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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暑气横江战云稠 暑气横江战 ...

  •   六月的上海,梅雨刚收,溽热便像一层湿黏的雾,从黄浦江面漫上来,罩住整座城池。法租界内的梧桐枝繁叶茂,浓荫蔽日,本该是消暑纳凉的好去处,可吹过来的风都带着滞重的潮气,黏在皮肤上,闷得人胸口发紧。石库门弄堂里,老虎灶的热气、饭菜的香气、住户的汗味与煤烟混在一处,在狭窄的巷子里盘旋不散,连日光落下来,都显得昏沉而压抑。

      上海这座城市的安危,向来藏在市井气息里。
      前几年局势稍缓时,天刚蒙蒙亮,报童的吆喝、黄包车夫的铜铃、早点铺蒸笼腾起的白雾、卖花姑娘轻声的招揽,便把街头巷尾填得热热闹闹。西装与长衫并行,马车与电车交错,咖啡馆的爵士乐飘出半条街,一派繁华升平的模样。可到了一九三七年的六月,这一切都悄悄变了味道。
      陈静每日清晨出门,都能清晰触摸到空气里紧绷的气息。

      弄堂口的烧饼油条摊照旧支着,摊主夫妇却少了往日的熟稔笑意,多了几分掩不住的愁容。蒸笼掀开时白雾蒸腾,香气依旧,可买早点的行人大多匆匆付钱、匆匆拿走,连句惯常的寒暄都省去,脚步慌乱,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不安心。

      街口,报童的声音刺破晨雾,却再没有从前的轻快跳脱,只剩下急促而沙哑的呐喊:
      “号外——号外——平津日军连日演习!宛平一带日夜鸣枪!”
      “看报看报!丰台日兵屡次寻衅,二十九军严加戒备!”
      “最新消息——日本增兵华北,平津形势日渐吃紧!”
      “米价看涨!米价看涨!粮号纷纷囤货,市面一日一价!”
      此时一份普通日报,售价不过一两枚铜板,号外稍贵,也只两三枚铜板,并不算重负。可街头驻足买报的人,却明显少了许多。不是舍不得钱,是不敢看、不忍看、也不愿看。看多了糟心消息,心里便沉甸甸的,连寻常日子都过得不踏实。

      陈静依旧一身素色布衫,提着简单的布包,往返于绣庄与公寓之间。自上一回被日方便衣跟踪之后,她便彻底收敛了行踪,不再踏足明公馆附近,连先前答应为明镜修整的绣品,也托绣庄老板娘代为送去。明镜那边也让人捎来回信,言语温和,却意有所指,嘱她近来局势纷乱,不必再专程上门,顾好自身安全最为要紧。
      陈静心下了然。

      明家本就处在风口浪尖,明楼每日周旋于日方人员、租界势力与南京各方之间,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踏错,便可能引火烧身。她一个从湖南来沪的异乡绣娘,无根无基,无亲无故,频繁出入那样的是非之地,本就容易惹人侧目。如今日方四处排查可疑人员,但凡与明家有所往来者,皆在监视之列,她少出现一次,便是少一分嫌疑,既保全自身,也不给明家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因此她刻意疏远,刻意避开,刻意守着自己方寸之间的安稳。
      不靠近,不打探,不牵连,便是她此刻最妥当的分寸。

      绣庄里的气氛,也一日沉过一日。
      老板娘王氏本是精明活络的上海妇人,算账利落,说话爽利,平日里总能把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近来却常常坐在柜台后叹气,对着一叠叠退单发怔。店里另外两位绣娘,一人家住华界,每日往返提心吊胆;一人上有老下有小,整日盯着粮价发愁,手上针线虽未停下,心神却早已飘远。

      “陈静啊,你也都看在眼里了。”王老板娘趁着空闲,压低声音同她念叨,“先前商行、公馆里的大活不少,这阵子纷纷推单退订,都说不晓得哪天就要打起来,绣得再精细,又有什么用场。绸缎庄不敢进货,好丝线涨了又涨,再这么熬下去,我这绣庄,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陈静低头穿针,丝线在指尖流转,针脚细密匀称,手上动作稳而不乱,只轻轻应道:“世道如此,大家都难。”
      “可不是难嘛。”王氏下意识往街口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你平日少出门,不晓得外头的情形。华界那边,日本兵已经开始随意拦路搜查,看谁不顺眼,推搡打骂都是常事,连个讲理的地方都没有。虹口更是禁地,夜里常常传出抓人动静,天亮便没了音讯,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死是活。”
      一旁绣娘李嫂接过话头:“我男人在码头做苦力,前些天跑回家说,日本人封了大半码头,只许他们的船只靠岸,中国商船稍有不慎,便被冲撞驱赶。大批搬运工人一夜之间失了营生,一家子老小等着张口吃饭,街头乞讨的人越来越多,看着实在心寒。”
      另一位绣娘也跟着叹气:“租界里暂且还算太平,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洋人只顾自己安危,真要是打起来,哪里还顾得上我们这些中国人。”

      陈静默默听着,并不多插话。

      这些市井间的议论,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每日都在街头巷尾流传,汇聚在一起,便是一片人心惶惶。

      她前世身入军统,见惯阴谋算计、枪林弹雨,对战火与动荡早已麻木。可今生以一个寻常百姓的身份,置身这座风雨欲来的城市,听着身边人的担忧与叹息,看着街头流民无助仓皇的眼神,感受着粮价一日高过一日的窘迫,那种冲击远比直面刀光剑影更为沉重。
      她渐渐明白,所谓国难,从不是史书上一行冰冷的文字,而是无数普通人饭碗被砸、家园不保、日夜难安的切肤之痛。
      在这样的颠沛面前,个人那点恩怨情仇、那点安稳念想,实在轻如微尘。

