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自南来》江贤七

4、第 4 章

　　端午将近，香斋里的生意活自然就多了起来。
　　织娘的绣活忙的很，早先时候的两斤药粉被用了个精光，只能一边催着香室，一边手里的针线在香囊上穿来穿去不停歇。
　　小姑娘绣活不好，平时缝缝补补衣服还算过得去。但像是对付这种精致的物件，总归是登不上台面的。
　　她也一刻没歇着，这边香室的粉刚研磨完，转身就跑到织房帮姐姐们往囊里填充棉花。
　　“丫头。”吟娘子唤了一声，“你身后柜子从下往上数第四格抽屉。”
　　得令。小姑娘动作麻溜，从里面摸出一盒铃铛，快速地递了过去。
　　“嗯。”吟娘子头也没有抬，“你歇会儿，小桌上有龟苓膏，专门为你留的，没加蜜。”
　　“好嘞。”小姑娘不客气地转身享用点心去了。
　　她靠着桌子，一勺接着一勺舀着碗里的龟苓膏，嘴里不停，眼上也不停，时不时地往织娘姐姐那边瞅——这个姐姐先是把填充完的香囊缝上口子，递给下一个姐姐连上五色绳结，上圆挂下流苏，最后交由吟姐姐用银线在菱形香囊的四角接上铃铛。
　　姐姐们三人一组，手累眼疲的织娘喝口水歇歇后和塞棉花倒药粉的织娘换个职，继续忙活，一刻不停。正因如此，制作香囊的效率也出奇的高。
　　往嘴里塞进最后一勺龟苓膏，拿手揩了揩嘴，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
　　小姑娘站直身子，正要再去帮忙，屋外传来“踏踏踏”的匆忙脚步声。
　　随后绣房大门外出现了陆商的脸。
　　“磨香娘子，掌柜找。”陆商说。

　　陆商是两年前她在城西捡回来的女娃娃。
　　早些年怪病肆虐，任何一个身体虚弱的人都有可能莫名其妙地死去。据说它的源头来自北方某个村镇，其中的百数居民在短短半月之间死了个干净，严重至此。正因如此，各地医馆外堆得满满皆是求药问药者。
　　天和城自然也不例外，那日磨香娘子戴着幕篱替感风寒的师哥去医馆取药。回来的路上，瞧见了在巷子里和野狗争一块腐肉的陆商。
　　哟，这么猛的呀。
　　毕竟下手又狠又快，还能徒手打跑恶犬的女孩子很少见。她足足从头围观到尾，一点细节也不忍错过。
　　比如说陆商是如何一口咬住野狗的前腿，如何左手掰着狗嘴，没闲着的右手如何握成拳状，一击砸在狗眼上。
　　又是如何抢到肉后狼吞虎咽地撕咬着，然后呕吐，没一会儿就吐晕过去，倒在一滩难以言状的呕吐物上。
　　后来她转身又去了一趟医馆，多开了一副药，再顺便找了几个人把脏兮兮又臭烘烘的陆商架回遗馨斋。
　　她身边正缺少这样一个武力值客观的帮手，当即向薛掌柜请示收其成为香室的首位学徒，赐名陆商。
　　一切都很顺利，包括当事人醒来后的应允。就是清理过程......
　　让人难受。
　　从回忆里拉回来，小姑娘缓过神，望向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陆商......
　　傻啦吧唧地笑出声来。
　　今天的陆商又是穿了一身白，白绸裙，白束腰，白鞋，连扎马尾的绳子都是白的，虽然她人也很白就是了......
　　哦，她手里还拿着个白幕篱。
　　这知道的，是理解陆商过去的日子挺难，没条件干净。不知道的，怕是要误会她家中常年举丧事。
　　“嘘，轻声。织娘们忙呢。”陆商一脸嫌弃地拉着她的手走出大门，一边摸了摸身上，“二八的丫头不懂矜持吗？”
　　好像没带手帕。
　　索性翻过袖子，捻着最干净的部分——其实没什么区别，哪里都是一样白——凑近小姑娘的嘴角擦擦，“所以你向来只是光顾着吃，吃完便什么都不管？”
　　“我......”小姑娘不服气，“有用手的......”
　　陆商又扯过另一边的袖子给小姑娘擦手。
　　“今日斋子里入了贵客，指名要你当面研磨料子。”陆商牵着她的手拐过廊子，停在花园拱门前。
　　“幕篱先替你取来了。”陆商一边说着，一边给她戴上。
　　小姑娘理了理头发，问道：“什么客？”
　　陆商放下前纱，挺长的，直垂到腰，“不知道，我没见着人，光寻你去了。”
　　“诶呀，陆商商啊。”光听这个说话语气，即便隔着一层纱，陆商就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在动歪脑筋，“我头发被绞着啦，幕篱给重新戴戴呗。”

　　园子当中有专门供人休息的凉亭一座。
　　四周环境不错，花草够香，树木够茂密，鸟虫鸣叫得够清脆，就是可惜少了水景。
　　凉亭里只坐着两人，一个是薛掌柜，另一个估计就是所谓的贵客，还挺年轻的。
　　当带着幕篱的女子缓缓走近凉亭时，正要举杯喝茶的人放下了杯子。
　　“掌柜的，你们这遗馨斋有名的磨香娘子......”说话的人顿了顿，“万某一眼瞧上去，就觉得和普通的娘子大有区别啊。”
　　“三公子少说笑，有名算不上。”薛掌柜盯着来人，皱皱眉，叹了口气，端起杯一口将茶水饮尽，“与众不同倒是实话。”
　　那个姓万的年轻男子，拿起桌上的折扇，慢慢展开，轻声笑道：“现下鲜有姑娘喜一身白的打扮啊。”
　　薛掌柜笑不出来，心想现在肯定有个人躲在某棵大树后面偷偷观察这边的情况。
　　这可是贵客！
　　咱们遗馨斋的少东家！
　　别说每个时节进库的珍稀香料是人家给的！
　　就连斋子这块地都是向他们万家租用的！
　　天呐！咱家的磨香娘子可是在逗弄少东家啊！
　　话说陆商你平素挺靠得住的一个人，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由着她胡来啊！
　　算了......天怪热的，不想发愁徒增忧伤，毕竟是自家的人。
　　“三公子。”薛掌柜又给自己续上一杯，“让她试试料吧。”
　　万三点点头，收了扇子，敲了敲桌上的木匣子，又点了点木匣旁的深色锦帕。
　　“看座。”掌柜颔首。
　　陆商走过去，规矩坐下，仔细掀开锦帕瞧了一眼，里面放着几颗乳白的石子，指盖大小，表面似乎挺光滑。
　　“家父近段日子总是睡不踏实，试了很多法子，补过很多药品，均是无用。”万三叹了口气，“听闻道上传，此种石药磨粉服用专治此门怪症，就托人采集些许来。今次，万某就是为此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