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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片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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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醒醒,夫人,夫人,夫人您醒醒,您醒醒!”
“夫人……夫人……”
“夫人不能再睡了!”
“夫人……夫人……”
遥远的声音逐渐清晰,应和着越发活跃窗外的虫鸣声,打断了梦里的春雷阵阵。
采芑苍白着脸昏沉沉地看向古月、雨田,额角冷汗滴落。她对梦里的绝望仍是心悸,尽管那几个画面只是一闪而逝。
“夫人,您刚才靥住了,醒了就好了。”古月安慰着采芑,自己却放心不下,犹豫着是否要去请赵神医。
“夫人,梦呀都是反的,没事了没事了。”雨田扶着采芑的肩膀,柔柔拨开她额前淋漓的黑发,用手帕轻轻擦拭汗湿的脸颊。
俩人又帮衬着替采芑更换汗透了的亵衣,简单梳洗后她躺回床。
“淳于允呢?”
“将军下午交代去营地了。”
“哦……”
采芑无神地睁着眼睛,直勾勾得盯着纱帐。好半晌可能真累了,又睡了过去,却无半点声响。
古月雨田对视了下,随后雨田点头侧坐床边看顾,默契的古月则转身奔走。
“十八,去请将军回府。若赶不回就问下将军昨儿个是否有不快,夫人自那时起一直不对劲。”
“我去请赵神医。你动作麻利点,免得神医问诊了我可说不出缘由。”
一刻钟之后,被生拉硬拽过来的赵神医半眯着眼正把脉,淳于允就急急忙忙地冲进屋内。看到赵神医后突然停下动作,安静地等待其诊治完毕。
众人来到外间,赵神医肃着脸起身训人:“你们一个个的怎么回事?平时照顾的精细,这见好了就不让患者安生了?还是嫌小草儿身体太好了?”
“老赵头,原以为就是跟草儿见个面,没想到……”
“你自己本身就是个引子!丫头,给你家将军说说你家夫人这一晚是怎么过的。”
“您俩分开后夫人一直浑浑噩噩的,不说话也不吃饭,还是立早生生给塞了几口饭……”
说到底雨田还是太过温柔,知道接下来无论什么措辞都会让人难过,不由拽了拽手帕停下言语,只是叹了口气略带责备地看了看将军。
“夫人前半夜就梦靥不止,惊得冷汗一身一身地流,衣裳还有床单褥子都打湿了。嘴里边还说着胡话,泪水也没停过,枕巾上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
古月心里也是有些埋怨的,可是又不能说什么,就顺着雨田的话仔细地交代了。
“好不容易叫醒夫人,没想人就跟丢了魂似的。脸色苍白言语轻飘飘的,问将军您在哪里,雨田好歹把夫人劝下睡回去。人是安静了,可是怎么唤也不醒,就像……还不如前半夜……”
终究有些话她也只能说到这了,古月雨田无奈地行礼侧身让开。
“老赵头……”
“行了行了,也是我考虑不周,应该让你避着点,这都是我们自找罪受。现在小草儿心神已经安定,你也不用避忌。”
“不过经此一遭也不是什么坏事——不破不立嘛,于本身是会有一定负担,坎过去了就好了。”
赵神医不耐烦得挥手,示意魂不守舍的淳于允没必要在他面前干耗着了。
淳于允在一开始就绷紧了的心神稍稍松懈下来,缓缓抬起有些沉重的双腿。
一步一步毕竟还是走到了床边,自己记挂的人儿静静得躺着,悄然无声。如同古月所说,就像……
在黎明破晓前这一刻,不用担心有人打扰,不用彼此互相伤害,不用面对她陌生的眼神,不用害怕她无意识得逃离,只是此时此刻独属于他们的平静,让他放任了内心些许的脆弱。
年幼时家门被昏君尽诛,尸山血海中的他以为人生只能承载黑暗;逃出生天后,他意外得到另一份亲情却仍满心荒凉;这样的他在遇到她后重新明白了喜怒哀乐,过得饱满又鲜活起来。
他顺应内心紧紧抓住这份救赎,他算计着融入她的生活,她包容的给予,得到独属于他的信任,之前的她不悔;他算计着渗入她的情感,来之不易的,之前的她亦不悔。
可是他还有一份责任和仇怨,是以他愈发小心翼翼地经营着。
当他认为总算可以恣意的活着,奈何天不遂人愿……
淳于允不是很好受,不仅仅是为了近来采芑病体的反复——尤其这反复的主要原因在于自己,更是为了他们之间的横生波折。
现下他坐在床沿,埋首于她颈侧,努力汲取着她特有气息。半晌他语带恳求,恳求着上苍恳求着爱人。
“快点好起来吧……”
“我想你了……”
“你答应过有时间带我一直走向太阳的……”
“所有事情算是尘埃落定了,你不能反悔……”
……
“草儿,信我!”