      午后,她前往苏州河畔的米店买米。
      米店门口早已排起长队,男女老少神色焦虑,彼此交谈间,句句不离粮价与时局。店老板一边舀米一边摇头:“诸位多担待,水路被日本人卡着,米运不进来,价格高,也是没法子的事。”
      队伍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阿婆攥着破旧布口袋,颤巍巍开口:“老板,再这么涨下去,我们老百姓可怎么活啊?”
      老板满脸无奈,只长长叹了口气:“阿婆,这年头,能买到米,就已经不错了。”
      陈静排在队尾,望着前面一张张愁苦麻木的脸,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她想起前世战火纷飞之下,饿殍遍野、流离失所的惨状,心中一阵发紧。难道今生,这般人间惨剧,又要重演一遍?
      买米返回途中,路过南京路。
      往日车水马龙、衣香鬓影的繁华街道,如今明显冷清许多。先施、永安百货的橱窗依旧光鲜亮丽,却少了驻足流连的行人;咖啡馆的留声机仍在转动,爵士乐散漫地飘在空气里,却掩不住街头行人脚步匆匆的紧张。

      报童依旧在街角奔走叫卖,声音带着少年人不该有的疲惫:
      “号外!号外!日舰云集黄浦江,虹口一带加紧戒备!”
      “看报看报!日浪人街头滋事,巡捕房姑息不问!”
      “最新消息!平津形势日紧,大战恐在所难免!”

      几名学生模样的青年围在一处,低声议论,语气间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懑:
      “北平那边,日本人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再这么退让,整个华北都要被他们吞了。”
      “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吧。”
      “听说各地都在成立救亡团体,我们也该站出来,尽一份力。”
      他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滚烫的血气。
      陈静脚步微顿,心中骤然一震。

      她曾经只想避祸求生,护好长沙兄嫂,查清兄长身世,便算圆满。可此刻,看着这些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看着惶惶不安的市井百姓,看着这座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城市,她心中那点仅存的“独善其身”之念,一点点被碾碎、被吹散。
      她不想再一味躲藏,不想再做一个随波逐流、身不由己的影子。
      她想走一条光明坦荡、值得以心坚守的路。
      她想成为一个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旁人的人。

      回到公寓,她将米袋放下,静静坐在窗前。

      窗外,黄浦江面船只往来穿梭,却再无往日从容;远处虹口方向,隐约传来日军操练的口号声,刺耳而清晰,像一记记重锤,敲在人心上。
      这几日,赵平依旧会如约与她碰面。
      少年早已按她叮嘱,远离码头,不再涉险打探,只是记挂她的安危,每隔几日便寻一处人流杂乱的街角,远远见上一面。他不再传递码头军情,只说些市井间的安全动向:哪里盘查严格,哪里日兵较多,哪家米店尚有存货,哪条弄堂便于藏身。
      这一日碰面,赵平脸色格外凝重:“陈姐,近来路口查得越来越凶,日本兵随意拦人盘问,好多人都不敢出门了。你也尽量少走动,待在住处最安全。”
      陈静轻轻点头:“我晓得。你也照顾好自己,无事便不要在外逗留。”
      “我明白。”赵平郑重应下,又再三叮嘱,才转身匆匆消失在街巷之中。
      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陈静伫立街角,心绪久久难平。
      不过短短数月,上海便从表面繁华,坠入人心惶惶。街头巷尾,人人自危,流民遍地,哀叹不绝。她虽偏居租界一隅,却也真切感受到,山河飘摇,风雨将至。

      几日后,她按事先约定,前往老诚记书店与老陈会面。
      店内昏灯一盏,四下寂静,老陈的神色比往日更为严肃,进门便直入正题:“日方近来全城大排查,但凡与明家有过往来者,均被列入监视名单。你留在上海,风险太大,不宜再拖。”
      陈静静静聆听,神色平静,并无慌乱。
      “组织上已经商议妥当,为你安排了撤离路线。”老陈声音低沉,“先离开上海,前往后方相对安全的地带,暂避风头,同时静心学习,站稳立场。将来局势明朗,再以更稳妥的身份,做更有用的事。”
      换做从前,她或许会犹豫,会不舍,会贪恋眼前这一点微弱而虚幻的安稳。
      可此刻,她心中只有一片清明。
      她不想再躲。
      不想再逃。
      不想再在黑暗中浮沉无依。
      “我听从组织安排。”
      她抬眼望向老陈,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
      老陈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你沉得住气,守得住规矩,明事理、知进退,是块可塑之才。往后好好走,莫要辜负这条为你留下的路。”

      离开书店时,暮色已沉,夜色如墨浸染开来。
      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湿热的气息,却吹不散她心头渐渐清晰的方向。
      她来上海时,只为求生避祸。
      而今即将离开,心中已有归处。
      前路漫漫,战火将燃。
      但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身不由己、浮沉黑暗的于曼丽,也不只是只求一隅安稳的陈静。
      她心中有了坚守,脚下有了道路,眼中有了微光。
      街头,报童的叫卖声依旧在暮色中回荡:
      “号外!号外!平津形势日紧,时局风雨飘摇!”
      “看报看报!日舰游弋浦江,市面人心惶惶!”
      声音飘散在湿热的风里,载着这座城市最后的不安,也载着无数人心中,即将被点燃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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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已完结,预计6月30日全本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