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无声》鱼鳅串

69、前所未有的孤独 林一念拖上

　　林一念拖上她那口灰色的行李箱，牵着九妹大步向“宠爱”迈去，她今天又得出差。不同于以往的是，这次是B市那边的合作伙伴主动向何尧邀请林一念前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纯棉T恤，淡蓝色的水洗薄牛仔七分裤，白色的休闲平底鞋，依旧是一头利落的短发。
　　“九妹，慢一点，我拖着箱子。”林一念扯了扯绳子。
　　怎么看这一幕都不像是人遛狗，倒像是狗在前面引路拖着主人走。“真的是把你宠坏了，正好，关你两天。我出去清静清静。”林一念自说自话，因为九妹根本没听。
　　何尧一大早也到了店里，看着九妹将林一念拖进店子。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穿这样去讲课？”
　　林一念低头瞅了一下自己的一身：“有哪里不对？”
　　“这也太不正式了吧，师妹，虽然说，我们这行业不那么……但是，毕竟你代表的是我们宠爱，好歹也……嗯，稍微……”
　　“嘁！”林一念用下巴努努箱子，“我林一念什么时候给宠爱抹过黑，箱子里放着衣服啦，现在穿得再正经，两三个小时的车程下来还不得皱得跟盐菜似的。”
　　“哈哈哈。”何师兄大笑起来，“我就知道我们林医生怎么会如此随意。”
　　林一念将九妹的绳子往何尧手上一递：“九妹交给你了。”何尧接过来，转手交给了小江，同样的话：“九妹交给你了。”林一念嘴一咧，手一挥：“走了。”
　　何尧抓过小江桌上的车钥匙：“我开车送你去车站。”
　　“不用，公交直达，方便得很。”林一念在心中补充着，我才不要一路听你唠叨个没完。
　　B市的“萌宠”算得上该市资历最老的一家宠物医院，目前所经营的用品有许多都是从何尧手上进货，所以时常有往来，不知从哪个同行口中听说林一念的有关孕期与宠物的接触知识讲座相当受欢迎，所以特意向何尧提出让林医生去B市讲两堂课。
　　在距“萌宠”十分种步程距离的一家酒店内林一念收拾一番，在镜前上下左右扫描了一遍自己的全身。烟灰色的长袖衬衣，袖口随意地半挽在胳膊上，黑色的九分裤，黑色的平底鞋，就连手里的包也是黑色的。林一念很满意自己的这一身，她特别喜欢这些中性色，因为好搭配，不伤脑，随便挑一件往身上一放都不至于突兀。现今她身上唯一的一处色彩便是头发了，在酒店入门处灯光的映照下一头板栗色的头发散发着柔和的光泽，这头发还是汪若吟和向晚拖着林一念染的，两人本想让她染个更耀眼的红棕，林一念死活不从，最后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染了较深的板栗色。在自然光下这一头短发看不出什么特点，但在阳光和灯光之下倒也平添了一抹别致的色彩。
　　讲座订于下午两点半开始，林一念走出酒店时刚好两点，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中回忆着流程，类似的讲座她进行了二十余场并不需要特别地准备，只用按着既定的步骤加临场发挥便足以完成。
　　步伐快了些，两点零七分林一念便到了“萌宠”，与一脸灿烂的“萌宠”王老板例行公事寒暄了几句后林一念便走进临时布置的讲堂。一间二十来平米的屋子，屋子正前方放着一张像讲台一样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瓶水，堆着两三个布玩偶，桌子一侧立着一块大大的会议白板，白板上写着讲课的主题与林一念的名字。
　　由于时间尚早，来的人还不太多，也没人知道这个站在门口的一身清浅打扮的女人便是讲课之人，三三两两都在讨论着各自的宠物和孕期的反应。林一念又返身退了出来，走进旁边屋子与“萌宠”的王老板及一位医生交流起来，虽然都为陌生人但牵涉到专业上的话题林一念就从容自然得多，不至于找不到开口处。
　　相谈正欢，一位牵着一只棕色小泰迪的男子朝三人走了过去。男人的目光盯着林一念，到了面前索性俯下身侧过头。林一念的身子向后靠了靠，抬起头来，一张熟悉的面容，双眼含笑地望着自己。
　　“江均！”
