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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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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多少次来医馆学习,只要被络腮胡盯上,还是会忍不住心里发怵。
他叫阿姜。
听先生说阿姜是去年夏天来医馆驻留的药郎,因着和医馆的师爷有些交情,便就住下了。平日里做些杂活,算是抵消师爷的恩惠,毕竟师爷不愿收他的钱财。
学徒们都在传,这个二十出头却留着浓密络腮胡的阿姜,多半是混江湖的狠角色。若是碰上一两个百事通的丐帮弟子,估计都会叫他一声大哥......吧。
素日和学徒们谈天聊地久了,什么版本的阿姜都冒出来了,除了这个江湖狠角色,还有医馆师爷接班人啊......哦哦哦,上次还有人看见先生给阿姜行礼来着,他们差不多的年纪,没准两人或许是结拜兄弟、师兄弟,亲兄弟?但长得也太不像了吧。
总之,什么稀奇古怪的说法都有。
她不知道是真是假,权当作故事来听,反正挺有意思的。
但这个阿姜除了平时不怎么与人主动打交道外,其他都还好,做事也挺踏实的一个人......
欸,不对。
据某个家伙混入医馆两个月的观察经验来看......哦不,第一眼印象来看。
这人其实,面相挺凶的。
尤其是他扛着扫帚向你走来,那颇为瘆人的气场压迫着你喘不过气。
现在......往回走,应该,还来得及吧......
"嘿,你。"身子还没侧过一半,巨大的人影就压了过来,“搭把手,帮个忙。”
逃不掉了啊!
现下只好脸上堆着笑,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地跟着他。
“得令!阿姜!”
过分了啊!不至于怕到这个地步吧!
你这个伪君子!
虽然本来就不是。
芒种过后,城里的桃树陆陆续续结了硕大的果子,但像医馆里的这棵,长势着实欠佳。虽说几月前花开得倒是不错,可这时的果子却是又小又青,还有许多掉在了地上。
“真是可惜。”本来树上结的就不多。
阿姜没理她,只是靠着树干放了扫帚,拾起另一边的小铁铲挖了起来。
她其实不怕和阿姜讲话,毕竟阿姜是人,不是山中猛兽,也不是话本里的妖精鬼怪。
是人,就不会吃人。那有何惧?
想到这里,某个家伙不自觉地嘴角上扬,侧了侧身子看阿姜蹲在桃树下,拿了铲子开始挖土。
看这架势,多半是要埋桃子啊。
这边的家伙也没闲着,弯下腰踏着步子呼溜溜地拾起桃子。幸亏今天借的袍子足够宽大,衣服下摆可以装下好些东西,也省去不少麻烦。
“虫鸟伤过的就给埋了,剩下好的单独捡出来。”阿姜做事相当麻利,不一会就着树下挖了个寸把深的小坑。
“好嘞!您等着瞧!”刚忙着弯腰的人听到指令立马直起身子,笑嘻嘻的。一个没留神,捧着的桃子又滚了出去。
没出息的家伙......
阿姜挖完坑就一直盯着看她,某个家伙想偷懒都没办法,只得迅速把桃子分分捡捡,还点了数,留下十余个看起来还算完好的桃子交了差,就迅速辞去,继前往内室。
说是内室,却只是个竹制阁楼。这么称呼也只不过是位置靠医馆深处,众人叫惯罢了。内室周边竹树环绕,四面挂以白帐为墙,学徒脱了鞋子,踩在竹面上会发出“呼啦啦”的清脆声响。看起来虽然不怎么大,却能容下约莫二十来人。大夫有专门的席子、桌椅,学徒们则坐在草编的蒲团上听其授学。
医馆靠山,越往里走,湿气越重。
内室就在一片雾气茫茫中若隐若现。
伴随着内室逐渐清晰,阵阵诵书声也逐渐清晰起来——
“吾为医者,救人有三。命悬一线者,首治之;病疾残伤者,次疗之;小患微症,末诊之。”
“呼啦——沙沙——呼啦——沙沙——”
但似乎其中混入了一些不太和谐的杂音,比如,某个家伙偷偷摸摸地猫着步子走了进来。
绕圆而坐的众学徒被这么干扰,故而停止诵读,不约而同地望向企图藏在不起眼角落的那个家伙。
该死,这帮人就这么不专注吗?某个家伙在心里暗骂道。但抬头瞟了一眼师座,嘿,没人。看来今天只是诵书而已。
索性大方站直身子,没有要再遮掩的意思,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打断诸位师哥的诵读,真是罪过,还请继续。”又轻轻瞟了眼今天他们,清了清嗓,学着先生的样子道,“你们这些个学徒啊......受不得一点小动静影响,难成大器。”
众学徒依旧看着她,神色各异,但都在极力憋住将要爆发的笑意。
好了,模仿到此结束,她拉过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蒲团,不怎么规矩地坐下。
真是奇怪。
这些人怎么跟傻了一样,还在憋笑。
她盯着这一圈人。
他们也盯着她,也没有丝毫想重新投入诵读的意思。
有“沙沙”的声响落在她的背后,很轻,但此刻听来,却如同鼓点打在她的耳边。
不会吧......
某个家伙条件反射般站起来,她不敢想,甚至有点要......
要哭出来的意思。
“命悬一线者,首治之......”她苦哈哈地转过身,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先生,我错了。”
“器皿、浸泡、用水、火候、时间这些内容,你们记得再熟,也不如亲手煎上一副药。”张大夫绕着众学徒走着,顺带抬头看了一眼室外被罚去帮阿姜做活的那个家伙,“别偷着乐外头那个迟来的人,专注!”
“是!先生!”
张大夫虽然年轻,可在教授医术这一方面,经验还是比较老成的。
嗯,老成。这也不仅仅体现在他做先生这一方面。
起码学徒们和某个家伙是这么想的。
听说张大夫喜欢和城里的老人家打交道,有空就约上一帮老兄老弟去城南临湖的鱼鸟市场溜溜逛逛。而且每隔一月必须抽出一天在城中心聚会,或是半日茶馆中听人说书,或是半日棋馆里切磋技艺。
张大夫定住身,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些个学徒啊......学得还没别人香斋里来的旁听快。”
香斋的旁听停下手里的活,竖起了耳朵,推了推阿姜,好像有人叫我。
阿姜没理她,依旧认真地切着手里的桃子。
他们俩人坐在内室外小亭子里的石椅上,地上放着一尺深的竹篓子,里头装着今天的桃子,再算上前些日子收集的,统共装了七成。
“嘿,阿姜,你听见了吗?”
“......”依旧没理她。
“阿姜?”
“......”取了核,直直投进两人之间的小瓷罐里。
"阿......"
"听见了。"阿姜顿了顿,“大夫在夸你。”
某个家伙兴奋地点点头,重新拿起刀子切开桃子,取核。
“得先生夸奖一次着实不易!”某个家伙有点得意忘形了,嘴里不停说着前些日子是如何使用陶罐,掌握火候云云,不知不觉中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阿姜见这家伙飘得踩不着地,索性切开手里的桃子后,站起身,拍了拍粘在衣服上的果屑。
“如果你能在我喝完水之后处理完剩下的桃子。”看似轻轻地把刀拍在石桌上,“我也会夸你。”
冷汗直冒!
“......”谁能受住你的夸奖啊,“不用了......”
阿姜盯着她,没有说话,眼里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不知道是烦了,是恼了,还是怒了。
总之某个家伙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