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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星夜辞沪踏征尘 星夜辞沪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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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上海的天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锅,连云都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半点风丝也无。虹口一带的日军气焰愈发嚣张,白日里全副武装列队过街,皮靴碾在柏油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沿街百姓纷纷闭门闭户,连窗缝都不敢轻易掀开。
市面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致。
米价一日一涨,铜圆贬值,绸缎庄纷纷歇业,药铺前排起长队,街头流民比往日更多,连黄包车夫都不愿往华界方向多跑一步,只说:“去了怕就回不来了。”
陈静已经极少出门,整日守在公寓里,将手头未完成的绣活一一理净,又把简单的行囊悄悄收拾妥当。老陈前几日已经透了口风,撤离的路线与接应人员均已安排妥当,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即刻动身,片刻也不能耽搁。
她心中并无慌乱,反倒异常平静。
从最初只想避祸求生,到目睹市井流离、山河将倾,再到如今决意离开这是非之地,去往后方寻找一条光明道路,她的心路早已在这数月的风雨里慢慢沉淀、清晰、坚定。
这日午后,绣庄老板娘王氏忽然匆匆找上门,神色慌张,进门便压低了声音:“陈静,你快收拾东西,赶紧走!”
陈静心头一紧:“出什么事了?”
“方才我去绸缎庄拿货,听见掌柜的说,日方特务已经在查登记在册的外乡人手艺人,专挑来历干净、又跟各家公馆有过往来的查起,你是湖南来的,又去过明公馆好几回,眼下正是他们要找的人!”王氏急得额角冒汗,“我也是听来的信,真与假不敢说,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再不走,万一被抓去盘问,后果不堪设想!”
陈静瞬间明白。
日方的大排查,终究还是落到了她头上。
所谓“来历干净、出入公馆、外乡孤身”,每一条都恰好戳中她的处境,一旦被带走盘问,即便不露破绽,也极有可能被强行扣押,成为要挟明家、试探各方的棋子。
事态,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多谢老板娘报信。”陈静镇定颔首,“我即刻便走。”
王氏见她不乱分寸,反倒松了口气,又从袖中摸出几块银元塞到她手里:“这点钱你拿着路上用,乱世之中,身上有铜圆比什么都强。一路保重,日后平安了,若有机会,再回来看看。”
陈静没有推辞,郑重收下:“多谢老板娘这些日子照拂,您也多保重。”
送走王氏,陈静没有半分迟疑。
她迅速将几件换洗衣物、常用药品、零散银元与那本记录情报的小本子一并装入布包,又把绣具与未完成的绣品仔细收好,锁在箱底。身份文牒、路引、联络用的暗记与信物,悉数贴身藏好。
一切收拾妥当,不过短短一刻钟。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暂住数月的小屋,没有留恋,没有迟疑,轻轻带上门,悄无声息地融入弄堂人流之中。
按照事先约定,紧急情况之下,她不可直接前往老诚记书店,而是要先去法租界边缘一家不起眼的烟纸店,以“买一包三炮台”为暗号,对接应人员传递消息。
一路上,她刻意低着头,混在行人之中,专挑窄巷与背街行走。沿途路口果然多了不少陌生面孔,看似闲散而立,眼神却四处扫视,专拣孤身行人与外乡面孔打量。偶尔有巡捕与日本兵结伴而过,沿街呵斥盘查,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陈静呼吸平稳,步履如常,一身素布衫,手提简单布包,看上去与寻常走亲访友的女子别无二致,一路有惊无险,顺利抵达烟纸店。
“掌柜的,来包三炮台,要锡纸包的。”
柜台后埋头算账的中年男人抬眼一瞥,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淡淡应了一声,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包香烟,用锡纸仔细包好,递过来时,指尖轻轻在她掌心按了一下,悄无声息塞入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走好,路上小心。”
陈静接过香烟,点头示意,转身快步离去。
走到僻静处,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字迹:
即刻赴北火车站,西墙角第三根廊柱下,穿灰布短褂男子接应,晚班货车离沪,勿误。
没有多余废话,没有迟疑余地。
事态紧急,原定路线已不可用,临时改走铁路,搭乘货运列车混出上海,风险虽大,却最为迅速隐蔽。
陈静将纸条揉碎吞入腹中,立刻调整方向,朝着北火车站快步而去。
临近车站,盘查愈发严密。
日本兵与租界巡捕联手设卡,逐人检查身份文牒与行李,稍有可疑便直接拉到一旁严加审问,哭喊声、呵斥声此起彼伏,令人心惊。
陈静没有硬闯,而是绕到车站后侧一片棚户区,借着低矮房屋与晾晒衣物的掩护,一路迂回靠近西墙角。
远远望去,第三根廊柱下,果然立着一名穿灰布短褂、头戴草帽的男子,手里拎着一只破旧竹篮,看似等客,眼神却始终警惕地扫视四周。
陈静缓步走近,压低声音说出暗语:“师傅,往苏州方向的货,什么时候走?”
男子抬眼一扫,确认无误,简短开口:“跟我来,一刻钟后开车。”
他转身在前带路,专走偏僻通道,一路避开哨卡,带着陈静钻过一段废弃围墙缺口,进入车站货运区。铁轨纵横交错,货车车厢黑压压一列列停靠在站台,空气中弥漫着煤灰与机油的味道。
“蹲在中间那节闷罐车里,不要出声,不要掀帘,沿途会有多次检查,我会在外照应。”男子低声叮嘱,“到站后有人接,信物你收好,一切听安排。”
陈静点头应下,弯腰钻入闷罐车厢。
车厢内阴暗逼仄,堆满杂物,气味难闻,却足够隐蔽。她缩在角落,将布包抱在怀中,屏息凝神,静静等待发车。
不多时,铁轨微微震动,汽笛一声长鸣,货车缓缓启动,慢慢驶离站台。
陈静透过车厢缝隙向外望去。
熟悉的街市、弄堂、梧桐、高楼,一点点向后退去,渐渐模糊在视线之中。
这座她为避祸而来、为觉醒而留的城市,终究还是在风雨欲来之际,被她甩在了身后。
没有不舍,没有怅然。
她心中只有一片前所未有的坚定。
从前她逃离困境,是为活命。
今日她离开上海,是为奔赴前路。
是为不再身不由己,为不再随波逐流,为找到值得一生坚守的信仰与道路。
货车哐当哐当向前行驶,驶出上海地界,驶入广袤的乡野之间。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星光一点点爬上夜空。
陈静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上双眼。
再见,上海。
再见,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