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千泽》会飞的刺猬

13、蔷薇美人

　　元宅北苑轩窗半合，窗下瑞兽葡萄铜镜明净如初，镜边钿花鸟梳妆箱古朴精美，屋中陈设皆是女子所喜。沐珩在这屋中刚喝下一碗粥就听下头人说在黎云阁内找到了几封旧书信，他接过信一面细看一面道：“这些信放在房中什么位置？”

　　“书架上，都夹在一本医书里。”

　　宋将军有些好奇，“殿下，上头写的什么？”

　　“都是外人写的，没有署名，信中询问元家小姐的身体状况。依照上头所说，这位小姐是元家家主的外孙女，一个两岁大的孩子。”

　　宋将军沉吟了片刻，“看来就是两封寻常的来往书信。”

　　“元家内部及其难查，除了从宅中找寻线索，其他地方无从下手。虽说只是两封普通书信，可也向我们透露了一些讯息。”沐珩扫过房内每一处角落，“也不知这是谁的房间。”

　　宋将军道：“臣也不知，不过……”

　　“不过什么？”

　　“待会儿太子要来看那头怪物。”

　　“那你派几个人去接吧。”

　　宋将军方欲告退，门外传来爽朗笑声，沐珩立即将书信藏入袖中。太子将门推开，沐珩笑道：“怎么不叫人通报一声？”

　　“就是想看看你在做什么。”太子瞅着满桌的佳肴，“怎么才吃？”

　　“昨夜一宿未睡，方才还在安抚受伤的侍卫，二哥要陪我再吃些吗？”说着命人端茶果上来，太子摆摆手，“不必了，实在吃不下，就想来看看那只怪物究竟是何模样。你是不知道，我方才路过一家酒肆，里头的百姓都在谈论此事。”

　　“都说些什么？”沐珩正想听听，随口问了一句。太子犹豫了片刻，温言道：“说怪物使孤峰瘴气经久不散，怪物吸人精气，所以那些侍卫抬出来都半死不活的，怕是精气被抽得太多。”

　　此时桌上的菜肴已撤，屋外侍者捧着漱盂和手帕入内，沐珩一边盥手一边嘲讽：“无稽之谈！如今我将怪物擒住也未瞧见孤峰瘴气消散，我素来不喜胡言乱语之人，尤其是那些凡事到了他们嘴里都成了怪力乱神的人。”

　　太子呵呵一笑，“有的事听听就好何必当真。”

　　沐珩接过侍女递来的手帕，抬眸瞥见站在太子身后不言不语的林墨。林墨笑容明媚面若桃花，眼眸间堆着万千情丝，眉梢横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魅惑风流之气，一袭绛紫棱纹长衫身姿修长仪容不俗，周身已然没有了几日前的凄楚可怜样，沐珩细看了一番心中暗叹：这般寥若星辰的姿容怕是只有宁虞比得上，难怪才几日的功夫就讨得了太子的欢心。

　　太子看着房中的景致叹道：“元宅真是别致，比东宫都要好。”

　　“这里别院各具特色，二哥可以随我走走。”

　　太子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是心心念念山里的怪物，“你先带我看看那只怪物吧，坐了好一会儿了。”沐珩忙起身，“差点忘了二哥惦记着这个，岂有不让见的道理。”

　　太子与沐珩一同前往，林墨和侍卫紧随其后。出了北苑垂花门沿着青石甬道向东走，走到甬道尽头穿过抄手游廊，一路锦花绣草看得人应接不暇。牡丹园里的花早已过了繁盛时节，唯从地上姹紫嫣红的花瓣中看出往日风采。角落有一处不起眼的耳室，耳室门上拴着铜黄大锁，沐珩命侍卫打开，里头没有窗子，封闭森冷漆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中央的大铁笼里关着一只正在昏睡的庞然大物，火红的皮毛尖利的爪子，四足皆被手腕粗细的铁链套住。太子见状啧啧称奇，“闻所未闻，今日一见真是大开眼界！”他凑近细看又道：“听说它伤了你许多侍卫？”

　　“此物凶猛异常，咬伤了一个，踏伤了十几个。”

　　太子倒抽了一口冷气，起身一个踉跄，林墨眼疾手快将他扶住。太子推开林墨，忧心忡忡道：“眼下它无力挣脱了吧？”

　　沐珩笑道：“为以防万一，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人给它上柱迷香。”

　　阿寿呼吸沉重一动不动，太子眯着眼睛道：“这究竟是何物？长得甚是奇怪。”

　　“我也不知，昨夜查遍了史书典籍也未得出半点线索。”

　　太子愁眉不展，“不知是凶是吉，莫非这就是传闻中的隐螟？”说完自己都大惊失色，沐珩把手放在铁笼上，“虽不知是何物，但我认为并非隐螟。隐螟乃千年宝物，多少人费劲心思都寻觅无果，如今却轻而易举地落到我们手里，恐怕有些蹊跷。”

