩,你要清楚你的身体到目前为止仍然比不了君微,在察觉到对身体有负担后要及时停下来,知道吗?”

      君僩微微一笑,神采璀璨胜日。“我知道的,父亲。”

      “还有君微,你应该向阿僩学习了。”男人看向叶君行时目光难掩深意:“我给你三天时间将道德经背完,否则我就不再教你武艺了。”

      让他没料到的却是叶君行放下最后一个空空的名酒酒壶,抬头挑衅又自傲的笑容:“父亲,君微和您喝酒,同时也能将道德经背下来,您信不信?”

      男人眼眸微微一眯。君僩已然错愕的回头,正对上叶君行向他眨了眨眼睛。

      “那就让父亲看看你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

      男人说道,示意叶君行坐到桌前来。

      君僩摸了摸鼻子,默默将自己挪到了正中的位置:“还记得君微说过想要和父亲比酒吗?”

      男人看着叶君行同时拿上来的一酒壶,折扇轻轻摇了摇,“看上去君微已经有题目了?”

      “只要父亲能和君微坚持到喝完君微调制的七壶酒,便算君微输了。”

      叶君行说道,神色难掩矜傲,男人笑了,冰寒俊颜上更是清冽如许,“是吗,那父亲先干为敬。”男人微微倾倒酒壶,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慢慢盛满了杯中。

      看着男人端起酒杯一干而尽,君僩看在眼中不由得暗暗心惊,桌下他的手悄悄按了下叶君行的手指,叶君行面色平静,掌心传来哥哥一字字写下的话语。“确定没事?”

      君僩心脏紧紧地卷缩起来,他和不知内情的父亲不同,他可是亲眼看到过叶君行用这招打败了所有想要见到水娘子的人,进而逼得水娘子不得不将舞谱交给她。往事历历在目,而如今,女孩挑战的对象,却愈发深不可测……

      叶君行反手握了握他,君僩缩回手,看见父亲平静的目光落在君微身上。

      “好酒量。”叶君行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她自己也动了起来,眨眼又是一杯消失在她的唇边。

      此时此刻,雪地里的女子运转玄功,将那蒸腾而来的能量尽数化为自身。空间裂缝似乎扩大了一些,女子面容不悲不喜,平静的如同冰封了的湖水。

      男人一杯接着一杯,叶君行对此怡然不惧,两人在一炷香之内,就将一个酒壶里的酒液喝的一干二净。

      君僩看在心里,暗暗震惊。君微的酒量他是知道的,可此刻却也有些看不清楚了起来,更别提男人,如今仍是一脸的无惊无怒。

      “一壶酒喝完,君微你可敢背诵一下道德经的一二两节?”

      叶君行笑了,她看向男人,目光淡然柔和,却又有剑光出鞘的亮色,那双冰寒眸子嵌在秀丽小脸上,显出女孩无与伦比的绝丽美致:“有何不能?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叶君行再度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她喝着酒,模样却愈发的松快了起来,在男人注视的目光之下,随手便抽了筷子,一边敲桌一边歌唱:“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男人眼中淡淡如雾的复杂再度出现在了眼中,他心下坦然,举止也光风霁月得叫人心热:“该父亲了,这壶酒喝完,你若还能清醒的面对父亲,父亲便回答你三个问题。”他在君僩惊诧的目光中,缓缓微笑:“任何问题都可以。”

      叶君行的眼睛似乎更亮了,她水眸中含着光芒,如同不息的江水东流,一去不返。“大善!”说着,女孩干脆的将杯中清酒喝的一干二净。

      一壶酒又很快见了底。

      君僩此刻已经不能说是吃惊了,他眼角余光看见云深焦急的眼睛,面上却一片自然,拿过酒壶,似是好奇的在瓶口嗅了一嗅。浓郁的酒香从他的鼻端钻进,刹那他体内的法力便像是嗅到了兴奋剂一般,流转速度竟然微微加快。

      君僩面色豁然大变,他按住叶君行正要倒酒的手,眼中满是浓厚的警告和怒火。

      “不要这么扫兴嘛哥哥,”叶君行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神情中微带几分狡黠:“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父亲是不是?”

