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之花影落红》叶小石

3、第二章 布施

　　群丐立时一阵骚动，纷纷爬起来，伸长了脖子往庙街尽头张望。只见巷子入口处，当先进来一名十三四岁，梳着发髻，着丫环服饰、模样俊俏的小姑娘，领着四名轿夫抬着一顶软呢小轿，三名着黑衣的仆从，两名各挑着一副担子，以白纱覆盖，一名挑着对带木盖的大桶，浩浩荡荡的自庙街尽头行过来。行至群丐聚集之处的大树下，群丐早就按捺不住，便要一拥而上，将陶府众人围在垓心！
　　那丫头打扮的小姑娘不乐意了，伸手虚虚一拦，将群丐拦住，操着一口甜糯的凤临川方言笑道：“哎哎哎，莫急莫急，份量管够哈！我家小姐还没落轿呢！先排起，排起……！”
　　群丐依言按次序排好队。三名仆从卸下担子和木桶，轿夫将小轿寻个平整的地儿停了。那陶小姐却不下轿，也不出声，只隐隐约约透过轿帘可以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那两担子是大个的白面馒头，桶里却装着半稠的粥，香气扑鼻，引得群丐直吞口水。小丫头说：“一个人两个馒头哈，一碗粥，不要挤，份量管够！”一边指挥三名仆从为群丐分发。轮到小洛时，小洛举着两只干干净净的瓷碗，笑嘻嘻的道：“小姐姐，你好漂亮哦！可不可以给我多分一碗粥，我家公子也还没吃呢！”
　　小丫头抿嘴一笑，作势在小洛头上敲了一记爆栗，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家公子是谁，为啥不来自己排队咧？”
　　小洛道：“公子喜欢睡觉！喏，就是旁边大树下，戴帽子的那位！”
　　小丫头看了看在大树下呼呼大睡的大汉，皱着眉头道：“天下还有这么懒的人，有吃的喂到嘴巴边边上都懒得动一哈！”嘴里埋怨着，却特意给小洛两只碗多加了一些粥。
　　小洛不乐意了，道：“公子可不懒，只是喜欢睡觉！他可有本事啦，能服侍他，是我前生修来的福气呢！”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的将两碗粥端过去放在壮汉旁边，再一路小跑回来拿了四个馒头。
　　小丫头笑道：“你这位公子，都能干到睡庙街来啦，也可真是能的！哎，旁边那位书生，干啥不来吃饭啦？”原来刚才与小洛拌嘴的书生，也一直坐在树荫下没动。
　　听了小丫头的话，那书生满面通红的站起来，双手一揖道：“姑娘，小生不饿！”
　　小丫头轻轻一笑，道：“咱家看你不是不饿，只是死要面子嘛？这年月出门在外，饿不着的人可是真的不多！要为了你那点文人气节，饿坏了可咋办！拿去吧！”一边说着，一边麻利的拿了个干净的瓷碗盛了一碗粥，合着两个馒头送到书生的面前。
　　那书生恭恭敬敬的一揖，道：“那小生就多谢啦！”接过粥便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看样子也是饿得不轻！
　　小洛服侍树下的大汉吃完粥，那大汉只管将帽子往脸上一盖，推金山倒玉柱的躺下闭目养神。小洛却手脚勤快的跑来帮仆人们收拾担子和粥桶。小丫头将小洛拉到一边，悄悄道：“你叫什么名字？”
　　“罗小洛！”小洛答。
　　小丫头道：“我看你年纪也不大，还挺勤快的，要不，我给小姐说说，陶府上正好缺一名书僮，你就过来做这个书僮吧！一日三餐管饱！”
　　小洛看了一眼树下的大汉，低着头道：“不，我要跟着公子！”
　　小丫头皱着眉头道：“你那公子，都已经懒出了天际，你还跟着他干嘛？早晚饿死你！”
　　小洛展颜笑道：“小姐姐你误会了，公子可不懒，只是喜欢睡觉！”
　　小丫头不死心，又问：“那你公子除了睡觉，还有什么能见得人的本事？”
　　小洛嘻嘻一笑，道：“公子很能打，也很耐打！”
　　小丫头撅着嘴，道：“还有这种本事！很耐打是不？要不我叫人打他一顿，他要能抗住，我就和小姐说说，陶府上正好也缺一名护院，就叫他去做个护院好啦！”
　　小洛笑道：“小姐姐你只管打，怎么打都行！”
　　小丫头便对三名仆从招招手，道：“你们三个，去，把树下的那个戴帽子的人打一顿！”
