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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如兰花般的少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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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子便是他原本的雇主,想来是担忧他离开酒馆后无容身之处,竟然将他介绍给日和了。
“我……很美?”他怔怔地开口。
少年轻笑了一声,上前来拉住他的手。
“你看你的眼睛,仿佛星辰大海一般,深邃而又神秘,戏子的眼睛极为重要,你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纵使唱词里隐匿了千言万语,也能通过它们一一表露。”
“但是……”从来没有人这样毫无保留地称赞过他。
“有何不可呢?九州近年来烽火连天,漠北虽也不太平,但毕竟是明面上的斗争,少了九州的暗争暗斗,日和会在漠北呆上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便跟着我,我会安排你的饮食起居。”
在这样的条件下,诱惑力终于压倒了他的自卑。
“我……我答应!”他抬起头,鼓足了底气说。
少年笑了笑:“我叫语冉,你以后可以这样叫我。”
孟微正想开口,又听得语冉接着自嘲道:“戏子不过是寄生在戏剧中,曾配拥有自己的名字呢?”
“哥哥。”孟微道。
“?”
“你说戏子没有名字,我就叫你哥哥。”
语冉一愣,接下来忍不住哈哈哈地笑了出来,长长的睫毛沾着泪珠,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来,像是弯弯的月亮。
见孟微歪着头一脸疑惑,他忍不住又笑了,语冉面对他时有着温润如玉、翩翩公子的气质,方才的戏曲中却又如花枝上娇艳的红梅,妖冶妩媚。千面百面变幻莫测,让孟微无法分辨,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语冉纤长的手捂住嘴,那手指排削玉,有着圆润的骨节,白皙得几近透明,仿佛是天神的工艺品,半晌,他忽然又用那澄亮的双眸凝视着他:“好弟弟,你真是可爱。”
他便就这样一路跟着语冉学戏曲了。
几个月下来,他才渐渐发现,日和并不是个固定的组合,里面的戏子如同流水般进进出出,语冉却是铁打的团长,他到哪,日和的演出便到哪。
“为什么我要演女孩子?”看着镜子里绾着发、发间别满白花的自己,孟微忍不住问到。
他耳垂上红肿了小拇指大的一块,隐隐约约还有丝丝血迹,穿耳时他疼得哭了出来,还止不住胡乱挥动手臂,血沾满了语冉的指腹,现在疼痛虽然缓解了不少,但他的声音却嘶哑了起来,想来是昨天疼得喊哑了。
穿了耳后,他每日还要用针引线来回穿,以防肉长合,每次都将白线染成了红线。
“女人很美,不是么?妖娆妩媚,懵懂清纯,孤傲冷艳,桀骜不驯,姿态千万,而容姿不绝,人们都喜欢神秘而复杂的事物。最好的例子便是女人。”
孟微想想,上面的几种似乎他都不沾边,于是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可是他又问:“可是舞台上总有男性的,为什么哥哥你只反串呢?”
语冉嘴角的笑容一僵,眼眸折射着寒凉的幽光,却没有回答他。
“做女人好辛苦,还要穿耳。我好痛。”孟微又自己喃喃道。
当时因为嗓子哑了,所以他只饰演了没有唱词的福娃娃。后来他技巧成熟以后,便渐渐多接了许多戏。
每次表演完,原本端坐在席位上的富人总是争着冲到舞台前,将手上的金镯子银手链往语冉的腕上串,很难想象这些疯狂给语冉添金的富人都来自内乱不断的贫瘠的漠北。
相比其他戏子,语冉总是最受欢迎的。
原本只插了一根凤凰碧玛瑙双蝶流苏簪的发髻上,表演完却是插满了镶满珠宝的金簪子玉簪子,颈上手腕上脚踝处也是数不清的珍贵首饰,清雅温润的公子立马珠光宝气、盛气凌人了起来。
后来渐渐的,他也收到了自己的第一件首饰,是一条串着九颗红豆大小翡翠铃的金足链,他欢喜得不可言状,刚收到便戴在了脚踝,走路时还有清脆的声响。
他也渐渐富裕起来,能眼睛都不眨地为日和所有戏子添置云裳羽衣,能将镂海棠花的金镯子当一次性的用了。
