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一枕黄粱》不作乐

41、危楼暗对狼嚎急 危楼暗对狼

　　五月将尽，上海暑气渐盛。法租界梧桐蔽日，街市依旧热闹，可空气里的紧绷已藏不住。虹口方向日军操练之声日日不绝，黄浦江面日舰往来频繁，报童号外一声急过一声，华北阴云早已压到浦江上空。
　　陈静依旧守着绣庄、公寓、明公馆三点一线，看似安稳，内心却一刻不曾松懈。
　　自探明日本人在虹口码头秘密囤运军火后，她便越发明白，自己避祸来沪，终究避不开这乱世洪流。组织要求只观察、不行动，她便严守纪律，默默记录，可每念及那些军火终将屠戮同胞，心中便沉甸甸的，难以平静。
　　她渐渐清晰：活下去只是第一步，为何而活、为谁而活，才是她必须想明白的路。
　　这日午后，她按约前往明公馆修整旧绣屏。刚入客厅，便听见二楼书房传来压低的交谈声，间杂着生硬日语。
　　日本人，直接登门施压来了。

　　陈静垂首敛目，不作他想，只安静坐在角落整理丝线，耳中却保持着惯有的警觉。日方语气强硬，步步紧逼；明楼的声音始终平稳低沉，不卑不亢，听不出半分退让。
　　不多时，书房门开，两名日本男子面色阴沉走出，目光扫过客厅，在她身上略作打量，满是审视怀疑。
　　陈静垂眸拈针，针脚平稳如常，只作一无所知的寻常绣娘，不抬头、不应对、不露出半分异样。
　　日本人冷哼离去。
　　明楼送至门口，回身时面色依旧沉静，只淡淡吩咐：“近来租界不宁，往来人杂，你往后不必频繁过来，天色一沉便及早回去，免得在路上生出意外。”
　　这话是提醒，也是一层无形的庇护。

　　陈静依礼起身，垂首应道：“多谢明先生关照，我晓得分寸。”
　　语气恭谨得体，态度安分守矩，无半分逾矩，更无半分多余情绪。
　　明楼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上楼。

　　离开明公馆，陈静一路谨慎绕行，确认无人尾随，才前往老诚记书店。
　　“今日日方人员亲至明公馆，与明楼先生密谈，言语间多有威逼。”她语速平稳汇报，“明先生应对沉着，未露妥协之意。近来他出行频繁，护卫亦有增加，显然已被日方重点盯防。”
　　老陈面色凝重：“日方要掌控上海工商，明楼是第一道关口。他守得住，工商界便不至于轻易倒向日方；他若有失，大批物资便会落入敌手。”
　　陈静默然。
　　她虽不知明楼具体身份，却也能看出，此人正以一己之力，挡在风口浪尖。
　　“明先生他……”她顿了顿，只以情报口吻问道，“我们是否需要多加留意，暗中戒备？”
　　老陈看她一眼，语气慎重：“他层级极高，不由我们插手。我们只需守好外围，不靠近、不干扰、不暴露，便是对大局最好的负责。”
　　陈静点头应下，不再多问。
　　她心中已有判断：明楼必是潜伏在敌营心脏的同志，以一身周旋于狼虎之间，步步皆是险棋。
　　对此，她唯有敬重，唯有恪守本分，不给他添乱。

　　回到公寓，她在秘密笔记上写下：
　　五月廿一，日方登门明公馆，施压威逼。
　　明楼应对如常，未显退让。
　　明家已成日方眼中重点，局势愈险。
　　落笔之时，她心中所想，并非私情，而是家国危局。

　　前世她身不由己，浮沉于阴谋杀戮；今生她重活一遭，亲眼见日军步步紧逼，百姓惶惶不安，才真正明白，个人恩怨爱恨，在山河破碎面前，轻如微尘。
　　她来上海是为避祸，为查兄长身世，可走到如今，心中渐渐生出另一桩更沉的念头：
　　要为这乱世做一点有用的事，要站在真正救国救民的一方。

　　没过几日，赵平匆匆寻来，脸色发白：“陈姐，日本人在码头开始抓人了，强拉民夫修建库房，稍有不从便拳打脚踢，再待下去要出人命。”
　　陈静心头一沉。
　　日本人这是要彻底封锁虹口码头，将其变成真正的军用禁地。
　　“你立刻离开码头，暂且避一避。”她语气坚定，“保住自身，才有余力做别的事。”
　　赵平重重点头，匆匆离去。
　　看着少年消失在巷口，陈静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一个普通流亡青年尚且知家国危难，愿冒风险传递消息。
　　她身负两世经历，手握一身潜行侦察的本领，若只一味躲藏自保，又与苟且何异？

　　从前她只想安稳度日，护好长沙兄嫂便足矣。
　　可眼见日军狼子野心日渐昭彰，眼见同胞身处危难，她心中那点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成坚定的方向。
　　她要的不再只是活下去。
　　她要站在光明一边，走一条真正救国救民的路。

　　夜色渐深，陈静缓步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路过明公馆，那栋红砖小楼灯火依旧，书房窗亮至深夜。
　　有人在风暴中心撑持大局。
　　有人在黑暗深处传递星火。
　　而她，也该找到自己的道路。
　　晚风掠过树梢，带着浦江的潮气。
　　一九三七年的五月，即将过去。
　　更凶险的六月，已在眼前。
　　而陈静心中的信念，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