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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盲者论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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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子虚乌有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子虚乌有的大陆,存在于一个子虚乌有的国度。
永平十二年,三年大旱,饥民流离失所。黄梁国盗匪横行,聚啸山林,劫掠过往客商,烽烟四起,令当地州府苦不堪言。朝廷调兵围剿,却收效甚微,这匪患如春日杂草,剿灭一处,他处又生。朝廷亦是疲于应付。
凤临县三面临水,沃野千里,素有“天下粮仓”之称。因当地水源极为丰富,倒受旱灾影响不甚。近一年来因邻近州县饥民日多,王知县虽严令当地保甲在各处关隘要道设卡,严禁各地灾民大量涌入凤临,仍不能完全阻止少数灾民的进入。这平静的凤临县,便平白多了许多衣衫褴褛的乞丐。
庙街乃是凤临县有名的穷人巷。正是阳春时节,暖风日醺,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照耀着庙街逼仄的街道。□□过后,庙街已成众乞丐盘踞之地。这时节便有一堆乞丐围着一名盲目老者,那老者轻轻咳嗽一声,清清嗓子,紧开口慢开言的道:“你们可知这凤临县,为何名叫凤临吗?”
众丐皆摇首作不知状。那老者道:“你们初来乍到,不知也是寻常!这凤临县原来也不叫凤临,是名落矶。皆因两百年之前,有凤凰落于本县落矶山,落矶山天降祥瑞,宝光之气直冲云宵,惊动朝廷。这凤凰可是神鸟哇,所到之处,万民福泽,乃大吉之兆。时任皇上龙颜大悦,御驾亲至落矶山祭天三日,并为落矶山赐名‘凤临’,这落矶县,便顺理成章更名为‘凤临县’了。”
一名十二三岁,满面污黑,衣衫破烂的少年乞丐脆生生的笑问:“老爷子,你说这凤凰所至之处,万民福泽,我看不太对呀,你看黄梁国如今是大旱三年,流民遍地,毛贼四起,可是一点也不太平呢!”
盲眼老者听见少年的语声,似乎楞了一楞,对那少年乞儿招招手,道:“你过来,让我摸摸你!”
那少年乞儿笑嘻嘻的凑过乌黑的小脸,让盲眼老者将额头和面颊抖抖索索摸了个遍。那盲眼老者掐指一算,然后抚着稀稀疏疏的山羊胡子呵呵一笑:“妙哉妙哉!泥塑的菩萨,罗汉的金身。能让你有如此身板的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你叫什么名字?你家主人是谁?”
少年乞儿道:“我叫小洛,罗小洛。我家主人在那边大树下,顶着帽子晒太阳呢!”
盲眼老者道:“你扶我过去,我要摸一摸你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罗小洛也不以为意,便挽着盲眼老者行于旁边大树下,众丐皆随。大树底下躺着一名鹑衣百结的大汉,正拿一顶破破烂烂的帽子盖在脸上呼呼大睡。罗小洛偷偷拿掉大汉的帽子,盲目老者也将大汉的脸摸了个遍,那大汉鼾声依旧,似乎一无所觉。
那盲眼老者抚触已毕,如同触电般缩回右手,叹道:“好重的煞气!正是一入幽冥难回首,血流成河定八方!可叹啊可叹!唉,可惜呀可惜……!”
那大汉翻了个身,瓮声瓮气的道:“小洛呀,这是哪来的个老疯子,打扰我睡觉!你给我赶走他……!”
小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扶着老者回到刚才席地而坐的位置。那老者犹自拿一双不能视物的双目游目四顾,似乎颇为惊惧!小洛笑道:“老人家,我家主人可不喜欢有人在背后议论他!我们不说他了,你还是给我们讲讲这凤临县,有什么新奇的事儿好不好?”
老者习惯性的以手抚须,呵呵一笑,压低声音道:“好!好!你刚不是问我为什么如今黄梁国大旱三年,流民遍地,毛贼四起,一点也不太平吗?我告诉你,这就叫凡事都是盛极必衰,衰而至盛。所谓至虚者必有盛候,大实者则有羸状,阴阳循环,天理诏诏,报应不爽!”
罗小洛眨巴着忽闪忽闪的大眼,奇怪的问道:“老人家,你这话听着有些莫名其妙!我咋有些听不明白?”
老者笑道:“听不明白就对了!做个不明白的人,有时候可比做一个明白人好上一百倍呢!我们不说这个了,今儿我给你们讲讲另外一件事儿!一件十六年前的传说!”
群丐皆翘首以盼,谁知那盲眼老者却顿了一顿,卖了个关子,笑道:“你们可知道,这凤临县,最有名的积善人家是谁?”
群丐争相询问:“是谁?是谁?”
盲眼老者笑道:“你们初来乍道,自然是不知道的。我有点渴,小洛,你给我点水喝!”
罗小洛拿碗给老者装了一碗水,老者咕咚咕咚的喝了,满足的叹了口气。群丐早已等得心痒难熬,一个劲的催问。那老者拿破衣袖揩揩嘴唇,慢条斯理的道:“要说这凤临县,最有名的积善人家,自然非陶家莫属。我们今天说的事儿,便是关于凤临陶家十六年前的一件往事!”
群丐齐声道:“快讲,快讲!”