　　太子冷笑道：“蹊跷？你未免也太多心了，若不是那个猎户误打误撞得到玉匣，我们也不会知道这些线索。真说起来，多亏了一个巧字。”沐珩不欲争辩，不置可否道：“可仍有许多未知之事，譬如隐螟究竟如何运用；元家是否还有残余势力；以及当初灭口的究竟是些什么人。这里头有太多未解之谜了，谜底还需我们一一揭开。”

　　“可这些事要怎么查呢？”太子听到这么多未解之谜心烦意乱，本以为豁然开朗的事到头来还是毫无头绪。宋将军猛然想起洛瑶对他说的话，连忙道：“殿下，臣倒是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所说之事必定与元宅相关，沐珩示意宋将军不要吞吞吐吐。

　　“曾有人对臣说，裘老爷在元宅住过一段时日。”

　　太子横了宋将军一眼，“你怎么才说？”

　　宋将军伏地请罪，“请殿下责罚。”

　　太子不满地冷哼一声，沐珩和颜悦色道：“没什么，待会儿太子回裘府问问便是。”说完对太子道：“二哥问那个姓裘的，宅子从何人手里买的；他在元宅曾见到什么奇特之物没有；有没有从宅子里拿走不该拿的东西。”转念一想，太子行事太过毛躁，重要的事不由他亲自盘问实在放心不下，“要不今日我也去趟裘府。”太子正要张口，林墨捂着口鼻摇摇欲坠，便旋即上前问：“怎么了？”林墨面色苍白气息不稳，“这里的味道太大。”太子道：“那我陪你去院里。”

　　庭院中幽香飘散，地上堆着厚厚的牡丹花瓣，每走一步犹如踏在清凉的丝帛上。墙角几株夹竹桃花开得艳丽，树枝横生叶影参差，如倚在角落的美人妩媚又洒脱。微风乍起，飞花绚烂落英缤纷，林墨立在花间，石青冠带飘逸空中，紫色长衫随风飞扬，他冲太子粲然一笑，霎时双目流光溢彩，璀璨得如山间初露中绽放的蔷薇，庭中娇花亦黯淡了几分。太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深感林墨比女子还妩媚动人，沐珩亦愣了一瞬眼中划过一丝冷厉。

　　客栈里没有客人，洛瑶带头在正堂打起了叶子牌，也不知怎么的，手气格外好。小丫头锦葵唉声叹气地嚷嚷：“不玩了，刚拿到的月钱都快输光了。”

　　洛瑶莞尔一笑拉着她衣袖央告道：“你不妨多玩几把，没准这回就赢了。”锦葵不听好话只管摇头，“连输三把，哪里还敢玩。”

　　“才三把就叫苦连天了，兰姨连输五把都没叫惨，人家江秀才下个月的月钱都没了！”

　　兰姨拧着洛瑶的脸蛋噗嗤一笑，“我算看出来了，今儿你手气好，是想把平日里输掉的钱一口气赢回来！”洛瑶眨了眨眼睛，“你可算看出来了，素日里都让你们赢了去，今儿我好不容易手气也好了一回，怎么着也要玩尽兴，可你们偏偏一个个的不想玩了。”锦葵抿嘴笑道：“不是不陪姑娘玩儿，只是输不起。”她指着江秀才道：“瞧瞧江秀才的脸，面色发青双目呆滞！你赢了人家的钱，人家还怎么攒钱讨媳妇！”

　　大家哄堂大笑，正看账本的江秀才见众人都看向他，一脸茫然，众人见状笑得更开怀了。

　　“你们笑什么？”江秀才疑惑不解，洛瑶答道：“锦葵见你月钱都输光了在这里替你委屈。”锦葵知道立即捂住了洛瑶的嘴，大家都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地打趣锦葵。锦葵恼羞成怒地瞪了洛瑶一眼，“你又捉弄人！”

　　江秀才走来了过来，“不妨事，大家玩得开心就好。”

　　厨子张大槐大大咧咧坐在一旁吃梨，见江秀才走近便拍手道：“客栈里最大方的非江秀才莫属，要不请大家伙吃顿烤羊腿！”话音一落，周围的人都跟着起哄。洛瑶见江秀才面色为难，不由替他推脱，“他也输了不少，何苦难为老实人，烤羊腿我请了，后院还埋着几坛你们平日惦记的桂花酒，今日大伙都有兴致，就拿出来吃了，如何？”客栈里一阵欢呼雀跃，一个个争着抢着喊道：“我去拿！我去拿！”又有人兴高采烈道：“那我去烤羊腿！”

　　兰姨看着欢闹的众人笑逐颜开，“都多大的人了，一个个上窜下跳，毛猴子似的……”

　　洛瑶淡然一笑，不知不觉五年了，这个地方有过她的欢声笑语；有过她的长吁短叹；有过太多温暖美好的回忆。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场缥缈的梦，她只希望时间停驻在这一刻。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人世匆匆，曲终人散，相聚再欢总有别离，缘尽了人就散了。既然是梦，自然要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