　　“哈，林一念，果真是你！”江均直起腰来笑脸盈盈，“接到萌宠的电话时我就在想这个林一念是不是你，又觉得世界这么大不会这般巧，或许是同行业同名字的一个人罢了。但刚才从玻璃外望进来就感觉是熟悉的，还真的是你来B市了。”
　　林一念笑着站起身：“是啊，盛情难却，王老板发出的邀请，何老板下达的命令，不敢不来。”
　　王老板也起身笑道：“托何老板照顾，还有一点时间，看样子你们是久别重逢，我们就不打扰了。”说完便引着医生走开了，前台送来一杯水，江均也不客气，接过来坐下。
　　林一念望着趴在地上喘气的泰迪狗狗，说：“你养的？”
　　“对啊。丑丑五个月了。”
　　“我今天讲的主题是关于孕期和哺乳期养宠物的相关知识。”
　　江均喝一口水：“我知道，我是代为学习……”
　　林一念将目光转向他的手上：“哈哈，你看我这智商，恭喜你啊。”
　　江均嘿嘿一笑放下杯子，也盯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才三个月，本来她是想自己来的，但是最近总是犯困。正好这几天我休假，所以我就来了，我学习了回去转告她一样的。”说完还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晃了晃，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原则上来讲我们不建议这个时期养宠物的，但是既然相处久了总是有感情的，送走她可能还不舍得又牵肠挂肚的……”
　　“可不是嘛，死活不答应送走。”
　　林一念笑笑，继续说道：“带她去医院做TORCH检查，查看是否感染，我们之所以担心，主要就是怕感染上弓型虫。如果有感染的话，尽早治疗，没有的话是最好的。其实也不必过分担心，狗狗是从小一直养在身边的，身体情况都有所了解，只要做好防护措施完全可以共处的。”
　　“是啊，所以我索性将它带了来，听完课干脆再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嗯，相关的注意事项我呆会都会讲到，你认真听，不明白的下来给我打电话。”
　　江均的右手伸向裤兜一摸，随后左手压了压左边的口袋发现居然没揣手机，只得翻开本子要记电话号码在上面。
　　“你报你的号码，我打过去就挂断，你回去后存起来便是。”
　　“也行也行，上次见你的时候我真是太笨了，居然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江均说着便报了一串数字，林一念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号码响了两声挂断后便放在桌上，也附和着江均的话，“是啊，你说咱们两人那时候是不是都，居然你不问我，我也没想到给你留个电话。”
　　“今天真是太意外了，来的时候我还想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不过上学那时候我一直认为你以后会是一个作家或者从事文字方面工作的。”
　　“哈哈，那时候都是瞎写，我本来上的理科嘛，不过现在偶而也有写一点放网上，都是关于猫猫狗狗的。”
　　江均打量了一下林一念，除了手腕上的表再找不到一处装饰物。“林一念，你结婚了吗？”
　　“没有。”
　　“我是去年结婚的，老婆就是B市本地人，我师傅介绍的。呆会下了课去我家啊，认识一下，也算是尽一下地主之宜，虽然我只能算半个地主。”说完这话原本趴在地上的丑丑忽地站了起来，店里的另一条狗大声地叫了几声，丑丑也昂着头大叫两声。
　　林一念笑着，迟疑着并没有马上答应，江均虽然也算老朋友了，上他家，严格意义上来讲还是他老婆的家，可毕竟也是面见陌生人。她不喜欢那种场合与气氛，也知道自己不擅长交际，以自己与江均认识的途径与关系去面对他的女人，要怎样介绍自己……
　　“别考虑了，你说咱俩好不容易见面了，你不能不给面子吧。李红是个很简单的人，你们一定谈得来，再说了你也顺便可以教教她怎样科学养狗，我怕我这个学生没学到位。你看，咱家丑丑也在叫着表示欢迎啦。”
　　林一念只得笑着点点头，话已至此，自己实在没理由再推辞。她抬腕看一眼表：“带上你的狗狗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江均牵住狗绳，丑丑又大声地叫了几下，江均刚想训斥耳边传来一阵轰隆隆地响动。林一念望着狗狗。
