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一枕黄粱》不作乐

3、迎校庆汇演展英姿 “惟楚有材

　　“惟楚有材，于斯为盛。”长沙学风鼎盛，湖湘文化亦为人称道。作为城内首创的女子学校，周南自然是教育界之楷模。曼丽初入学堂，便被无数的课业压得直不起头来：国文、数学、英文、历史、地理、博物、化学、音乐、体育……好在她几门主科都不错，不必日日到补课老师那里过关，但是要赶在月底前把所有课业补上，也没空琢磨后面的事了。于是，曼丽过上了每天学堂、自习室、宿舍三点一线的生活，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时间如流水般逝去，转眼就到了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接受了各科疾风骤雨般的洗礼之后，曼丽踏出校门时觉得自己已经生无可恋。好在小测告一段落，接下来的一周将迎来美好的校庆——大家都忙着布置和排演，暂时不用担心学业了。
　　同路的吴志和看着她双目无神的样子，不由抿嘴笑了，打趣道：“看你这样子，知道的是刚结束月底小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战场上下来的呢！”
　　“好了，志和，你快别逗她了。曼丽又要补上之前的课业，又要赶制校服，也确实够辛苦的。趁着周末好好休息一下吧。”一旁的俞佑华担忧地看着曼丽说。
　　曼丽有些心虚地点点头，自己这身校服之前在缝纫课上做了一半，周末带回去嫂嫂和张妈又帮着收了尾，才能在校庆前完成，和一丝不苟完成的同学们相比真是惭愧。正这么想着，小伙伴们已经转换了话题。“要我说，曼丽也应该加入咱们的排演，哪怕只演路人甲呢，也算是咱们集体的一份子呀。”
　　“说的也是，全体参与才有感觉。正好我们带了剧本，曼丽你要不要试一试？”说着两人一齐看向落后一步的同伴。
　　曼丽回过神，赧然道：“这样不妥吧，你们都排了那么久，下周就要正式演出，我还是不凑这个热闹了。”
　　“咱们可以去我家排练啊，向歆正想在二三幕里加个背景角色呢！”志和兴致勃勃地拉着二人讨论。
　　佑华也十分赞同：“好主意，这样咱们的演出就更完美了，曼丽你会来吧？”
　　“嗯，我和家里说一声，明天还是后天？”
　　“明天吧，我给向歆挂个电话，把大家叫到一块儿，算彩排前的最后演练。”
　　“好，那就明天上午见！”曼丽看着青春活力的同学们，不由得弯起唇角。
　　曼丽回到家时，正遇上哥哥于荣升回来，嫂嫂陪着闲话，张妈等人张罗饭菜。她和兄嫂问了好，先回房放下书袋，梳洗一番便回到花厅。
　　“曼丽，这段时间在学校可还适应？同学们相处得还好吗？”见到她，兄长先微笑着问道。
　　曼丽挑了些有趣的事出来讲，只说在学校一切都好，顺便讲到自己明天要去同学家排练，和兄嫂报备一声。
　　她嫂嫂温和地笑着回她：“既是第一次去同学家可要庄重些，前两日七叔派人送了些山货，让张妈给你装一篮做礼。还有前两天那件鹅黄的提花棉袍做好了，我看那个颜色衬你，就穿那件。明天你是一个人去吗？”
　　于荣升接道：“一个人出门可不安全，就让阿松送你去吧。你们女孩子一块儿说不得有要用钱的地方，零花钱可还够吗？”
　　曼丽心里暖融融的，忙阻止了兄长的动作，说道：“不用了，哥哥。嫂嫂之前给的月例已经够了。我和佑华说好同去，志和家也不远，我们会小心的。”
　　话音未落，便见兄嫂一脸欣慰地笑着看自己，曼丽不由得愣了愣。
　　“你自己有主意是好事，如果有什么事记得挂电话到绣庄。”于荣升笑着说。
　　曼丽应声回是，正好张妈来请他们出去用饭，三人便先去了饭厅。
　　团圆饭过去，曼丽回房自是努力攻书不提。
　　第二天刚擦亮，于家众人就忙活开来。于荣升有段时间没去铺子，一大早就要出门盘账。陈氏知道曼丽要出门，少不了和她嘱咐一番，又辅导了她一会儿英文。说来也奇，这妹子虽然出身可怜，但学东西很快，有时候自己都觉得快没什么可教的了。九点钟过一刻，两姑嫂正讨论着绣法，佑华到了于家，两人便一同前往志和家。
　　“你们可来了，果然是住得近的来得晚，阿歆已经在改本子了呢！”没等她们下车，志和就欢喜地迎了上去。
　　三人手挽手进了屋，早有茶点布置好在沙发前，却不见向歆的影子。一位穿青色布褂的老妇人过来侍候，笑着问志和：“二小姐，要去书房请向小姐下来吗？”“不必了，张妈。她写好了自会下来的，现在还是别打扰她的好。”志和说着，邀曼丽和佑华坐下休息，“她一早来了，说曼丽的气质正和她构思的那个角色相符，现下整改剧本呢！我们一打扰，她反而要着恼。”
　　几人都是好友，也都知道向歆这“大编剧”的脾气，自然没什么二话，开开心心地就着茶点聊起了天。没几分钟，向歆果然带着剧本下来了：“好哇，你们几个，背着我在这儿吃好吃的！”“我们怎么敢打断‘向大编剧’的灵感呀？剧本都改好了？”佑华笑着打趣，见她点头便接过剧本来读。
　　“梅娘这个角色真不错，可惜就是出场太短。”读完改过的本子，志和有些怅然若失。
　　“倒是确实很符合曼丽的气质，‘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这样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最终却逃不过命运的捉弄，可见所谓的‘名教纲常’是多么沉重的枷锁。”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曼丽也想到了自己的过往，有些失神。佑华笑着说：“这么好的剧本咱们得好好演才是，让乙班的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女英雄。”
　　向歆却摇了摇头：“光是校庆演一次，能有多大用？台下的都是老师同学，本来就明白这些道理。要演，就该去街头演，给那些不明白的人看。”
　　曼丽心里一动，看了向歆一眼。这个姑娘，眼睛里有火。
　　转眼便到了校庆那天，甲班女孩儿们齐演了一出《长亭记》，大获成功。那出戏写的是东北难民逃至关内的故事，没有风花雪月，没有才子佳人，只有家国破碎、骨肉离散。台下有人看得抹眼泪，有人攥紧了拳头。一时之间，各校流传的都是这一出女子保家救国的好剧，曼丽饰演的梅娘亦得了不少校友的称赞。
　　曼丽站在台上，望着台下那些眼睛——有泪光，有火光，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在发芽。她忽然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
　　校庆之后，向歆真的张罗着去街头演出。起初只是在人多的路口，几张板凳、一面旗，演《放下你的鞭子》，演《夜半钟声》，演那些写逃难、写离散、写家国破碎的戏。曼丽场场都去，有时候演角色，有时候帮忙做道具，有时候只是站在台下看着。她发现，站在台下看，和站在台上演，是不一样的。站在台上，你是戏中人；站在台下，你是看戏的人。可无论站在哪里，她都能感受到同一种东西——那些剧本里的哭喊，不是编出来的，是有人真的在哭，真的在喊，真的在饿，真的在死。而台下那些驻足的路人，有的人红了眼眶，有的人攥紧了拳头，有的人悄悄往募捐箱里塞钱，然后低着头匆匆走开。曼丽知道，那颗种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