那盲目老者吊足了群丐胃口,也就不再卖关子,娓娓道来:“十六年前,这陶家便是凤临县数一数二的人家,在凤临有数十顷田产不说,还是凤临最大的米商。这陶老爷子当时还颇年轻,虽家财万贯,奈何陶夫人肚皮却一直没有动静,没为陶家诞下一男半女,实乃人生一大憾事。吓,当时节那整个凤临县及邻近州县有数的名医,有哪一个没有为陶夫人把过脉?这陶老爷子与陶夫人也是情爱甚笃,一直不愿纳妾另娶。直到有一天晚上,陶夫人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名须发皆白的老神仙,对陶夫人说,仙帝感念陶家这些年常怀善念,周济万民,积善有余,特赐予他们家一名婴孩,以传宗接代!又言这婴孩乃九天仙子,下履红尘,命陶家好生看顾!”
“陶夫人一梦方醒,将此事告知陶老爷子!陶老爷子自然是大喜过望。第二日便携夫人、家眷及仆从,浩浩荡荡至金刚寺还愿,拜会送子观音娘娘!那气派,光是布施的香油钱,便足够金刚寺众僧数年用度。说也奇怪,不过月余,这陶夫人果然便怀上了!十月过后,也正是阳春三月的时节,陶夫人便诞下了一名女婴!这也就罢了,奇怪的是,陶夫人生产时节,那天地可真是异像不断,热闹非凡!”
说到这里,盲目老者却又停了下来。群丐早已心痒难熬,只催快讲快讲。还是罗小洛机灵,不待老者开口,便自去打上一碗水来,为老者润润嗓子。老者喝完水,接着慢条斯理的道:“陶夫人生产的那一日,凤临山若有风信,一夜之间,桃花遍开。婴儿方才一呱呱落地,便有两只青鸟,在陶家屋檐上啾啾鸣叫,历时三刻,流连不去!这青鸟是何鸟呢?传说中啊,这青鸟可是为西王母取食的神鸟,人间可是难得一见踪迹的!”
罗小洛催道:“老人家,后来呢,后来呢?”
盲目老者接着又道:“这也不甚奇怪。更怪的事儿还在后头,这陶夫人生产刚毕,便有一名须发皆白、手持拂尘、慈眉善目的道士上门拜访。陶夫人一见这老道士,便口称神仙,挣扎着要下床跪拜。这老道士也不推辞,大咧咧的受了陶家夫妇三叩首!方才抚须大笑道:‘我今儿来,便是为你家孩子赐名来着!’”。
那老道士拈着白须,摇头晃脑的道:“这凤临山一夜之间,桃花盛开,可正好应了那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古言,我看这孩子,就叫陶芝华吧,小名就叫幺幺好了!”陶家夫妇再度叩首拜谢,方才叩了一个头,抬首再看,那老道士却已不见了踪迹。你们说,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这道仙送子赐名,陶家夫妇自是感激不尽。就在陶小姐出生的当年,陶家耗巨资在凤临山摩岩石瀑布旁兴建了一座道观,名字就叫‘神仙观’,常年香火供奉不断,过往云游的道士,都可在神仙观挂单食宿。算上金刚寺的香火,嘿嘿,这陶家,为了咱凤临的出家人,可布施了不少的好处啊!”
群丐有好事者笑道:“老人家,这陶小姐还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啊,不过呢,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咱们还是为今晚吃点什么,多操点心才是正理咧!”
盲眼老者呵呵笑道:“当然有关系啦!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可是十五!这陶小姐,心肠可好着呢,每至初一、十五的黄昏时分,都要到庙街来布施。等会你们填饱了肚子,自然便知道了这陶小姐的好处啦!”
小洛拍拍手笑道:“太好啦,看来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一会不但有免费的吃食填饱肚子,还可以见一见这名神仙一样的姐姐,公子,你快醒醒,快醒醒,有好事啦!”
那躺在树荫下乘凉的大汉懒洋洋的道:“你急什么,离天黑还早着呢!”
那另一边树荫下原是有一名书生的,虽然有些落魄,不过看那衣冠服饰,必是读书人无疑了,闻言便有些不屑的嗤道:“圣人有云: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如今这有些人啦,明明自己身体强壮,手足健全,非要跟一群乞儿一起混吃等死!真是可悲可叹!”
那大汉以帽覆首,并不理会这穷书生的冷言冷语。小洛却怒道:“咱家公子可不是乞儿!公子行事,岂是你这等穷酸书生能够理解的?哦,你只管说别人的不是,你这个饱读圣贤诗书的有识之士,还不是一样,落魄到庙街来行乞!还说什么圣人有云的大话,我看你就是满嘴巴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小洛面目清秀可爱,说起话来却尖酸刻薄得厉害,将一众乞丐都逗得笑了起来。那书生却胀红了脸,怒道:“我可不是来行乞的,我只是路过,路过而已……!”
小洛摇头晃脑,捏着嗓子,学着那书生刚才的口气向群丐道:“圣人有云,你也路过,我也路过,咱们大家都是路过!这天下路人何其多,小姐自当细琢磨!特别是对于那些来历不明,却满口道德文章的书生,可是要特别小心着呢!”
群丐都哄堂大笑起来。那书生怒道:“真是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不跟你这小屁孩一般见识也罢!”甩甩袖子,径直到另一株树的树荫下自顾自乘凉,与众人离得远远的。
又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日落西山时分,庙街尽头有人拉长了声音喊道:“大家注意啦,陶家大小姐来庙街布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