　　“可能是外面压路机或是破碎机的声响，这狗听不得大的动静，听见就叫。”江均话刚说完，狗狗又大声地叫了起来，一边叫还一边使劲地拽着绳子，声响更大更强烈了，不单像是从外面传过来的就像是从脚底下响起的，与时同时人有些恍惚眩晕感。林一念手撑着桌子望着江均，店里的所有人开始站起身来人人脸上一脸诧异。
　　江均抬头看了眼吊灯，一把抓过林一念同时大声地喊出来：“地震，快跑啊！”
　　林一念事后千百次地回忆也记不全那时的一瞬间自己是怎样被江均拖着护着来到外面广场上一个安全地带的，只能想起那地动万物摇晃的声响与晕头转向的感觉，那漫天的灰尘，滚落的砖头，突起的墙面，凹陷的地面，东奔西跑的人群，尖叫，哭泣……
　　林一念立于人群之中，惊慌之后她才看清自己身边站着江均，他正抹着额头上不断涌出的血，手上还有被玻璃划破的口子，这是他护着她奔出店门时被掉下的玻璃砸的，而她毫发无损安然无恙。林一念恢复了神情，她大步向“萌宠”店的方向跨去。
　　“你干嘛？”江均拉住她。
　　“那些孕妇！”林一念顾不得多说，逆着人流的方向跑起来。广场和宠物医院相继不过一条大街两百米不到的距离，林一念感觉好像是翻越了千山万水穿过了人山人海。
　　“萌宠”已面目全非，店招半挂在裂了缝的墙上，地上一片狼藉，林一念踩着一地的玻璃和砖头石灰朝本来预备讲演的屋子跨去。
　　“我进去。”江均将绳子塞在林一念的手里，她看一眼江均，又低头望一眼狗狗，弓身捞起狗左手抱上便随着江均身后而去。
　　江均在屋子的角落处发现一名孕妇正缩在一张桌子旁瑟瑟发抖，头上扑着墙灰碎渣，双手捂着脑袋，手上渗出丝丝鲜血。江均安抚着她，掺着她起身，林一念将狗往地上一放，绳子套在手上上前扶住另一边。两人将孕妇带到广场上，江均扯过衣服的下摆拭去额头上的血，四下望了一圈，找到王老板。
　　“林一念麻烦你安排照顾，我得回家了。”
　　同样惊慌失措的王老板听到这话把头点了又点。江均想着家里人，也顾不得太多，只得交待了几句便和林一念急冲冲地分别。
　　林一念望着消失在人群中的江均的身影，再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世界，这一瞬间，她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又一阵摇晃之后，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尖叫，哭泣，呼喊，林一念忽然就感到一股强烈的孤独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将她完完全全地吞噬了。是的，她太孤寂了，四周都是人，可现下再没一个人是她可以相扶的，没一个人是她可以相依相靠的，没一个人是她林一念的。
　　她跟随着人群涌动，再听随着大喇叭广播的安排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她看着周围或齐整或衣不蔽体的人们，听着一阵又一阵的哭叫喊闹，她感觉自己像一具躯壳一样在游动。在另一处花园里，她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了下来，茫然地望着眼前的陌生的混乱的一切。
　　“喂－喂－”身边的人在摇晃着手机。
　　林一念向她伸出手，自己的手机还废在“萌宠”店子里。那人将手机交给她，林一念拨了家中的电话，只有嘟嘟嘟的响声，她又拨了堂姐林佳晨的电话，还是同样的音。
　　她默默地将手机还了人家。眼泪就下来了。哭就哭吧，反正也没人认识，这儿本不少哭声。林一念任凭泪水一波又一波地淌下来，她甚至想到如果自己就这样死了，死在了异乡，身边连一个亲人朋友也没有，自己连一个证明自己身世的东西也没有，越想便越觉可怜，越觉可怜便越是泪流不止。她望了一眼四周，发现仿佛只有自己是孤身一人，大地又摇晃了一下，一片惊呼声再次响起。
　　夜更深了，也更凉了，林一念不由得抱紧了手臂，阵阵寒意依旧涌来……
　　后来林一念每每回忆起2008年5月12日这一天时，心中总有一丝隐隐作痛。她以为自己已足够坚强，足够独立，足够强大，然而在那一天，她看到了自己的渺小与无助，也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