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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岳麓山侧听风起 岳麓山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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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五年深秋,长沙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
报纸上天天都是坏消息。华北告急、日本人步步紧逼、国民政府一退再退。街头上偶尔能看到游行请愿的学生队伍,喊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声音在深秋的冷风里传出很远。
周南女校的课堂里,先生们讲课时也常常欲言又止。
这天的国文课,讲的是南宋历史。
苏先生讲到崖山海战,讲到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跳海殉国,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先生的语调低沉而缓慢,一字一句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学生们的心里。
“崖山之后,再无中国。”先生合上书,目光扫过教室,“诸位同学,你们读这段历史,可有什么感想?”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学生以为,南宋之亡,在于朝廷苟且偷安!”
“不对,在于奸臣当道!”
“在于军民离心!”
同学们争相发言,个个慷慨激昂。有人把南宋比作今日之中国,痛斥国民政府的不抵抗政策;有人引经据典,分析南宋灭亡的种种原因。课堂气氛热烈得像开了锅。
曼丽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她听得很认真。同学们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觉得有道理。但她说不出什么来——不是没想法,而是觉得,说出来又怎样?
先生的目光扫过教室,落在她身上:“于曼丽,你怎么看?”
曼丽站起来,想了想,道:“同学们说得都很有道理,学生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先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坐下吧。”
旁边的向歆偷偷拉她的袖子,小声问:“你怎么不说两句?你平时不是挺有想法的吗?”
曼丽淡淡一笑:“大家都在说,不差我一个。”
下课之后,向歆追了上来。
“曼丽,你刚才怎么不说话?我看你明明有话想说。”向歆挽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不解。
曼丽摇了摇头:“该说的同学们都说了。”
“可是——”向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曼丽,你是不是觉得,光说没用?”
曼丽看了她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向歆却像找到了知音一样,兴奋起来:“我也是这么想的!光在课堂上发议论有什么用?日本人已经打到华北了,国民政府还在那里讲和平——曼丽,我跟你说,雅礼大学有个林文渊同学,他就不光说,他还写文章!”
“林文渊?”曼丽问。
“对,林文渊。”向歆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写关于东北义勇军的报道,那些材料都是从《救国时报》上来的——你知道《救国时报》吗?在巴黎出版的,专门报道东北抗联的消息。他每一期都看,看完就写文章,登在雅礼的校刊上,好多同学都传着看……”
曼丽心中一动。
《救国时报》。前世她在军统时听说过这份报纸,但从来没有看过。军统的训练班里,是不允许看这种“反动读物”的。
“曼丽,你一定要看看他的文章。”向歆说,“他写苗可秀的故事——苗可秀你知道吗?东北义勇军的将领,被日本人杀害了,牺牲的时候才二十九岁。林文渊写他最后的日子,写他在狱中给同学写的信,我看了哭了一整夜……”
曼丽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前世她不是没有听说过这些事。但在军统的时候,她每天想的是任务、是仇恨、是怎么活下去。那些在东北的白山黑水间流血的人,离她太远了。
可现在,她开始觉得,那些人和她并不远。
“好,我回去找来看看。”曼丽说。
向歆高兴地拍了拍手:“太好了!我明天把报纸带给你。”
那天晚上,曼丽在灯下读完了向歆带来的几期《救国时报》。
报纸是油印的,纸张粗糙,字迹有些模糊。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火一样烫。
她读到东北义勇军在冰天雪地里与日军周旋的故事,读到那些十几岁的少年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枪走上战场,读到苗可秀在狱中写下的绝笔信——
“余死后,请将余尸首埋葬于狼牙山下,余愿与山河同在。”
曼丽放下报纸,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那时候她也以为自己在“抗日”,在“报国”。可实际上呢?她在军统做的事,有多少是真的为了这个国家?有多少只是为了私仇、为了活下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事情,她前世从来没有想过。现在,她开始想了。
一九三六年四月五日,清明节。
这一年的清明节格外热闹。长沙城的大街小巷贴满了海报,说是湖南国术俱乐部要组织第一届爬山比赛,从岳麓书院爬到云麓宫,参加者有九百多人。
“这可是破题儿第一次!”向歆在课间兴奋地宣布,“咱们一定要去!”
俞佑华笑着摇头:“你是想去爬山,还是想去见什么人?”
向歆脸一红,啐了她一口:“胡说八道!我就是想去看看热闹。曼丽,你也去吧?”
曼丽本想拒绝。她对凑热闹没什么兴趣,与其去人挤人,不如去绣庄多绣几幅花样。
但转念一想,岳麓山临湘江而峙,从山上可以看清江面上的船只往来。她一直在追查水匪的事,如果能借这个机会观察一下湘江上的动静,倒也不错。
“我去。”曼丽说。
向歆高兴地拍了拍手:“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去。”
四月五日那天,天气晴好。
曼丽一早起来,穿了一身素净的蓝布旗袍,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陈氏见她出门,叮嘱道:“山上风大,仔细着凉。早点回来。”
“知道了,嫂嫂。”曼丽应了一声,提着篮子出了门。
灵官渡口人山人海。
渡船一艘接一艘地往来穿梭,把一批批人送到对岸。曼丽和向歆、佑华挤在人群中排队等船,耳边全是嘈杂的人声。
“听说今天有几百人参加比赛呢!”
