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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如兰花般的少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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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知道……明明那时还那么小……”他颤抖着说道。
“我当然知道,我也知道你是多么冷血的长辈了,我当然不是来感化你的,你现在把哥哥的名字纳入祖籍,我便还是姓孟。”
孟老爷子一口便应下了:“纳入祖籍没有问题,但他绝不能作为孟家继承人,你才是孟家唯一的嫡子。”
孟微冷哼一声,算是应了。
第二日,孟家便祭了祖,办了酒宴,把语冉的名字正式纳入祖籍,对外宣称名扬天下的语冉公子是孟老爷子去世多年的侄子的遗孤,此日起便过继来作为孟老爷子的孙子了。
语冉喜欢兰花,他的院子里种满了兰花。他去世的时候,却没带走一株。
语冉是烧死的,他如花似梦地出现在孟微的生命中,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孟微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才相信,语冉真的死了。那具别着凤凰碧玛瑙双蝶流苏簪的烧焦了的尸体,是语冉的。
世上,再无那个能极为尊重和欣赏女人的温润如玉,目含秋水的少年了。
想到往事,藏蓝色的双眸渐渐暗了下来。
没想到语冉去世了,早已解散的日和却又重新聚集了起来。
他快步走了进去,酒客已经将一干花花绿绿的少男少女围了起来。
“请各位看官稍安勿躁!《优伶》马上就会开演了,请耐心等待三圣姑娘。”台上的小姑娘急得满头大汗,一直安抚着台下的酒客。
孟微一眼就认出来了,台上忙的不可开交的姑娘叫宝莲,是在战乱平息后离开日和的戏子之一,是极为难得的厉害的武旦,但彩旦花旦她也能掌握得丝毫不差。
他走到离他最近的一桌前,问道:“大爷,请问这戏怎么迟迟不开演?”
闻言,那原本饮着茶的老头冷哼一声:“还不是那架子极大的三圣姑娘,早些个月唱了语冉公子的成名曲《食艳鬼》,便给捧红了,这些日子倒学会了甩脸子,场场戏都迟来,叫大伙等着她,我呸,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那些叫好的毛头小子,是没听过语冉的曲儿,那怎是这些个玩意儿可以相比的?”
孟微见他语气不假,心蓦然一跳:“先生听过语冉的戏?”
老头一听,倒来了兴致:“小子,说出来倒也不嫌丢人,老身一把年纪,无聊时也只能听听戏消磨时间,早些年无意听了语冉公子的一场戏,便放不下了,那之后老身便追着日和演出的路线,每一场戏都没有落下,直到在漠北的最后一场戏结束,语冉来到了扬州,老身便跟到了扬州,他却成了孟家的长公子,也宣布不再唱戏了。没想到老身苦苦等了几年,却只等到了他的亡讯。”
言终,他叹了一口气:“这样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语冉公子啊……”
孟微听了,也不免觉得沉重。
这时,宝莲却匆匆从台上向老人走来,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爷爷,爷爷!三圣还没有到,怎么办?已经撑不住场子了……”
老头子啐了一口,冷笑道:“这样的大牌,日和还请不起,让爱倾上台顶替她。”
宝莲咬着唇,道:“爱倾根本没有唱过这首曲子,他连词都背不下来。”
“如果是《优伶》的话,我会唱血海棠的词。”孟微忽然道。
宝莲这才发现爷爷身旁站了个纤瘦傲然的少年,这样的情况下,她已经来不及去甄别他的话的真假了。
“太好了!缺的就是血海棠!请你跟我来!”宝莲拉着孟微的腕便冲向了舞台后。
“爱倾!快!给他简单地化一化血海棠的妆,我去把裙子拿来。”
闻言,被唤作‘爱倾的少年立马拿起桌上的脂粉跑来,闷声不吭地在孟微的脸上涂抹了起来。
宝莲也马上拿来了衣服,孟微看着那如同火莲般血色的霓裳,思绪又回到了从前。
《优伶》是语冉最为钟爱的一场戏,甚至超过了他的成名曲《食艳鬼》。因此孟微便跟着爱上了这场戏,也偷偷背了语冉所饰演的血海棠的台词。
他说,戏子并非无情,不过是情深之处无人会意罢了。即便他将真情流露于舞台,又有谁人看到呢?