他随着语冉走遍九州,归来时才十岁。
漠北的硝烟已经慢慢平息了,当地多了些有头脑的商贾,借着出口漠北生产的特殊果物和珠宝到九州而致富了,渐渐钱化权,他们便强盛了起来,其中就有完颜家。
因此环境优化了许多,黄沙中也渐渐多了绿色,酷热之中也有了阴凉。
日和的戏子们大多出自漠北曾经没落的世家宗族,如今回到故土,看见自己的家族又昌盛了起来,自然不愿再去唱戏,毕竟他们大多被环境所迫作伶人,没有谁是愿意天天给人卖唱的。
日和就这样成了一个只出不进的戏班子,人一路走一路减,半个月,日和只唱了三出戏就唱不下去了,因为无法再凑够人了。
再过半个月,日和就是剩下孟微和语冉了。
“哥哥,你的家在哪呢?”孟微问道。
语冉舔了舔干涸的唇,笑道:“我自天地灵气孕育而生,自然以天地为家。”
孟微权当作戏言了,换而言之,语冉是没有家的,也没有家人。
孟微想说什么去安慰他,却忽然想起自己是有家的。因为过了很久很久,他几乎就忘掉了。
可是他看见语冉如琉璃般的双眸中掩饰不去的落寞时,心也跟着一阵骤缩。
他伸出小小的手紧紧地牵住少年,然后仰首与他对视,眼里全是坚定。
语冉也这样看了他许久,只感觉在这样的目光下,原本坚硬的心脏都要融化了。
两人也不唱戏了,打算就用积累的财富在漠北逍遥。
又过了半个月,孟家来人了。
原来是孟老爷子派人接他回扬州,活了几百年的老头子,看着孟微回来时漠然苍凉的双眼,竟忍不住痛哭了出来。
“这是我哥哥。”这是孟微对孟老爷子说的第一句话,他指着跟他一同来的语冉。
“哥哥?可是小玥五年前就……”孟老爷子明显是一怔,颤抖着说道,他是想到了孟玥死后的惨状。
小玥便是孟微的堂兄,当年孟微被送到漠北避难保住了性命,孟玥却留在了扬州,没能幸免,被暴动的乱民砍下四肢和头颅、剖开胸膛丢到了野外,被孟家下人发现时,他的五脏六腑都已经被野狼吃掉了,尸体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而这位如玉般的公子又是?
孟微也不给他好脸色看,一字一句道:“这是我哥哥,孟语冉,老头子,把他编入祖籍。”
他这样一说,语冉也是一愣,莫名的情愫在心中酝酿着。
他跟随孟微来到扬州,只是想送他一程。昨日夜里他还在想该如何和这个孩子分别,他从出生到现在经历过无数次离别,可却没有一场让他如此焦虑,甚至绝望。
清晨的时候他摸了摸枕头,发现湿了一块,昨日他竟无意识地哭了。
他又想,反正天生便是漂泊一生无依无靠的命运,生命自如浮萍般起起伏伏,而孟微不同,即便之前有过怎样狼狈不堪的往事,都无法遮掩他身上天之骄子的光芒。
孟家是扬州最为鼎盛的家族,又位于九州七大宗族之首,语冉早就有所闻,平日里又听得孟微讲述往事,心中也有了数,知道这样的他终将重回高台并与他分别,语冉却无法先离开。
“微微,你可知道你口中的哥哥,是个给人卖唱的戏子,这样的人,怎么配进孟家祖籍呢?”孟老爷子苦口婆心道。
语冉的天人之姿九州没有人认不得,即便他再美,曲唱得再好,也只能做文人眼里的神仙,而在孟老爷子这一辈人的心中,他就什么都不算了。
孟微听了气得头冒青筋,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语冉,后者却是波澜不惊不见怒气的。他这才松了口气。
他又转头对孟老爷子冷笑道:“戏子?您的嫡孙我也做过戏子呢!不仅如此,我还上街行过乞、行过窃,酒馆端过菜刷过盘子!怎的?您还认我这个不肖后辈么?”
孟老爷子一听,身子骨不稳地踉跄后退了几步,心中是说不清的愧疚与悔恨的复杂的感情。
可孟微没有说完,他满脸恨意道:
“这你就愧疚了吗?你该愧疚的是六大宗族和孟玥!
为了抵御朝廷的兵力,六大宗族长老皆是散尽功力拼了命,可你却为了保住自己的一身修为,不惜与朝廷勾结,将七宗的作战计划透露给那些狗贼!最终六宗族皆是元气大伤,损伤极重,孟家却是毫发未伤,你也趁着其他家族长老修养之时,把孟家捧上了七宗族之首的位置,而孟玥的父亲不同意你的做法,你就灭了孟玥一支!
孟玥也是您的孙子!您总说我是天才,五岁会拉弓六岁会舞剑,可孟玥何不是呢?他甚至比我厉害了许多,可因为他是庶出,您从不多看他一眼,甚至说我是孟家独子,为了自己的利益,您竟然甘愿让孟玥落得那样的下场,您如今又看不起语冉哥哥,不过是出身不同罢了,您为什么总是这样?”
这一串话如连珠般,直击孟老爷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