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自南来》江贤七

6、第 6 章

　　许多偏方药籍上记载，越是品相珍贵的药材，越是要讲究其研磨的方法。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门外汉面对寒眠，要么用力过猛，磨出一堆石渣。要么，忙活大半天，什么也得不到的缘故。
　　她又在第三层石药和第四层锦帕之间插入一张油纸。
　　药粉的细致程度，也很大一部分决定了药效。
　　小姑娘一边拿起杯子轻微摇晃，一边瞟了瞟亭外。
　　能随水温和光照改变石药本身的颜色深度和硬度，应该不是涂了颜料的假货。
　　话说有人能从深山老林里面切到这种乳白色的寒眠，还真的是有点厉害，她心想。
　　这个时候，陆商从花园一侧出现，戴着幕篱，手里还端个铜盆，看起来很沉，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给公子赔个不是。”小姑娘一只手托着脑袋，望着走近的陆商，“其实她挺不错的，就是见识少了些。”
　　万三笑而不语。
　　说话的功夫，陆商就已经来到她身侧，端着铜盆——里面的盛着些水，水上还浮着一两块冰。
　　“端着，不许放下来。”她从木匣里取出一把匕首，擦了擦，泡在水里，“给我好好瞧着。”
　　陆商侧了侧身子，好让她取刀。
　　这只是一把很普通的匕首，她快速取出，拿布擦去水渍，刀背抵着锦帕碾压。每压一下，就又再过水一次，如此反复。
　　她动作很快，在冰化得差不多时，搁下刀，然后把整个锦帕翻了面，抽出油纸——上面粘着细细的粉末，用最短的时间把它包起来，递给万三。
　　万三捏在手里，冰冰凉的，但是没有一丝水气。
　　“取用时一定要注意量，拿筷子点水轻轻蘸取再和到汤药里头。”她一样样把工具擦干净放回木匣，“多了，伤脑子。”
　　薛掌柜给她倒了一杯茶。
　　小姑娘开心地捧起来喝下，馋了好久，总算可以尝尝味了。
　　“不愧是你。”万三握拳，“遗馨斋的磨香娘子，万某在此谢过。哦，还有掌柜。”
　　“差了一个。”她放下杯子，身子侧向一边还端着铜盆的陆商。
　　万三先是愣了愣，随后笑道：“是万某疏忽了，失礼失礼，这位姑娘可千万别怪罪啊。”
　　陆商微微倾身，算作回应。
　　“那公子与掌柜慢慢讲话。”合上木匣，小姑娘起身拿起，“我俩先行退下了。”
　　掌柜点头。
　　待那二人离去，万三眯着眼笑道：“那丫头就算再怎么贪茶吃，也不至于顺走我的茶杯吧。”
　　“我会赔给公子的。”薛掌柜掀了一个新杯给他，“公子想要什么尽管提。”
　　万三笑出声。
　　“不必了，东西本就是香斋的，你们的人想拿便拿去吧。”
　　“是了，那请公子过会儿和我去前厅结下款子。”
　　“掌柜还真敢收万某的钱啊......”
　　“话说今儿个公子带的茶不错。”
　　废话，掌柜你喝到现在，能不好喝吗？
　　“那么贵重的寒眠，只磨了这么点。欸，虽说之前被磨坏的那颗药效不太好，但还是值钱的啊......”
　　“公子反悔了？”
　　“呵，不全是。就是想让掌柜偷偷告诉万某，那位磨香娘子的名字。”
　　“她啊......”

　　“诶诶！水别倒了。”她领着陆商走出花园，瞧四周没什么人，便抄了近路去香室。
　　一进屋就立马锁上门。
　　她把木匣放在磨香台上，谨慎打开，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茶杯。
　　“你再试试看。”她接过陆商手中的铜盆，侧身站在一边，“不对的地方我指出来，寒眠这种好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
　　陆商拿掉幕篱，点点头，紧接着又替小姑娘摘掉她的。
　　她冲着陆商笑道：“多谢陆商商，今天辛苦你啦。”
　　“娘子的学徒。”陆商拿袖子外面的料子给她擦汗，“应该的。”
　　“我要有你一半，不知道薛姨姨得多省心。”小姑娘吐吐舌头，“不说了，早些完事我们早些去吃凉粉！”

　　“不卖的。”
　　薛掌柜放下满杯的茶。
　　坐在她对面摇扇的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公子府上既有采石高人，道上又有偏方行家，想必也是不缺磨药的好手。”
　　万三虽然不做声，但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捉摸不透的笑。
　　“今年斋子的租钱，会在端午过后送至府上。每年如此，不曾食言。”掌柜顿了顿，“这点，东家该是知道的。”
　　“是万某表意不清，令掌柜误会了。”万三摇了摇扇，“万某只是想知道，遗馨斋的磨香娘子师从何人，被赐何名。仅此而已。”
　　这回轮到掌柜不说话。
　　“掌柜想想，连跟着学艺的学徒或弟子都会被给予一个新名字......更何况是师傅级别的磨香娘子呢？”
　　“她不曾拜师。”
　　“那掌柜就没给取一个？”
　　“她没有契压在我这，不算我的人。”
　　“那‘如’字辈的师傅们呢？”
　　“他们皆取用本名里的字。”
　　“那她的本名是？”
　　掌柜皱眉，她不想再回答下去，毕竟这已不是头回被人问到这个问题。虽然之前都被她用各种措辞给搪塞过去，但被这少东家直直盯着，表情似笑非笑，确实令她心里发毛。
　　啧。
　　“她，没有的。”挣扎良久，掌柜还是说了出来。
　　万三收扇。
　　“失礼......如此，就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了。”
　　他起身行礼，似乎很高兴。
　　“还烦请掌柜带万某去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