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自南来》江贤七

1、第 1 章

　　“薛姨姨，丫头今天的雄黄可算是磨好了。”说话的人笑盈盈地趴在磨香台上，“两斤呢，可细可细了。”
　　香料店的掌柜一只脚刚踏进香室，就听见里面的人说道。
　　“能有多细？”薛掌柜凑近那两斤雄黄粉，抽出随身带着的小银匙，小心地舀了一勺，端着用掌轻轻扇了扇。
　　磨香的小姑娘坏兮兮地笑道：“可是比沙还细？”边说着边伸手托着脑袋，左摇一下右晃一下。
　　“是了是了。”薛掌柜苦笑着叹口气，随后将粉末稳稳地抖了回去，“怎么，你......今儿个又要告假？”
　　小姑娘瞬间收住动作，安分地看向薛掌柜。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直勾勾的，但一双有神的圆眼却含着笑意。
　　掌柜也没说话，她知道这小姑娘的心思。于是吹了吹银匙，拿帕子好好裹住就收了起来。粉磨得很细，细到一吹就散，根本不需要擦拭。
　　“诶呀，姨姨。”沉默了一会，小姑娘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她走到掌柜身边，拉着她的袖子摇来摇去，“姨姨，好姨姨，先生前几天夸我来着，还说姨姨教导有方，丫头磨药熬汤的手法如此纯熟，可得是有姨姨在。话都说到这儿了，我也得好好去他那练练才是。”
　　见掌柜还没发话，小姑娘干脆抱住了她的胳膊，可怜巴巴地念叨：“丫头好不容易给姨姨长了脸......”
　　“去去去！张大夫才不会说这些话。”薛掌柜食指点在小姑娘的额头上，“明明就是你自己想学，可别扯上我。”
　　“欸嘿，就算没说，我也知道先生是这么想的。”小姑娘刚一松开薛掌柜的胳膊，就紧紧地抱住了她，“姨姨最好啦！”
　　“油嘴滑舌。”无奈叹气。
　　“才没有！”小姑娘顶着掌柜的食指，笑嘻嘻道。
　　“好啦，快去吧，别让人家张大夫等久了。”又是对着额头戳了戳。
　　小姑娘这才松开手，对掌柜的行了个不怎么规矩的礼。
　　“记得其他料......”
　　“冰片、丁香、艾叶、藿香这四味亦处理好，就搁在柜子里呢。”小姑娘起身，“少时，织娘姐姐们会来取的。”
　　说完，就愉快地蹦出香室，留下掌柜独自扶额叹息——斋里怎么就收了这么个磨香娘子。
　　当然，小姑娘并不知道此刻的掌柜在想什么，只是在换好衣服匆忙出门时，碰上了往香室去的姐姐们，打过招呼后，顺带讨着要两个刚绣成的香囊袋子。
　　“丫头谢过姐姐们！”
　　“哧，换上小子的衣裳就别自称‘丫头’了。”为首的织娘捋了捋香囊上的吊绳，“怎么，又要去叨扰张大夫啊。”
　　小姑娘穿着管辨香师哥借来的宽大袍子，笑着迎上几位织娘姐姐，另一边手上还忙着盘头发，最后插上一根普通木簪子固定下来。
　　“是了是了，吟姐姐说来也是怪不好意思的。”手上一忙完她就微微鞠上一躬，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香囊，“所以才想着要找些好东西给先生赔个不是，这不，上乘之礼。”
　　小滑头摇了摇手里的香囊。
　　“少戏弄你吟姐姐。”左右捧着织品的姐姐们打趣她，“午饭后香斋最忙的时候溜出去，也只有你了。 ”
　　她笑着作揖谢罪，告别了这些织娘。

　　今天的天和城也是格外的热闹呢。
　　出了遗馨斋的假小子，迎着太阳眯眼感叹着。
　　摆摊的，吃饭的，卖艺的，其间还有一两个骑马的驿使经过。
　　城西的医馆离斋子还有点距离，假小子边走边举着一只手遮阳，另一只手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其实也没几个铜板，但这并不妨碍她东瞅瞅西看看路两旁摆的摊铺。芒种过后，太阳似乎更毒辣了些。这个时节的农夫们正忙着活，见着有芒的麦子就收，有芒的稻子就赶紧中，故而看摊的都是婶子们。卖酸梅的吆喝着自家个大多汁的果实，她多瞧了几眼，是挺讨喜的。话说最近的桃子也不错，可能部分不太甜，但绝对脆口，姨姨和姐姐们就好这，她默默记着酉时回去时别忘了要捎上一些。
　　“香斋的哥哥。”巷子里头窜出几个毛头小子，围着她转圈圈，“哥哥什么时候再带我们去摸鱼啊，东边的河水又清又凉，我们都还等着再去玩一回啊。”
　　“对啊对啊。”“什么时候再去一次！”“水很浅的！就及我腿肚子！”“去嘛去嘛。”
　　一帮孩子咋咋呼呼的觉得还不过瘾，干脆抓住她的腿不让她走了。
　　“娃娃们，可别为难小哥啊。”卖酸梅的婶子擦了擦汗，“天这么热，人家还得赶去医馆呢。”
　　是了是了，她点点头。
　　“那该怎么办呢，婶子都发话了。”她佯装无奈的思考状，仿佛难以选择，却又迅速从钱袋里拿出两个铜板，“乖乖听婶子的话，天气热，请你们吃酸梅。”
　　这几个小子虽然不甘心，但因为有白给的梅子吃，还是撒开手，个个规矩地领着婶子匀出来的一小堆酸梅，开心地跑到大树下吃起来。
　　“多谢婶子。”假小子笑盈盈地作揖。

　　遗馨斋里面有很多同龄的男子学徒，所以像她这样打扮，才不会被人怀疑，虽然常走这条路总是被夸长得清秀就是啦......主要是医馆不收女学徒。
　　一想到第一次去医馆求学，被前院络腮胡大叔拿着扫帚追出来的凄惨样，这姑娘心里就犯怵......好吧，毕竟是踩着大桃树翻进院子里......谁让他们医馆除了前厅，其他别处都不让女子进，就更别说求学了，连医师先生的面都见不着啊！
　　自然，这难不着遗馨斋的磨香娘子，不就一个打扮的事儿嘛。换身袍子，束个头发，插根簪子，说话声音压低一些就好。难不着难不着。
　　这么一路想着，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医馆，随后穿过前厅，踏入前院中......
　　就看到了一抹异常熟悉且亲切的络腮胡。
　　嗯？络腮胡！
　　这这这这！
　　好慌张！背后瞬间出冷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