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无声》鱼鳅串

13、理想 下午的一二

　　下午的一二节课是吴老师的两节连堂课，语文这门课林一念并没有多出色，但这次半期考试的作文她写得得心应手一气呵成，也写得眼眶泛红几乎掉下泪来。她满怀着对父亲的思念给自己不断加油打气，这次终于在文章里痛快地释放了一回。
　　这一天的作文课上，林一念和施林的作文双双被吴老师作为范文在课上讲解。
　　头发已白了一半的吴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才低下头去翻了一下本子，那眼镜又不听话地滑下去，一阵轻微的笑声传出来，吴老师半埋着头，警惕地盯着学生们，眼睛被一条黑线分隔着，一半在眼镜上，一半在眼镜下。
　　“笑什么，这是在上课。”吴老师又推了推眼镜，抬起头来，那副黑框的老式眼镜正正方方地盖在了眼睛上方。
　　“这次的作文，按理说是很好写的。理想，是你们从小学最开始接触作文就涉及到的范围。但是我发现啊，越是看似好写的，是不是你们越是不知道怎样下手呢？那些得四十多分的同学，真的要认真反省一下。”
　　吴老师推了一下眼镜：“各组组长来把试卷发下去。”四位同学从座位走上讲台，不一阵便分发完成，大家纷纷翻看最后的作文。
　　林一念也将试卷翻到最后，一个鲜红的58分赫然在上。
　　“这次咱们班有两个同学的作文进步很大，一个是林一念同学，作文得58分，另一个是施林同学，作文得55分。”吴老师又撑着讲台，从镜片后望向林一念这一桌，一半眼睛在上，一半眼睛在下。
　　“这两位同学我之所以分给得高，之所以说他们写得好，那是因为——人家写得情真意切。什么是情真意切，有些同学看看自己写的，满篇的口水话，要不就是满篇的华丽词藻，我不知道你们看琼瑶的小说看多了，还是看漫画书看多了。反正那写出来的东西，就不像是你们内心真正要说的。不发自肺腑，怎么能感动人？不感动人，怎么能得高分？下面我们请林一念同学来给朗读一下她的作文。”
　　“啊——”林一念有一丝为难。
　　“啊什么啊，给大家读一读，让大家听听好在哪里。”
　　林一念只得缓缓地站了起来，拿起作文卷，极不情愿地读了起来，时间仿佛回到了考试的那一刻，再远一点，回到了有父亲在的日子里……
　　“认真听，呆会我要抽同学起来点评。林一念继续。”
　　“……我从没有问过父亲有什么理想，父亲就如广大农村中的所有男人一样，经年累月地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父亲的每一天，无非把前一天的日子拿来重复过下去。理想对于他们而言，似乎显得矫情，他们所面对的，只有现实。现实是孩子大了，需要添置更多的衣物；现实是庄稼成熟了，需要起早贪黑地收割；现实是隔壁村的亲戚要结婚了，得凑出一份体面的礼钱；现实是旧屋破败了，还得打拼出一个坚固的新家供一家老小蜗居。如果说他们有最初的理想，那么在这些现实的面前，在岁月长河中，也早就被冲刷了亦或如时光一样被深深地夹在了皱纹中……当我面对着那摞泛黄的书，那些世界名著，我才终于明白，我的父亲，他与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男人们不一样。他是有自己的理想的，只是这理想在现实面前，在不断出生的我们面前，一点点被掩埋起来……父亲虽不在了，但我愿继续向着父亲的理想而行，最终到达彼岸。”林一念红着眼眶将作文念完，默默坐了下去。
　　教室里随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同学们，体会到了吧，这就叫情真，只有发自内心地抒发，才不会显得空洞。只有感动了自己，才能感动得到别人。施林，你也起来给大家读读你的作文，你的理想。”
　　施林嗖地一下便起立了，拿着作文大声地朗读了起来，以往从来没有这般自信过。
　　“……对，我的理想一点也不高尚，但正因为这是我自己的理想，所以我一点也不轻视它。我就要做一个厨师，一个刀下生花的雕花大师。”
　　吼——男生们发生一种怪异的呼声。
　　“哎哟，司令不错啊。”
　　“一个不想当厨师的司令不是一个好学生。”
　　“给我安静下来，”吴老师推推眼镜，“起什么哄，职业不分高低贵贱，理想也一样。施林同学的理想写得很朴实嘛，比那些吹牛扯大旗的套词作文好得多。下来大家都相互之间看看，学习别人的长处，找到自己的不足。下面把卷子翻到第一面……”
　　下课后吴老师走到林一念这桌。
　　“你们两人下来把作文誊抄工整送去校广播室，下周正好是我们班供稿，就你们这两篇。施林你把字写工整了，不要让人家看着似是而非的，林一念你把施林的收了一块交过去。”
　　“啊，我找不到广播室。”
　　吴老师突然就笑了起来，眼镜滑下来他又推上去道：“这是什么理由，又不是让你去人民大会堂送资料，一个学校的地盘还能找不到。”
　　林一念也觉得自己说得荒唐，慌忙答应下来。
　　老师一走，班上几个男生便围上前来，其中一个高个子将手伸在施林的头上，一边摩擦一边说道：“司令，你爸妈是卖菜的吧，就在学校背后的那个菜市场是吧，怪不得你的理想是厨师哦，哈哈。”
　　杨明雄也附和道：“不过我觉得你的理想不应该是雕花嘛，应该是面点，还要主攻包子才对，将你家没卖完的菜都给他包啰，以后你就不叫司令了，就叫菜包子，哈哈哈……”