千言万语有尽时,室内重归安静,自己心上的人儿仍然安安静静、好梦好眠。
室内的晨光透入眼睑,被折腾和折腾了一宿的采芑在困顿中顽强的醒来。下意识地想要用手撩开被子起床,就感到整个右胳膊阵阵麻木。
“唔……呀……”采芑痛苦地躺回床上,然后——毫不犹豫地用左手握住右胳膊,快狠准地在右胳膊上来回捏着,立马酸麻涩木直迫而来,饶是她做好了准备还是被逼得龇牙咧嘴“嘶嘶嘶”不断。
正怪相频出时外间四大丫鬟两大护院首领齐齐进来房内,于是挤眉弄眼的搞笑表情瞬间定格。
“呵呵,呵,嗨~~大家早啊!”
“……夫人早!”训练有素般地回应且异常嘹亮,继而又异口同声轻笑。
夫人嘴角微微抽搐,沉默中感觉有只乌鸦低空飞过……
经过这么一闹大家都轻松了不少,雨田坐在采芑身边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把握着力道捏揉起来。
采芑舒服得轻轻吁了一口气,捋了捋耳边的乱发示意雨田罢手。
“古月雨田,记得昨晚是你俩在这的。我这一晚不怎么安分吧,你俩先回房歇歇。”
“夫人,我们无碍。”
“是啊夫人,我们只是在外间等候传唤。将军才是受累,他一听您不舒爽就回府来陪着您了,一晚上都没假手他人……”
“……古月雨田你俩回房歇着。”
采芑抬手打断雨田的话,再次重复了一遍,语气转为不快。
看着古月雨田告退后,采芑两手食指揉着太阳穴说道:“待会儿梳洗吧。”
“夫人是不是记忆恢复了?……”
“不全是。可即使你们没把相府当家,它也是你们长大的地方吧。你们知道它是怎么没的吗?你们怎么还能如此心安理得的待在这里?”言午刚一提起,采芑就接着话头质问。
“夫人,在您搬到小苑时就吩咐过我们对将军是敬而远之。”言午沉稳地回话。
“敬吗?”
“是的,‘那时’您就想离开将军府的。后来不知怎的又改变主意了,加上将军不同意您离开,当时您就说将军府好歹也算个栖身之所……我们也就歇了随您离开的心思。”
立早见夫人已经能听进话语,就接着言午的话问:“夫人,为什么问我们是否知道相府是怎么没的?莫不是真的另有隐情?”
采芑缓缓放下手抬眸仔细端详着面前两人,看她们不像在说谎,避重就轻地说:“刚刚不是故意责问你们,只是想确认些事情。”
“夫人严重了。不知您记得多少,跟我们说说吧。”
“记得……淳于允是怎么来我们家的,相府是怎么没的以及……”小部分的宠妹(女)日常。
“最先记起来的还是跟将军有关的吗?”立早似乎无意识地嘀咕了下。
“立早,怎么总感觉你还在撮合我跟将军?”
“夫人这很明显啊,以你的性子要是相府的事情真跟将军有关,哪怕他只是知情不报或者事后利用,你都不会这么平静的待在这里。何况刚才听你的意思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不可能了!以后不要这么做!”采芑郑重地对立早说。
“言午洗漱立早更衣。整理之后你们带我去将军的书房,他也该下朝了。”
“对了,待会让小厮去知会下那什么马,让他们的将军来书房一叙。”
见自家夫人好好的说着说着又来一出“那什么马”,立早端不住笑了。
“夫人,是维驹、维骐、维骆和维骃。维骐有事暂不在府上。”
言午拉了拉立早的袖子,立早不好意思地稍稍收敛了下。
书房外秋日朝晖初现威力,闷热压抑;书房内某个光线到达不了的角落,阴凉昏暗。
房间里的冰块似乎冻住了空气也冻住了采芑。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表情晦暗不明。
采芑似乎想着什么,似乎又什么都没想。
她感觉自己心海里波涛汹涌,脑子里演绎着千般万般的恩怨情仇;她又感觉自己像是热锅里的油,虽然表面平静,实则青烟不断即将爆裂。
以后会怎样?再以后呢?……
采芑默默念着,意味不明:“淳于允,淳于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