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一枕黄粱》不作乐

6、绣庄暗线起微澜 曼丽遇到了

　　五月中旬，长沙的天开始热了。

　　曼丽从学校出来，沿着西牌楼往绣庄走。路边的槐花开得正盛，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每天上学、放学，去绣庄帮忙，回家温书做针线。日子过得平淡，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事正在慢慢起变化。

　　她开始看《救国时报》了。

　　这份报纸是向歆弄来的。据说是通过一个在书店做事的亲戚，私下里偷偷传出来的。向歆每期都能拿到，看完就塞给曼丽，再三叮嘱：“别让人看见，看完了赶紧还我。”

　　曼丽不敢把报纸带回家。兄嫂虽然开明，但有些东西还是不要让他们知道的好。她每次都是在学校找个僻静的角落，匆匆看完，当天就还给向歆。

　　“曼丽，你觉得林文渊那篇新文章怎么样？”向歆凑过来问。

　　曼丽想了想，道：“写得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把日本人骂得太狠了。”曼丽压低声音，“这种文章，万一被人看到，他会有麻烦的。”

　　向歆叹了口气：“他自己也这么说。可他不在乎。”

　　曼丽没接话。她想起林文渊在岳麓山上说的话——“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五月中旬，长沙的天开始热了。

　　这天下午，曼丽放了学，照例去绣庄帮忙。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于老板，我们老板说了，这批绣品要得急，烦请您尽快赶工。”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口音不像是长沙本地的，带着些上海腔调。

　　曼丽掀帘子进去。柜台前站着一个穿灰色短褂的青年，二十出头的样子，长相普通，说话办事却很利落。他正跟于荣升说话，态度恭敬但不卑不亢。

　　于荣升见曼丽进来，笑着对那青年道：“这是我家小妹，在周南女校读书。曼丽，这是明家商号的伙计，来催绣品的。”

　　那青年转过身来，朝曼丽微微点头：“于小姐好。”

　　曼丽还了一礼：“您好。”

　　“你们明老板最近生意还好？”于荣升随口问道。

　　“托于老板的福，我们老板一切都好。”那青年答道，“只是近来事情多，老板忙得很。”

　　于荣升点点头：“明老板是个能干人。改日于某得了好茶，定去拜访。”

　　那青年笑着应了，又道：“于老板，这批活儿——”

　　“你放心，半个月后准能交货。”于荣升拍着胸脯道。

　　那青年道了谢，转身要走。曼丽忽然开口：“请等一下。”

　　那青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里带着一丝疑惑。

　　曼丽从柜台后面取出一块绣帕，递过去：“这是上回明老板订的样品，我绣好了，麻烦您带回去给明老板看看。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再改。”

　　那青年接过绣帕，展开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是于小姐绣的？”

　　“是。”曼丽淡淡一笑。

　　那青年仔细看了看绣帕上的花纹，点了点头：“绣得真好。我们老板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他把绣帕小心收好，又道了谢：“多谢于小姐，那我先告辞了。”

　　“您慢走。”曼丽微微颔首。

　　那青年掀帘子走了。曼丽望着晃动的门帘，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明老板。姓明。

　　这个姓可不常见。前世她认识一户人家，也姓明——明台，明家的小少爷。那时候她跟明台做过搭档，知道明家是做外贸生意的，在上海、北平都有产业。

　　会是同一户人家吗？

　　曼丽说不准。但她知道，上海做外贸生意的明家，长沙做湘绣生意的于家，这两家本来不该有什么交集。可偏偏明家的人来长沙订绣品，偏偏兄长接了这个单子——

　　她隐隐觉得，有些事情，可能比她想的要复杂。

　　“曼丽，想什么呢？”于荣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曼丽回过神来，笑道，“哥哥，那位明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荣升想了想，道：“明老板是个女中豪杰。虽是女子，但行事果决，待人诚恳，在商界很有人望。咱们绣庄能接到明家的订单，还是托了老客户的引荐。”

　　曼丽点点头，没再多问。

　　明家商号的伙计走后没几天，曼丽在绣庄又遇到了一位客人。

　　那天傍晚，她正准备回家，一个穿黑色香云纱旗袍的女人推门走了进来。那女人看着三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皮包，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这位太太，您想看点什么？”曼丽迎上去问。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曼丽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你是于老板的妹妹？”

　　“正是。”曼丽点头，“太太认识我哥哥？”

　　“不认识。”那女人摇摇头，“不过我听明家商号的人提起过你。他们说于老板的妹妹绣活做得极好，我特意来看看。”

　　曼丽心里一动。明家商号的人提起过她？

　　“太太过奖了。”她不动声色地道，“您想看点什么花样？我这儿有新绣的几幅样品，您先看看。”

　　那女人点点头，在柜台前坐下。曼丽取出几幅绣品，一一摆在她面前。那女人看得很仔细，每一幅都要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还不时问几句针法、配色方面的事。

　　曼丽一一答了。她注意到，这个女人的手很白很细，不像做过粗活的。但她看绣品的眼神，又不像是普通客人那样光看好看不好看——更像是在品鉴、在估量。

　　“这幅《百蝶穿花》，是你绣的？”那女人拿起曼丽最得意的那幅作品。

　　“是。”

　　“针法很老练，配色也雅致。”那女人点点头，“你学绣花多久了？”

　　“不到一年。”曼丽如实道。

　　那女人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不到一年？那你可真是天赋异禀。”

　　曼丽笑了笑，没接话。

　　那女人又看了几幅绣品，最后挑了两幅，付了定金，约定半个月后来取。临走时，她忽然问了一句：“于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曼丽。于曼丽。”

　　那女人点点头，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然后她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曼丽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警觉。

　　这女人，不简单。

　　晚上回到家，曼丽一边帮陈氏摆碗筷，一边随口提了一句。

　　“嫂嫂，今天店里来了位太太，穿一身黑色香云纱旗袍，看着挺体面的。您认识她不？三十七八岁年纪，说话挺客气，看绣品的眼光也准。”

　　陈氏想了想，摇摇头：“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不像普通客人。”曼丽道。

　　陈氏笑道：“你呀，就是太敏感了。人家来买绣品，你只管卖就是了，管她是什么人。”

　　曼丽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可她心里清楚，这“敏感”不是没来由的。前世在军统受的训练告诉她，有些人看着普普通通，实际上可能大有来头。

　　那女人的眼神、她的手、她看绣品的样子——都不像普通顾客。

　　曼丽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过了几天，明家商号的那个伙计又来取货。

　　这回他没有急着走，在柜台前多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

　　“还有事？”于荣升问。

　　那伙计犹豫了一下，道：“于老板，前几日是不是有一位穿黑色香云纱旗袍的太太来过？”

　　于荣升一愣，看向曼丽。曼丽点点头：“来过，订了两幅绣品。”

　　那伙计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笑了笑，道：“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那位太太姓周，是我们老板的朋友，对绣品很感兴趣。她要是再来，麻烦于老板多关照。”

　　于荣升笑道：“那是自然。明老板的朋友，就是于某的朋友。”

　　那伙计道了谢，拿着货走了。

　　曼丽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疑云更重。

　　姓周。曼丽想起刘大壮说过的话——“洞庭三蛟”背后是一个姓周的商人，做洋货买卖的。

　　会是同一个人吗？

　　曼丽说不准。但她知道，这事越来越复杂了。

　　她隐隐觉得，明家、那个姓周的太太、水匪——这些看似不沾边的人和事，中间好像有什么线牵着。可到底是什么线，她一时还理不清楚。

　　她把“姓周的太太”这几个字记在心里，想着改日找刘大壮打听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