　　施林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右手在桌子底下挽着左手的袖子。
　　“让开，不要挡路。”林一念从座位上站起来，穿过施林的位置，朝过道上迈开腿，“有什么可笑的，无聊。”
　　“嘿——关你事？我们开施林的玩笑，又没笑你。”杨明雄说。
　　“很好笑吗，幼稚，有本事把你的作文也念念，让我们看看你的鸿鹄大志。不要光顾着笑别人。”林一念推开他，走了出去。
　　“别人是你什么人啊，我们笑司令，妨碍着你啦，你是司令什么人啊，哈哈哈……”
　　教室里一阵起哄的声音伴随着几声口哨。
　　一群无聊的人。
　　林一念懒得理这些，她想到在新华中学与班上男生打架的事，一丘之貉，不值得她再动气，更不值得她再出手。她听到教室里传来施林那尖声的叫骂与一群男生放肆的笑声。
　　海棠花开了，含苞的是胭红，绽放的是粉白，一树又一树，一枝又一枝，开遍一中的中花园。
　　林一念吸了一口气，原来如此美丽的海棠花是没有香气的。海棠无香，海棠无香，忽而她才忆起那著名的人生三恨。林一念在心中笑了一下，释怀一番。上课铃声又急促地响了起来，谁还有心去惦念这些，她快步走进教室。
　　这是一堂物理课，但物理老师调研于是临时改成了自习。大家都在埋头看书或做作业，偶有几个小声说话的一边嘀咕着一边偏过头瞅着窗外那间或出现的巡视脑袋。
　　林一念在做着物理题，施林突然将一个本子推向她，她只得朝本子上一看，上面一行字：今天谢谢你。
　　林一念盯着他脸上的星星，自己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回了一句：谢我什么？
　　施林拖过本子来，快速地写上：谢谢你帮我在那些男生面前说话。
　　林一念明白过来，这个人还在想着下课时的事，于是回道：不用谢我，我也没帮你。我只是看不惯说了自己想要说的。
　　你是第一个肯站出来为我说话的人。
　　林一念握着笔，看着这句话，你是第一个肯站出来为我说话的人，她又想到了自己在新华的那次打架，如果当时也有一个肯站出来说话的人，或许她也不会转校了。虽然一中是整个资水最好的一所中学，但通过这一段时间的了解，她明白过来，一中在资水县城的录取比率要比各乡镇高得多，乡镇的学生要想进一中，也远比县城的学生困难得多，说到底，一中更像是资水县城的一中。乡镇的学生要想进来，除了拼成绩，便是拼家底 。
　　要想不被人笑话，只有自己强大到别人不敢轻视你。
　　施林看了林一念写给他的这句话，又在本子上飞快地写道：我的理想真的是想做个厨师。
　　但你现在是个学生，学生只有以成绩打败他们，他们才不敢随意地笑话你。
　　我的成绩在这儿只能算一般，我没想过当学霸，我就希望毕业后去学厨师。
　　厨师也分有文化的和没文化的，没文化的只能去食堂去小店，有文化的可以去星级餐厅。不多说了，学习上有问题便问我，我能解决的一定帮你。就这样。
　　林一念瞅了一眼施林最后推过来的谢谢你，继续做自己的练习。
　　一天之后，林一念问施林作文誊抄好没，施林将两页纸递给她。
　　“广播室是在操场边上么？”
　　施林嗯了一声。
　　“是交给那个叫杨溢的家伙？”
　　施林笑了一下，点点头。家伙，这家伙居然这样称杨溢。
　　林一念捏着几张纸便下了教学楼，她实在是不愿意与那个讨厌的家伙再有联系，可也没有理由推脱。还没走到操场，广播便响了起来，不是那个低沉的男声，一个清丽的女声简短地作了一下开场白便放起了歌。今天的主题是生日点歌祝福。
　　走过保管室，一间没有挂任何牌子的小房子开着门，林一念伸头进去，一个女生正在翻看着手中的纸条，见林一念来，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林一念扬扬手中的稿纸，走进去放在她面前便走。
　　女生播报了下一条祝福，歌声响起，她追了出来：“同学，等一下，你是来送稿子的吧。”
　　“是，高二7班的，上面写着有。”
　　“其实你应该交给杨溢的，我只负责生日点歌。不过……我帮你交给他，一样的。”
　　“那好，谢谢你。”
　　女生笑了一下，转过身跑了回去。
　　真的要谢谢你，林一念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至少可以不用见到讨厌的人了嘛。
　　三天后中午林一念的这篇关于理想的作文从广播里传了出来。
　　“嘿，快听，广播里播的不就是你的作文么。”向晚撞了一下林一念的胳膊。
　　林一念放下饭盒走到阳台上一听，广播里的确正读着自己的作文，那播音的人竟比她那天在班上朗读得还更富有感情。
　　她听得入了神。
　　“杨溢播得真好，声音真有磁性，不过无论怎样听，比起我喜欢的电台主持人，还是差点。”
　　广播里朗读完了，林一念转身看了一眼汪若吟：“ 这就是有磁性的声音？”
　　汪若吟眉毛一挑，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还用问。
　　“明明就是老气。”林一念说。
　　“酸葡萄心理。”何书会丢下一句话便端着空饭盒走出寝室，几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搞不明白她话中指的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