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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抽丝剥茧觅踪痕 抽丝剥茧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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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渡口回来的第二天,曼丽照常去了学校。
课堂上她一句闲话没说,下了课就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做针线。向歆来跟她说话,她也只是淡淡地应几句,没有多谈。
她心里有事。
常老三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日本人,姓周的商人,兄长的生母。还有那句“有些年头了”,说明日本人盯上于家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想起去年回宁乡老家,七叔公说的那件事:有两个生人在乡下打听于家的事,问于荣升的父亲是不是曾在苏浙行商。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是父亲的故人,现在想来,那是日本人的眼线在摸底。
曼丽坐在教室里,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针地绣着,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
姓周的商人,做洋货买卖的,在城南有条货船。这是常老三给的唯一一个具体线索。
她得找到这个人。
但怎么找?
曼丽第一个想到的是向歆。向歆消息灵通,认识的人也多,说不定听说过这个姓周的商人。可转念一想,向歆那张嘴,什么事都藏不住,万一传出去,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给向歆招来麻烦。
兄嫂更不能让他们知道。于荣升要是知道有人要害他,只会白白担心;陈氏怀着身孕,更不能受惊吓。
曼丽想了一圈,发现能用的只有刘大壮。
刘大壮是码头上的人,消息灵通,嘴巴也紧。而且他欠她人情——上次帮他补帕子,后来又让他媳妇来绣庄学手艺,他一直记着。打听周世安这个人,没有比刘大壮更合适的了。
第二天下午,曼丽趁着绣庄没什么客人,让伙计去码头把刘大壮叫了过来。
“于小姐,您找我?”刘大壮擦着汗走进来,一身汗味混着江水的气息。
“刘大哥,坐。”曼丽给他倒了碗茶,等他喝了两口,才压低声音问,“你在码头上,听说过一个姓周的商人吗?做洋货买卖的,在城南有条货船。”
刘大壮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曼丽一眼:“于小姐,您打听他做什么?”
曼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有点事想找他。刘大哥知道这个人吗?”
刘大壮放下碗,抹了抹嘴,声音也压低了:“知道是知道,不过……于小姐,那个人可不是善茬。他在码头上手眼通天,跟官府、帮会都有来往。您找他做什么?”
“你放心,我不是要跟他过不去。”曼丽说,“我就是想了解一下这个人。”
刘大壮犹豫了一下,道:“他姓周,叫周世安。在城南开了家洋货行,叫‘顺昌洋行’。码头上有条货船,专门跑汉口、九江一线。听说——”
他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他跟日本人也有生意往来。”
曼丽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跟日本人?”
“我也是听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刘大壮连忙摆手,“于小姐,您可别往外传。这种事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知道。”曼丽点点头,“刘大哥,能帮我打听一下,这个周世安最近在忙什么吗?不用太详细,大概就行。”
刘大壮想了想,道:“我试试。不过您得给我几天工夫。”
“不急,你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等刘大壮消息的这几天,曼丽也没闲着。
她开始翻兄长的东西。
于荣升是个仔细人,账本、信件、票据都收得整整齐齐,锁在书房的一个樟木箱子里。曼丽趁着于荣升出门谈生意、陈氏在房里歇午觉的工夫,把箱子打开,一样一样地翻看。
账本没什么特别的,都是绣庄的进出账目。信件大多是生意上的往来,没什么异常。票据也都是正常的交易凭证。
曼丽翻了好几遍,什么也没找到。
她不死心,又开始翻书房的其他角落。抽屉、柜子、书架背后,每一处都没放过。
最后,在一本旧《康熙字典》的夹层里,她发现了一张发黄的纸条。
纸条很小,只有巴掌大,折了好几折,夹在字典的扉页夹层里。要不是曼丽翻书的时候觉得手感不对,根本发现不了。
她小心地把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像是女人的笔迹:
“桂姨,上海明家旧仆。”
曼丽盯着这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上海明家。桂姨。
她隐约记得,前世明台提过这个人——家里一个老佣人,后来被赶走了。也就这么一句。
看来兄长对自己的身世并非一无所知。这张纸条藏得这样仔细,说明他知道些什么,只是从未跟曼丽提起过。也许他觉得没必要,也许是不想让她跟着操心。
曼丽把纸条小心收好,放回原处。又翻了一遍箱子,再没有发现其他东西。
那天晚上,曼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如果常老三说的没错,兄长的生母被日本人控制着。那这个“桂姨”,会不会就是兄长的生母?
可桂姨是明家的旧仆。一个在明家帮佣的女人,怎么会有一个被于家收养的儿子?
曼丽想不明白。她前世对明家的了解,仅限于明台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加起来也不够一盏茶的工夫。桂姨这个人,她只知道名字,旁的什么都不清楚。
但她知道一件事——兄长还活着。这一世,她不能再让他被害。
至于桂姨是谁、她跟明家有什么恩怨、日本人为什么控制她——这些都可以慢慢查。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姓周的商人,弄清楚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又过了两天,刘大壮捎话来,说周世安那边没什么动静,他会再盯着。
曼丽坐在绣庄里,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针地绣着,心里却越来越焦躁。
她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她想起了一个人——苏先生。
自从那次国文课后,曼丽对苏先生多了几分留意。
苏先生讲课总能在不经意间点出一些很深的道理,而且她从不刻意宣扬什么,只是引导学生自己去想。曼丽觉得,这位苏先生跟别的先生不一样。
有一次课后,曼丽去办公室交作业,看见苏先生桌上放着一本英文书,书名是《远东前线》。那是一本讲远东局势的书,国内很少见。
苏先生见曼丽盯着那本书,笑了笑:“你也感兴趣?”
曼丽摇摇头:“英文不太好,看不懂。”
苏先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本书收进了抽屉。
从那以后,曼丽更确定了——苏先生不是普通的教书先生。
这件事牵扯到日本人、间谍、暗杀,她一个人查不下去。她需要一个更有力量的人。
第二天下午,曼丽借口请教功课,去了苏先生的宿舍。
苏先生住在学校后面的一排平房里,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堆着几摞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以修身”四个字。
“曼丽来了?坐吧。”苏先生给她倒了杯茶,“最近功课怎么样?”
“还好。”曼丽接过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苏先生,我想跟您打听一件事。”
苏先生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你说。”
“您听说过上海明家吗?”
苏先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放下茶杯,看着曼丽:“听说过。上海做外贸生意的,在商界很有名。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曼丽斟酌了一下措辞,道:“我查到我兄长的身世,跟明家的一个旧仆有关。我想了解一下这个人。”
苏先生沉默了片刻:“什么旧仆?”
“姓桂,大家都叫她桂姨。十几年前在明家帮过佣,后来被赶走了。”
苏先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曼丽,目光里带着审视。
曼丽知道,她在掂量该说多少。
“曼丽,”苏先生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说的这个桂姨,我确实听说过一些。不过现在还不能跟你说太多。你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保护好你兄长,查清楚那个姓周的商人的底细。其他的事,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人告诉你。”
曼丽知道,这是苏先生能给的极限了。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苏先生,谢谢您。”
苏先生摆了摆手,看着她走到门口,忽然又说了一句:“曼丽,不管查到什么,不要自己动手。你不是一个人。”
曼丽回过头,看了苏先生一眼,点了点头。
从苏先生那里出来,曼丽心里踏实了一些。
苏先生虽然没有明说,但她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确实不是普通人。她说“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人告诉你”,这句话背后,意味着她背后有人。
曼丽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些人应该能帮上忙。
当务之急,还是周世安。
曼丽走在回绣庄的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有一片火烧云,红得像血。
她加快脚步,往绣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