等孟微回过神的时候,幕已经报完了,台下也沉静了下来。
血海棠三千青丝逆风飞舞,腥红的长裙如同炼狱之中的厉鬼一般,冷漠而残忍。
红纱下若隐若现的一张雌雄莫辨的阴柔的容颜,可谓是倾城倾国,仙人之姿。
雪白的长颈上挂着一层又一层的金颈圈。手腕两边各套了三对金镯子,赤‘裸着脚,脚踝上的是他曾经收到的那串金铃足链。
他慵懒地垂着眼,似乎对于世间一切皆是不屑一顾的。又浓又密的睫毛微颤,血红的眼线和下唇的唇痣使他看起来妩媚而又危险。
《优伶》中的血海棠本就是一个凉薄无情的男妓,偏生得雌雄莫辨,祸国殃民。整日以玩弄追求他的当朝将军、得势皇子、皇城首富为乐,又先勾引后迅速抛弃了赋予他一片痴心的剑客。
在血海棠的眼中,一切爱恨痴嗔皆为浮云,他人不过是过剩的感情的寄托容器,除了自己,他蔑视任何人,他能面无表情地将他人真挚的感情轻易地玩弄和践踏。
“吾乃江湖无情郎,一蓑烟雨任平生。却不敌那血衣海棠三千雪,丝丝缚吾游子心。”
语冉,这便是你一片倾心的曲子么?你在这场戏里,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一曲终,掌声如雷,久久不绝。
老头蓦地站起身来,浑浊的双眼里早已盛满了泪水。
“这……这,难道是他……是他吗?不,这也不可能……”
孟微收了看客们的打赏,便下了台回到了日和的厢房。
宝莲和爱倾都不在,梳妆台前坐了一位同他一般装扮的红衣女人。
实际上仅是凭着背影,他是看不出性别的,不过不难想到,这位便是因迟到而被他顶替的三圣。
“三圣姑娘?”他打了个招呼。
女人闻声朝他看来,脸上不出意外地和他一般戴了红纱。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低,也很模糊,笑的时候,她一双透着寒意的狭长的凤眸眯了起来,像是弯弯的月亮。
然而孟微仍然是捕捉到了那笑声。
男性?
孟微立马就警惕了起来,一双眼睛片刻不离地盯着他。
他站了起来,身姿纤瘦,却很高。
他竟还是个少年,流露着一丝放荡和傲然的气息。
他埋着轻和优雅的步伐向孟微走来,举手投足皆如同风情万种的妖姬一般。
孟微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这个人。才是最适合出演血海棠的。他看上去,多么无情。
少年走到他的面前,冰凉的左手紧紧握住孟微串满扳指的手,右手向他的脸颊伸去,似乎是想抚摸他。
孟微吓得闭上了眼睛。
良久,却是毫无动静,他渐渐睁开了眼。
环视四周,少年却已经消失了。也没有脚步声。
是幻觉吗?他这样想。
方才被牵住的那只手上,俨然多了一把金钗子。
两只玛瑙雕刻而成的玉蝶围绕着一只镂空而盘旋直上的凤凰,那蝶栩栩如生,流光四溢,仿佛随时便会破石而出一般。而金凤凰自凤尾垂下了几根两寸长的流苏,金色的簪柄雕满了娇艳的海棠。
不会错的,是凤凰碧玛瑙双蝶流苏簪。是那把伴语冉的尸体入土的金簪。它是语冉为戏曲《食艳鬼》定制的,世上再无第二把。
他只感觉双腿蓦然似灌了铅一般,整个人瘫倒在了地上。心脏跳动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刚刚那个少年,是语冉吗?
可是语冉已经死了啊,已经死掉的人,是不可能复生的。
而且他无法将那双冷漠的双眼,与记忆中温婉的样子重合。
“嘿!小子,方才唱的太棒了!要不要试试加入日和?”宝莲一把踹开了门,笑嘻嘻地走进来就要上前搂孟微。
爱倾轻轻咳了两声,宝莲才想起“男女有别”这件事。
孟微收回了思绪,转头微笑着看向宝莲:“宝莲姐姐,是不记得我了么?”
说完,他提起衣裙,露出了脚踝上的金铃脚链。
“啊!小微?”宝莲立马就想到了。
因为那条足链,就是宝莲的爷爷曾经送给孟微的,因为孟微的脚踝很细,又十分光洁,而其他首饰都过于平庸,最适合的便是漠北风情的金足链了。
“是你!”她又念了一遍,像是才晃过神来一般,突然紧紧抓住他的手:“小微,我离开日和的那段时间你和语冉去哪里了?我和爱倾他们回来的时候,人们都说日和已经解散了……”
爱倾听了,插嘴道:“话说你们原来是孟家人,这层身份一直隐藏的可真好。唉,我刚回来,就听闻语冉去世的消息了,大家都十分低沉。但还是决定连带着语冉和小微的一份,一起努力,重新撑起日和。资金什么都是大家当掉以前的首饰发钗凑起来的,当然大部分都是宝莲的爷爷提供的,老人很是支持我们。”
孟微微微张了嘴,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戏子最为看中的便是发钗。倒不是看中它们是否值钱,而是因为越是出名的戏子,收到的发钗便越珍贵越丰富。像语冉的钗子,便足足有五箱。
宝莲的簪子,当初都是自己都舍不得戴的。
可他们,竟然为了日和,当掉了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