　　三名仆从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小姐跟前的红人春喜丫头突然大发脾气，无缘无故的要他们去打人，磨磨蹭蹭都不动。小丫头不耐烦的催道：“叫你们打，你们就打，打出问题来了我负责。”
　　于是那三名仆从发一声喊，一拥而上，围着那壮汉便是一顿痛殴。刹时间呯呯之声大作，直闹得惊天动地，尘土飞扬。群丐都目瞪口呆的看着陶府众人，不明白为何突然会打起架来！
　　那仆从三人打了一阵，只觉手也痛了，腰了乏了，那汉子却吭都没吭一声，便住手不打。只向春喜叫道：“春喜，只怕这厮不耐打，要被打死了，主人怕免不了吃官司！”
　　春喜也比较担心，慢慢的趋近观察，把手伸到那汉子鼻子底下试了试，触电般的缩回来，苦着脸对小洛道：“你只怕是在吹牛，这下没气了！是你要我们打的啊，这下打死了，我们可不负责……！”
　　小洛笑道：“无妨！你看我马上就能把他救活，把你的丝帕借我一用！”春喜不明所以，将平素惯用的搽汗用的丝帕递给他，这小丫头的汗巾嘛，多多少少都带着些幽幽的香气。小洛将丝帕在那汉子的鼻尖上撩了撩，把嘴凑到那汉子耳边轻声道：“公子，有美女……！”
　　那汉子突的睁开眼，皱着鼻子嗅了又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起身来，一双贼忒兮兮的眼珠子滴溜溜的四处张望：“在哪里？在哪里？”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发出一阵哄然大笑。春喜羞得一把夺过丝巾，怒道：“原来你不单是懒鬼，还是个……色鬼！”
　　陶家小姐一直安静的坐在小轿中，不曾言语，此时却突然幽幽道：“春喜，不得无礼，这位公子深藏不露，必是一位世外高人。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我家丫头不懂事，如有冒犯，还请多多包涵！”
　　陶家小姐蓦然发声，未谋其面，先闻其音，小洛虽然年幼，却也不禁怔上了一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陶家小姐的声音可真如黄莺儿一般好听！”
　　那瞌睡虫大汉却似乎恍若未觉，自顾自的斜着眼睛扫了扫春喜，自言自语的道：“不是说有美女么？怎么是个小丫头！这玩笑开得也有点大了，一点也不好玩。小洛，我们走！”将破帽子往头上一戴，也不理陶家小姐的问话，竟然就这么扬长而去了。小洛苦着脸，向春喜扮了个鬼脸，也无可奈何的追了上去。
　　春喜跺着脚，怒道：“小姐呀，干嘛对这家伙这么客气，你看这家伙又懒、又色，还一点不识抬举，枉我还想请小姐赏他口饭吃，请他做咱陶家的护院呢！”
　　陶家小姐轻轻一笑，道：“你不懂，这世外高人的行事方式，总是有些特立独行的，一点也不奇怪。刘叔，你去查查，看看刚才这位公子和小孩住在哪里，查明了即刻回报。”其中一名仆人应了一声，便远远的朝着二人离开的方向去了。
　　自陶家小姐发声，群丐如闻仙乐，皆默然不语，似乎惟恐有一丝打扰，这声音便要不再响起。只听那陶家小姐将春喜叫到轿前，轻轻嘱咐了几句。那春喜便走到那落魄书生面前，福了一福，脆生生的道：“小姐说，咱家府上，还缺一名西席。不知公子可否赏光屈就？”
　　这陶府乃大户人家，主支旁支亲属，必是极多的。也不是每房人家都如陶家长房这般一脉单传。这人多了，自然小儿也就多了，自家设立一个私塾，原也不是什么不寻常的事儿。当然陶小姐此举，也有接济这位书生的意思，这话却不需要明里说出来。
　　那书生深施一礼，道：“小生程立，在此先谢过陶小姐周济之恩！”他倒是还有些自知之明，明白陶小姐此举实有相助之意，自然大为感激。
　　陶小姐淡淡道：“程先生不必过谦，陶府原有西席周老先生告老还乡去了，这位置这些天可一直空着。塾里那些小兔崽子们都快要闹翻天了，这事儿可要紧着呢。程先生一看就是位饱学之士，谦谦君子，委身西席，其实是屈才了！春喜，我们走！”
　　众人收拾好担子，偕程生簇拥着小轿径直去了。留下群丐在原地怔忡不已，皆为不能一睹传说中的陶小姐芳颜而惆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