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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半风声渡口约 夜半风声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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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长沙的雨季来了。
雨一下就是好几天,湘江涨了水,码头上的活计也少了。刘大壮闲下来,隔三差五就来绣庄坐坐,跟曼丽说说码头上的事。
“那几个生面孔还在。”这天下午,刘大壮一边喝茶一边说,“我托人打听了,他们好像是在找一个姓于的商人。”
曼丽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姓于?”
“对。”刘大壮压低声音,“具体找哪个于,我还没摸清楚。不过于小姐,您可得留个心。”
曼丽点点头,心里却翻涌起来。
姓于的商人。长沙城里做湘绣生意的姓于的商人,除了她哥哥,还能有谁?
“刘大哥,能帮我打听一下,那些人到底是谁派来的吗?”
刘大壮挠挠头:“我试试。不过那些人嘴紧得很,不太好套话。”
“尽力就行,别冒险。”曼丽叮嘱道。
刘大壮走后,曼丽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绣绷,半天没动一针。
她想起前世的事。
大哥死后,她从学校消失,重新做回了锦瑟。她花了半年工夫,找到了那三个土匪。那时候他们已经金盆洗手,各自回了老家,老婆孩子热炕头,过得像模像样。
她一个一个找上门去。嫁给第一个,洞房花烛夜,人杀了。嫁给第二个,又杀了。嫁给第三个,也杀了。
杀到最后,她站在血泊里,浑身发抖,心里却空荡荡的。仇报了,可大哥回不来了。
她记得那三个人的脸。记得清清楚楚。
领头的脸上有道疤,姓吴。老二是个秃顶,姓刘。老三……
曼丽闭了闭眼。
老三姓常,都叫他常老三。
这一世,她还没见过他们。但她知道,他们还在湘江上。
六月中旬的一天,曼丽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早上塞在绣庄门缝里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欲知于荣升为何招祸,六月二十,子时,湘江渡口。独自前来,不可告人。”
曼丽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成这样的。
她的第一反应是——陷阱。
可这封信提到了于荣升的名字,提到了“招祸”。万一是真的呢?
曼丽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她决定去。
接下来的几天,曼丽悄悄做了些准备。
袖子里藏了一把剪刀,磨得锃亮。贴身揣了把剔骨尖刀,用布包好。又去码头找刘大壮,借了根麻绳。
“于小姐,您要麻绳做什么?”刘大壮问。
“绑点东西。”曼丽随口带过。
刘大壮也没多问,从船上解了根最好的递给她。
曼丽还做了一件事——提前跟俞佑华打了招呼。
那天课间,她把佑华拉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说:“佑华,二十号那天晚上,我去你那儿住一晚行不行?”
佑华一愣:“怎么了?”
“家里有点事,不方便说。”曼丽没多解释,“你就帮我这个忙,行吗?”
佑华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点了点头:“行。我跟家里说一声,你来了就是。”
曼丽心里一暖。佑华就是这样的人,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她又跟陈氏说,二十号要去俞佑华家住一晚。
“佑华一个人在家害怕,让我去陪她。”曼丽说。
陈氏没起疑,只叮嘱她早点休息,别给人家里添麻烦。
六月二十,子时。
湘江渡口。
月光洒在江面上,水波一晃一晃的,碎成千万片银鳞。渡口空荡荡的,只有几只乌篷船泊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曼丽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她没有站在明处,而是找了一堆废弃的木桶,蹲在后面,既能看清渡口,又不容易被人发现。
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子时刚到,江面上传来划水的声音。
一条乌篷船慢慢靠岸。船头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船停稳后,他没有下船,只是站在船头,低声喊了一句:“于小姐,出来吧。我知道你来了。”
曼丽没动。
“别藏了,”那人又说,“我要是想害你,不会约在这种地方。出来说话。”
曼丽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从木桶后面走了出来。
她站在岸上,离船几步远,右手按在袖中的剪刀上。
月光下,那人摘下斗笠。
曼丽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那张脸,她认得。比前世年轻些,刀疤也没那么深,但她认得。
常老三。
前世她最后杀的就是他。那天晚上他有了防备,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得手。
曼丽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呼吸急了一瞬,又慢慢压了下去。
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现在还不是算账的时候。
“你想怎样?”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常老三点了根烟,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于小姐,别紧张。”他说,“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兄长于荣升,现在很危险。”
曼丽心头一紧:“什么危险?”
“有人要杀他。”常老三吸了口烟,“日本人。”
曼丽瞳孔一缩:“日本人?我兄长就是个做湘绣生意的,日本人害他做什么?”
常老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于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兄长不是于家的亲骨肉?”
曼丽一怔。这个她还真不知道。
“他小时候被人扔在路边,是被人捡回去养大的。”常老三慢慢说道,“他的生母还活着,被日本人控制着。日本人怕那个女人知道自己儿子还活着,要先下手为强。”
曼丽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个被日本人控制的女人,是谁?”
“这我就不清楚了。”常老三摇摇头,“我只知道,日本人是从‘于’这个姓找到你兄长的。那个女人的男人姓于,日本人顺着这个姓,在湖南查到了你养父头上,又找到了你兄长。”
曼丽想起去年回老家,七叔公说有人在打听于家的事。原来是日本人的眼线。
“日本人找了多久?”
“有些年头了。”常老三说,“今年才确定你兄长就是那个孩子。姓周的接了活儿,让我们动手。”
曼丽的手指攥紧了衣角:“你们什么时候动手?”
“还没定。”常老三弹了弹烟灰,“姓周的还在等上面的命令。”
曼丽深吸一口气,盯着常老三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常老三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于老板是个本分人,跟我们无冤无仇。杀这样的人,我良心上过不去。”
他掐灭烟头,苦笑了一下:“我现在有了老婆孩子,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可这件事一直压在心里,喘不过气来。告诉你,算是给自己积点德。”
曼丽冷冷地看着他:“你不怕我告发你?”
“你要是想告发,就不会一个人来了。”常老三说,“于小姐,我在码头上听说过你的事。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有胆量。这件事告诉你,该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
曼丽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前世的事——常老三站在血泊里,瞪着眼睛看她,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时候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姓周的是谁?”她问。
“长沙城里做洋货买卖的,姓周。”常老三说,“他在城南有条货船,码头上的事都是他张罗的。日本人的事,也是他牵的线。”
曼丽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船桨划动,乌篷船慢慢离岸。
“于小姐,”常老三的声音从江面上飘过来,“你自己多保重。”
曼丽站在渡口,望着那条船慢慢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很久。
她记得这个人。前世她嫁给他,在新婚之夜要了他的命。
这一世,他还没动手。但他接了这活儿,迟早会动手。
曼丽转身,往佑华家走去。
回到佑华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天。
佑华早就睡了,给她留了盏灯。曼丽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把身上的剪刀、尖刀、麻绳藏进包袱里,又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
她躺在佑华旁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停。
兄长的生母还活着,被日本人控制着。日本人要杀兄长灭口。
姓周的商人。长沙城里做洋货买卖的。
洞庭三蛟是他雇的。
常老三说得不多,但每一条都是要紧的线索。
曼丽不知道兄长生母是谁,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但那个姓周的商人,是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线头。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更夫敲了四更天的梆子。
曼丽翻了个身,意识渐渐模糊。朦胧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世,她不能再让兄长被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