“不光长沙的,周边县里也有人来。”
“你看那边,还有外国人!”
曼丽顺着声音看过去,果然见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站在岸边,正举着相机拍照。她心中微微一哂——连外国人都来看热闹了。
过了江,沿着山道上行,到处都是人。
岳麓书院门口搭起了彩棚,参赛的人在那里集合。曼丽无心凑这个热闹,跟向歆说了一声,便独自往爱晚亭方向走去。
爱晚亭旁的枫叶还没红,但游人已经不少。曼丽找了一处人少的高坡,站在上面远眺江面。
湘江上船只往来不断。货船、客船、渔船,大大小小,在江面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曼丽的目光追着一艘黑色的货船看了许久,直到它消失在远处的水雾里。
“于同学,一个人在这儿想什么呢?”
曼丽转身。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微笑着看她。他的长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很干净,整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曼丽不认识他。
“你是——”她微微挑眉。
那青年笑了笑,道:“敝姓林,林文渊。雅礼大学的。向歆同学跟我提过你。”
曼丽心中一动。
林文渊。就是向歆念叨了好几个月的那个“林同学”,写东北义勇军报道的那个人。
“林同学好。”她微微颔首,“你怎么没去参加比赛?”
“人太多了,凑个热闹就好。”林文渊笑了笑,走到她身旁站定,“倒是于同学,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看看风景。”曼丽说。
林文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江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向歆跟我说,你看了我写的文章。”
曼丽没有否认:“看了。”
“觉得怎么样?”
曼丽想了想,道:“写得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看了之后,心里堵得慌。”曼丽望着江面,声音很轻,“苗可秀牺牲的时候才二十九岁。他写了那么多信,说了那么多话,可最后,他还是死了。”
林文渊沉默了。
“于同学,”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你觉得,他写的那些信、说的那些话,有用吗?”
曼丽想了想,道:“有用。至少让活着的人知道,有人为他们死过。”
林文渊怔了怔,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又道:“于同学,你好像不太爱说话。”
“习惯了。”曼丽淡淡道。
“可你说出来的话,比别人说一大篇都有用。”
曼丽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林文渊也没有再追问。两人并肩站在高坡上,望着远处的湘江,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文渊忽然说:“于同学,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曼丽沉默了很久。
将来要做什么?前世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的未来只有一个方向——复仇。复仇之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可现在——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但我觉得,光说不做,没有用。”
林文渊点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不光写文章,我还在做一些别的事。”
曼丽注意到,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
“林同学,”曼丽压低声音,“你写那些文章,不怕被注意吗?”
林文渊苦笑了一下:“怕。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东北的同胞在白山黑水间流血,我们在后方连一篇文章都不敢写,那还算什么人?”
曼丽沉默了。
她想起了前世在军统时见过的那些被抓的进步学生。他们也是这样的眼神——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于同学,”林文渊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有人因为写文章被抓了,你觉得,其他人应该怎么办?”
曼丽想了想,道:“继续写。”
林文渊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继续写。”
远处传来欢呼声,大概是比赛有人登顶了。林文渊看了看天色,道:“我要去找同学了。于同学,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曼丽说。
林文渊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于同学,我最近在写一篇新的文章,写完之后想请你看看。”
曼丽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好。”
林文渊走后,曼丽又在高坡上站了一会儿。
江面上,那艘黑色的货船又出现了。这次它靠岸更近,曼丽能看清船上站着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往码头上卸货。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警觉。
那些人……不像普通的船工。
她正想着,俞佑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曼丽,你在这儿呢!我找了你好半天!”
曼丽转过身,见佑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怎么了?”曼丽问。
“没什么,就是向歆让我来找你,说该回去了。”佑华擦了擦额头的汗,顺着曼丽的目光看向江面,“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曼丽收回目光,“佑华,你听说过‘洞庭三蛟’吗?”
俞佑华一愣:“那是湘江上的水匪,专劫商船。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听人提起过。”
俞佑华四下看了看,凑近了些,小声道:“我也是听我父亲说的——那三个水匪背后有人,专替人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你可别去招惹他们,那些人手上沾过血的。”
曼丽点点头,将“洞庭三蛟”四个字和那艘黑色货船的模样一起记在了心里。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曼丽走在最后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林文渊的话、那艘黑色的货船、佑华说的“洞庭三蛟”——所有的线索像一张网,在她脑海中慢慢铺开。
她有一种预感,有些事情,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