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邊的綿羊》everwar

4、第 4 章 11 她

　　11
　　她现在住在小洞穴中，有时会点起营火，我则遁着升起的烟走到她所在之处。她因为腹痛而无法耕作。

　　我每天都拿拾到的禾谷到她的洞穴去，各种各类的米稻、杂食都有。

　　她升起火，把黑暗潮湿的洞穴照个澄黄，我则会依偎在她的怀中，跳跃的火焰上下弹动着，赤色的火舌在我颓下去的眼帘前喷薄，很温暖。牧羊女用她粗糙的手为我挑出打结的毛团，为我这只年迈衰老的羊装扮。她的手从未变过──过去，生病时，她会用手来抚我的头，我感受到她的体温和工作背后的辛酸而磨成的茧。我一直都想握住她的手，但是我的羊蹄做不到。
　　我每天都拿食物给她，我的跛脚令我走不快。有时我把食物放在洞口便走了，我一天比一天走得慢，食物一天比一天重，我只能用口把重重的禾榖拖到洞前。

　　我日复一日去拾禾谷，但我的身体完全不累。没错，一点也不累。

　　毫无方向之间，我走到了小溪边，阳光灿灿地洒在粼粼光波的水面上，很美。云在天边浮动，自由自在，我看见一只白鸟秀白的倩影高高傲翔于天际间，直冲那淡蓝的苍穹之下。我现在已不会去想甚么春秋大梦，一向趋于平淡，我每天都去收集食物。我拾着地上的小米，四处寻找禾穗，我的腰已痛到不行了。我在不断找食物，我将不久于人世。冥冥之中，我又来到了小溪边。身体明明不累，但却要倒下去了……

　　我知道自己不久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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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羊女每天含着羊拾来的禾谷低泣，她把沾了血迹和泥泞的禾谷洗净，煮成粥，但却不能下咽。她吃不下去一只对她不离不弃的羊的血和心血，这只会令她的腹部更痛。羊给她的禾谷上一粒一粒的肥满硕大、干净，但是羊却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憔悴，惟一没变的就是望她的眼神。每天清晨在牧羊女醒来，便会发现有禾谷在洞口，麦子干净，可是她却在不远的草丛中发现沾满血迹的麦子根部，这是羊用牙齿咬着根部所流出来的血。

　　羊流血不止，她的心也是。这只羊，在感恩图报抑或是过于忠诚呢？

　　她现在每天的悄悄跟着羊，看牠怎样拾禾穗，怎样流血，怎样被农民们拍打、驱赶，怎样被崎岖难行的山路绊倒千百次，牠连续几天没吃东西，不眠不休，伤身累累，她有好几次叫牠停了，不要再去拾禾穗，但是牠听不懂我的话……

　　我早已热泪满襟。

　　12
　　当牧羊女看见羊倒在河边，这是牠不知第多少次的倒下。可是，牠没有再站起来，没有动静。我跑过去，抱着牠。
　　牠的身体满是磨伤，背部有条条鲜明可见的打痕，牠难道不痛的吗？
　　牧羊女看到后，鼻子一酸，她像是久经苍桑岁月磨洗的老妇人，眼泪已有限了。干枯的眼眦也快裂开了，她甚么都流不出了。这只羊快死了，气若游丝，旁边还有株株的麦穗，全都沾满血。
　　牠那么辛苦是为了甚么？报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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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心脏快要停了，体内血液也要停下了，但是我的脑子仍在活动，我梦到了牧羊女，她还抱着我，一脸愁容。我还以为是梦，直到湿暖的液体滴在我的脸上，我才知道这眼耳鼻闻听之意是真的，手脚脸抚摸之触法也是真的，她默默无语，我的心情难免乏起一重惊涛骇浪和猜忌，但始终是归于平静，在最后一刻我看到了她满是歉意和悲伤的脸，像是老妇爱子心切，不可名状的伤痛之情，她只把我当作儿女。

　　她这样抱着我，我想到了过去甜蜜犹存的时刻，她有时会抱着我走上亘山，有时会抱着我替我洗澡，她鸡手鸭脚，有时会怎样怎样，那样那样，她是个好主人，我不想令她伤心欲绝。
　　我望着她的手抚上我的脸，仍是那样地粗糙，就像是母亲的手，一样温暖。她望着我的神情，就跟我来到人世的当天一样没变。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我的双蹄按到她的手中，虽然隔着削薄的蹄甲，我也摸不了真实的触感，我还是握不了她的手。

　　“你为甚么要这样子！你死了我怎么办呀！一点点的禾穗根本就没有用！疯狂！你不用为我做那么多事！你为何不顾顾我的感受！我只剩下你一只羊了！我只剩下你一只羊了……一只羊了……”

　　她大喊着，我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少，越来越微，寂静，岁月留给我的痕迹满布全身，我已到了尽头。

　　她在哭泣，此时我又想到了各种的梦想、回忆，我欲开口，喉咙干枯，才勉强挤出：咩咩咩……
　　我今生无悔。

　　牧羊女紧紧抱着羊，像是舍弃掉十年失去的光阴与决别，跨越种族边界，人与兽的过去交织在一起，未来也是，就是因为爱着对方，也爱着他的过去，就是为了弥补空白的时间所以才贴近，但是已没有足够的时间，只能以爱去填充，而现在正要解开其中一方的纠结。

　　灵魂被大气抽出了我的身体，它在我的口腔中窜出，我一直望着牧羊女，让她的身影永存于我的瞳仁中，暖湿的液体滴在我的脸上，我已分不清楚是她的泪还是我的？

　　13
　　我祝福她长命百岁。我祝福她身体健康。我祝福她生活丰足。我祝福她有一大群羊。

　　如果我是一匹马，我会奔驰于辽阔无疆的大地之上，那么，我会寻找你么？不会，因为你不明了我。
　　如果我是一只鸟，我会飞翔于飘缈无际的苍穹之下，那么，我会寻找你么？不会，因为你不爱我。
　　如果我是一个人，我只懂木讷遁环往复的人世之中，那么，我会寻找你么？会，只因你的一句话。

　　“你想吃吗？”死时，我彷佛回到了磨坊中，我躺在她的身旁，她用纤维的手指在我的头上插着一株苿莉花，苿莉的馨香洒满我的墓。
　　咩咩咩——咩咕咩咕……牧羊女，我爱你。

　　各位，请回馈你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