      君僩犹疑的目光看向男人,男人却又用另一个酒壶自斟了一杯,扑鼻的酒香饶是君僩身在旁侧,都嗅到了那让人醉生梦死的感觉。男人抬起双目,接收到君僩的问询,神情竟然隐带正色:“无妨,就是这酒的味道稍稍有点让人意外而已。”

      叶君行笑了起来,她炫耀的扬了扬手中酒杯,神情得意如同偷了腥的猫咪:“我调制的酒么,自然是不同的,否则老就着一种味道喝来喝去,多没意思!”

      “你们两个给我适可而止!”君僩终于忍不住暴喝一声,他愤愤站起身来,离开了座位。叶君行一双凤眸微眯,无所谓的又将酒杯中的酒倒入口中,“哟,兄长大人气了呢,父亲,”叶君行笑意吟吟,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婉和生长于困境下的坚韧味道:“父亲还能够坚持吗?”

      “自然。”男人不动声色,看着对面女孩嘟起了嘴唇,红艳艳的,像是石榴裙摆的美丽:“父亲这就赖掉第二个问题了,唉,真是——”她说着,夺过男人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唔,父亲也尝尝我这壶,保证比你喝的好。”

      男人面色淡淡,看着女孩喝完他的又用自己的酒壶倒下一杯给他,酒液清澈而无色无味,与之前他喝的褐色又是不同的色彩:“君微,这几壶酒有名字吗?”

      叶君行偏头想了想,“还没有取过名,不过父亲真要称呼它们的话——”她点点几个酒壶:“就随意取个名字吧,反正只是称呼而已。”

      男人微一挑眉,神态宁静,“如此,便容父亲想一想吧,”他看着叶君行一杯接着一杯,不由得出言提醒:“君微,你还有第三个问题没问父亲呢。”

      “唔,是吗?”

      叶君行的小脸腾起两抹红晕,她嘟囔着什么,男人听在耳中,依稀分辨出是“大意了”,“酒量差”,“大麻烦”等等几个词,心中不由心疼和无奈交织,却也没有阻拦。

      “唔,好吧,”叶君行说道:“第三个问题,不过君微想大概父亲要全喝完了才能回答,那么,第三个——”她竖起三根手指,模样微醺,神采却是飞扬:“君微这些混合的酒,都用了什么原料酒?”

      她摇了摇手指:“父亲若是答不出或者答错,可是要答应君微一件事的。”

      男人挑了挑眉头,神色不由流露三分轻笑。“那君微的算盘可就打错了。”男人说道:“父亲不敢说对酒有多擅长,但是基本的品酒还是做得到的。”

      叶君行神情懒洋洋的,如同已经醉在了玉液中一般:“那就拭目以待了。”

      几乎是同时,男人和叶君行手中的酒壶再度空了,两人随手抛开,叶君行向着云深招了招手。

      “娘子,”云深将剩余的三壶酒摆上桌面之时,偷眼看了眼对面清俊青年,双颊微红的同时却也对自己娘子多出更多焦急之心:“娘子,您不能再喝了,这些酒实在太烈了。”

      “相信我嘛云深,”叶君行有些无奈,她的声音脆如珠玉,宛然渺然:“对你家娘子有点自信。”

      “少爷,少爷您不能参加啊,哎呀少爷!”

      男孩从内室气冲冲的转回来,他看着同时看向他的两人一声冷笑,一掀下摆坐在了中央:“要喝是吧,要喝我陪你们喝个够!”

      “不是只有和我们一起喝酒才叫做同甘共苦的,”叶君行似是已经醉了,调笑君僩的话语不断自口中说出,熏熏然挑眉的女孩此刻恰似流连青楼的文人骚客,带着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的浮夸纨绔:“如果你一定要参加的话,就当我们的出题人吧。”

      “出题?”

