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邊的綿羊》everwar

3、第 3 章 6 我祝

　　6
　　我祝福她长命百岁。我祝福她身体健康。我祝福她能与情人长相厮守。我祝福她不用再回来村子。
　　如果我是一匹马，我会奔驰于辽阔无疆的大地之上，那么，我会寻找你么？不会。
　　如果我是一只鸟，我会飞翔于飘缈无际的苍穹之下，那么，我会寻找你么？不会。
　　如果我是一个人，我只懂木讷遁环往复的人世之中，那么，我会寻找你么？会，只因我有一对手。

　　别人都说我是一只孤独的跛羊。我老是站在溪边，聆听小溪的流水声、白鸟的啼鸣，苍哑而低沈，我不知道天际一方的鸟儿的心思，是迷路羔羊还是有家归不得呢？是传情达意还是情根萌生呢？

　　我现在连倾听蟋蜶的鸣声也觉得悲凉，那只蟋蜶却快活地跳来跳去。我老了，过去的那些风花岁月，一个年轻的女孩坐在溪边，为我挑出肮脏的小毛团，粗糙的双手在我毛茸茸的背上轻抚掠过，并不柔软却是温柔；过去，有个女孩带我跑上亘山，不让我啃食弱小的花儿；过去，有个女孩正在打磨，然后笑着把一株苿莉插在我头上……种种不同的回忆，现在都藏于我的心匣子里。
　　有些可爱的小羊们，牠们会好奇，为甚么我总望着小溪对面的地平线，和我的跛脚，那么我就会跟牠们说以前的一个牧羊女的故事。

　　眼前淡白模糊的地平线，如是蕴藏了多少的人生哲理，或许一生历经过光辉岁月、衰荣败落后的黄昏，便能有参透知足常乐的智慧。

　　知足常乐，我闭上眼睛，我老了。

　　我不再是意气风发，变得成熟稳重，眼睛开始花了，我很想哭，却欲哭无泪。

　　7
　　我老了，年老是人生落幕的预前致词。我昔日还梦想能像俊马一样呼喧奔过萧条荒凉的景象，强而有力的足印踏遍山野，歌颂自由。时或长天一啸，忧怆的嘶啼背后，埋葬了多少空虚寂寞的目光和羡慕，埋葬了多少英雄挥洒的血泪……而我的身体已老化，脚也变得迟钝无比……
　　在一生的尽头，我只能缅怀昔日的时光，跟牧羊女的时光。有时午后睡梦，我会看见她抚上我的额头，当我一睁开眼，才知道是梦。

　　回听小溪，心已变得无比平静，像是摆脱一切尘俗的出世僧侣。我已不会再到溪中洗澡，也不会早起，我的生命己开始渐渐消退、流失，像流水般一去不返。这个村子充满了我和她的记忆，而我将会入土于这片大地之下。

　　若果我是一匹马的话，就好了。以前我会这样想，而现在，我则是希望我是一个人，我要有一双手，就算脚动不了，我也要用枯瘦如柴的手爬去找远方的她，不管长途跋涉，吐多少的血，即使染满全身血迹皮肉撕烂，我也需要一双手来抱住你，一个口来倾诉心声，除此，别无其盼，然后用尽最后一口气说：我爱你。

　　我想要握住你粗糙的手。
　　咩咩咩…咩咕咩咕──牧羊女，我爱你。

　　8
　　时光流逝，风花岁月犹如初梦一醒，离牧羊女出嫁已十年了。

　　十年的每一个晚上，我都会坐在溪边，看的是温柔的月光，听的是的动人心弦的溪水声，悠然心醉。我会一直静待于此地，或者伛偻苟延地走上亘山，安静地过我的后辈子。

　　牧羊女回到了出生的地方，自己的村子。她曾经有一群可爱的羊，有一只特别爱洗澡的羊。
　　那只羊有点小聪明，喜欢走进磨坊偷吃谷，喜欢懒洋洋地躺在羊房中，喜欢用头来撞她的裙子，提醒她某事某事的……

　　如今，她回来了这个阔别已久的村子，靠的是一张她和那只羊一起画的地图，难看的羊蹄子一个个的印在羊皮纸上，仍未褪色，因为牧羊女每天都用墨汁一笔一划地修补地图。

　　她衣衫褴褛，满脸疲容，经过一轮的长途跋涉和岁月消磨，她的年华青春留下了不少痕迹，但仍风韵犹存。牧羊女其实已不再是牧羊女，她不复年轻，双手不沾阳春水十年了，但双手仍是粗糙、皱纹满布，跟那些采花女和牧羊人的手一模一样。

　　半年前，她的夫君因病死了，富贵奢华的日子消失无踪，以前美丽的裳衣像是凤鸟羽毛般飞散不见，家里一夜清贫。还好有点钱财，家里才不至于狼藉不堪。原本是要侍奉奶奶的她，一个月前，京城中她连唯一的亲人也失去了。现在只剩下故乡，那满是花海和羊群的村子。

　　她捱着饥渴，佝偻瘦弱的双脚颤抖地向前踏出每一步，粗糙不平的石头地板磨破了她残旧的草鞋，几经辛酸的脚底擦破一缕缕血丝，滴在石地、小径和闹市，留下一条人去何处何留的端倪，她走了三天，每多走一步就像生命再多流失点一般，热气交逼，她怀着留恋，远眺绿意盎然的树林，此起此终，回到了熟悉的村子。有时人生就是绕绕路，到头来，你会发现所谓旅程的终点也即是起点。

　　但她已一无所有，除了一枝牧羊杖，可是她已没有了羊。
　　却不知在不远宁静溪边，有昔日的旧事在等她相遇。

　　9
　　我过了十年的岁月，我的跛脚仍停留在十年前。

　　风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千百万次，飞鸟傲翔于空迁迁了的次数仍然可数，只是过了十个的夏天，但我的心却比十年前轻上千倍。可是，我还无法忘记她出嫁的一天，时间是最好的良药，除了爱人以外。

　　我呆在河边，站在这里，我是在等她吗？不是，只是寻找安居之所。

　　10
　　我看见了一个腰背微微弯曲的身影，吃力跚蹒地持着木杖走上亘山。她的背不行了，不时痛到弯下腰去，咚咚的木杖发出厚闷的声音。外表是个三十岁的妇人，浓密的黑发中却挟着丝丝斑白，她按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腹部，我认出了她是牧羊女。

　　她已失去了青春和活力，已不像过去轻快朝气地踏着小舞步跳上山顶，我也是如此。
　　我俩都老了。

　　我静静后随她上到山顶，汗背淋漓，她并没有发现我。她坐在那片白色的花田中，倚在一棵树荫茂密的大树下乘凉，她睡着了。我悄悄走近，她憔悴多了，脚底还淌着点点血。她因腹痛而眉目紧皱，我用舌头沾掉她的汗珠，就像是她为我抺掉花瓣般温柔。

　　她醒了，然后对着我笑。溫情如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