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一枕黄粱》不作乐

7、山雨欲来风满楼 山雨欲来风

　　五月下旬，长沙的天越来越热。

　　曼丽从学校出来，沿着西牌楼往绣庄走。路边的槐花谢了大半，香气淡了许多，地上落了一层细细的花瓣。

　　她到绣庄的时候，刘大壮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她。

　　“于小姐。”刘大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压低声音道，“我跟您说个事。”

　　曼丽看他神色不对，点了点头：“进来说。”

　　两人进了绣庄，曼丽给他倒了一碗茶。刘大壮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半碗，抹了抹嘴，道：“码头上来了几个生面孔，这两天到处打听您家绣庄的事。”

　　曼丽心头一紧：“打听什么？”

　　“打听您哥哥，打听您，还打听绣庄的生意。”刘大壮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我听着不对劲，那些人说话带北方口音，不像是本地做买卖的。”

　　“知道是什么人吗？”

　　“这就不清楚了。”刘大壮摇摇头，“不过我看他们那样子，不像善茬。于小姐，您和于老板要多留个心。”

　　曼丽沉默了片刻，道：“多谢刘大哥。这点钱您拿去喝茶。”

　　她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刘大壮连连摆手：“于小姐，您这是做什么？您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哪能要您的钱！”

　　“那就留着给嫂子买点东西。”曼丽把钱塞进他手里，“刘大哥，往后码头上有什么风吹草动，还麻烦您多留个心。”

　　刘大壮推辞不过，收了钱，拍着胸脯道：“于小姐放心，有我刘大壮在，码头上但凡有什么动静，我头一个来告诉您！”

　　刘大壮走后，曼丽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北方口音。打听于家绣庄。姓周的商人。明家的伙计说的那位“周太太”。

　　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她隐隐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于家。可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曼丽想不明白，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慌张的时候。前世在军统的经历告诉她，越是摸不清状况，越要沉住气。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傍晚时分，于荣升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笑。

　　“曼丽，好消息！”他一进门就喊，“城东的张记绸缎庄想跟咱们长期合作，每个月的订单能翻一番！”

　　曼丽笑道：“那敢情好。不过哥哥，咱们人手够吗？”

　　于荣升挠挠头，有些犯愁：“这倒是个问题。你嫂嫂身子重了，不能太操劳。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曼丽想了想，道：“哥哥，要不咱们招几个人吧？”

　　“招人？”于荣升一愣。

　　“对。”曼丽说，“码头上那些工人的家眷，好些都会点针线。招进来教一教，就能上手。一来咱们人手够了，二来也能帮帮那些穷苦人家。”

　　于荣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主意不错。你看着办吧，我相信你的眼光。”

　　第二天，曼丽就让刘大壮在码头上帮着传了话——于家绣庄招女工，会针线的优先，不会的也可以学。

　　消息传出去，当天下午就来了五六个人。

　　都是码头工人的妻女，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手粗糙得像树皮，眼神里却带着期盼。曼丽一个个问了情况，挑了两个底子好的留下来，又答应其他人以后有机会再招。

　　小梅是其中一个。

　　她爹在码头上扛包，娘常年卧病在床，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她才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神很亮。

　　“于小姐，我一定好好学！”小梅攥着拳头，声音都在发抖，“等我学会了，就能挣钱给娘抓药了。”

　　曼丽看着她，心里酸了一下。

　　“嗯，好好学。”她说，“学成了，绣庄的活你优先做。”

　　招工的事刚忙完，赵癞子来了。

　　这回他一个人，没带那些混混。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根牙签，晃晃悠悠地走进来，往柜台上一靠。

　　“于小姐，忙着呢？”他嬉皮笑脸地说。

　　曼丽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有事？”

　　“有事，当然有事。”赵癞子把牙签吐掉，凑近了些，“听说于小姐最近生意做得挺大？连码头上的那些穷鬼都招进来了？”

　　曼丽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赵癞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道：“于小姐，兄弟我在这条街上混了这么多年，多少也有些面子。您生意做大了，总得让兄弟们沾沾光吧？”

　　曼丽听明白了——这是来要“保护费”的。

　　“赵癞子，”她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在这条街上混了这么多年，有哪家铺子给你交过钱？”

　　赵癞子的脸色变了变：“于小姐，您这话就不对了。兄弟我是好意——”

　　“好意我心领了。”曼丽打断他，“不过绣庄的事，不劳你操心。请回吧。”

　　赵癞子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想发火，但看了看曼丽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上回被拧脱臼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他不想再来一次。

　　“行，于小姐有骨气。”他哼了一声，“那咱们走着瞧。”

　　说完，转身走了。

　　曼丽望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

　　她知道赵癞子不会善罢甘休，但现在顾不上他。比起一个街头泼皮，那些打听绣庄的“生面孔”才是真正需要担心的。

　　晚上回到家，曼丽把赵癞子来闹事的事跟于荣升说了。

　　于荣升皱起眉头：“那个泼皮，早晚得收拾他。”

　　“哥哥不用管，我来应付就是了。”曼丽道，“倒是另一件事——刘大哥跟我说，码头上来了几个生面孔，到处打听咱们绣庄。”

　　于荣升的脸色变了：“打听什么？”

　　“打听您，打听我，还打听绣庄的生意。”曼丽压低声音，“刘大哥说，那些人说话带北方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于荣升沉默了很久。

　　“曼丽，”他终于开口，“你说，会不会是跟上次七叔说的事有关？”

　　曼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去年回老家，七叔公说有人在打听于家的事。

　　“有可能。”她说，“哥哥，您想想，咱们家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于荣升摇摇头：“我做生意这些年，从没跟人红过脸。你嫂嫂也是本分人。要说得罪人……”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实在想不出什么。

　　曼丽没有追问。她心里清楚，这事可能跟兄长得罪没得罪人没关系，而是牵扯到更深的恩怨。

　　但她不能跟哥哥说。说了，只会让他担心。

　　“哥哥，您最近出门多留个心。绣庄的事，我会看着办的。”

　　于荣升点点头，叹了口气：“你一个姑娘家，本来不该操这些心。”

　　曼丽笑了笑：“哥哥收留我，就是我的家。家里的事，我不管谁管？”

　　于荣升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妹妹，辛苦你了。”

　　夜深了，曼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天的事。

　　码头上来的生面孔，姓周的商人，穿黑旗袍的周太太，还有那个阴魂不散的赵癞子——这些人像一张网，慢慢收拢过来。

　　她不知道网的那头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能坐以待毙。

　　前世她没能保护兄长，这一世，她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曼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教小梅她们刺绣，盯着绣庄的生意，还要想办法打听那些“生面孔”的来路。

　　她必须打起精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