      叶君行喝着酒,看着君僩疑惑地白皙面容,神情柔和地对着他一点头,坚定而认真:“对,出题,喝酒没有行酒令太过寂寞,你便做这行酒令,做我们喝酒中的出题人。”

      君僩眸光一暗,他似是明白了什么:“抛砖引玉,出题人吗?”他点了点头:“那我就随意出了,你不要后悔。”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叶君行莞尔,男人倒酒的动作停了一停,清寒平和的目光看着君僩。清了清嗓子,君僩说出了第一题。

      “请以梅花作一首诗。”

      “哥哥存心难为君微呢,”叶君行娇嗔一句,君僩不由为此刻女孩的真实所蛊惑,无奈补充道:“也可以用前人诗句代替。”

      这回叶君行便爽快了:“塞北江南共一家,何须泪落怨黄沙。春酒半酣千日醉,庭前还有落梅花。”

      君僩的目光变了下,很快他看向男人。

      却见男人微一沉吟,缓缓说道:“众花未发梅花新。”叶君行和君僩看着男人,男人却没有再说话了。

      叶君行看向博学的君僩,却见君僩同样也看向她,他很快转了目光,叶君行却从君僩的动作里看出几许狼狈。她眼睛微睁,心底怪异。

      君僩清了清嗓子,目光却不敢再看向男人:“这一题,父亲胜。”

      父亲一旦调侃起人来,真的有让人一头撞死的冲动啊,想到“长安少年多轻薄,两两共唱梅花落。”一句中的自有风流与字里行间宫廷文人的气息,君僩不由苦笑。父亲这是在责备自己在瑶池不该那么拼命吗……

      叶君行眼睛又恢复了正常。她看着男孩想了想说道:“下一题,形容扬州美景的诗句,古今皆可。”

      “江陵去扬州,三千三百里。已行一千三,所有二千在。”

      叶君行说完,看见君僩复杂的目光,不由得浑身一炸,她尽力克制着自己,若无其事:“怎么了?”“我多希望这诗是你自己写的。”君僩幽幽说道:“你对杂学的涉猎总是超出我想象。”

      叶君行摸了摸鼻子,心想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换做是你生活在总结五千年历史的现代,你的诗词储量里也会多出几首佚名诗句来的。

      男人话语平淡:“阿僩这是在向君微认输吗?”君僩一哑,神情间多了几分深色。“既然知道自己不足,就该做及时补全,”男人说道:“没有人,能夸口说他已经完全掌握某一领域的。”

      君僩神色一振,他微微一笑,笑容温柔诚挚,“是阿僩说话不当,这便自罚一杯。”

      叶君行眼看着君僩将桌上酒壶拿到自己身前,不由眼神一沉。“没有人能够完全了解别人,哥哥无需太过苛求自己。”

      “三千大道,殊途同归。”君僩酒后的脸颊浮现两抹酡红:“所谓一叶落便可知天下秋,如是而已。”

      叶君行被这化用的淮南子堵上嘴,心里深处浮现恨恨之色:“文人就是多虑。”男人的目光看向她,不知是否错觉,叶君行听见男人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不由得显得更加恼怒。

      “第三题……”

      “第四题……”

      “够了你别再喝了,”最终在君僩将要说出第五题前,叶君行忍无可忍的拿过了桌上还剩的酒壶:“你们两个,都给我去睡觉。”

      “君微,”男孩看着她目光温和柔软:“是哥哥涉猎不够,君微,勿怪父亲。”

      叶君行冷冷一笑,目光看向俊颜依然不变一色的男人。“是吗?你怎么不觉得父亲是故意激你的呢?”“君微说笑了,你和我相伴数年,从未离开过彼此身旁,我对你的课业是在是同一起点开始在父亲处学习,哥哥此后更是进入了弘文馆深造,倘若这样都比不上闲适在家的妹妹,哥哥才该羞愧。”

      “你知道的太多了。”叶君行紧抿着嘴唇,一字一句说道:“我之所学,岂是你能所想象的?!”

      如果她真的只是此世为人的小白兔,她早就在这不断流离之中断送性命了,哪里还能安坐在父亲和他的面前?可是这点如今却被哥哥用来做了牛角尖的原因……叶君行恼怒的看向男人,明明知道一切,父亲这是故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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