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迟迟

7、第二章

　　（一）

　　烈日炎炎，知了也聒噪得倦了，有气无力地哼唱着。
　　月儿带着星儿在坡子地里翻红薯秧。两个人都浑身透湿透湿的。星儿好容易盼到姐姐说声行了，他在衣襟上扑扑小手，转身便直奔山坳里的小河汊子而去。虎子随他而去，得了解脱似的一路欢叫。
　　月儿直起腰板稍微活动了一下，便又蹲下身去，拢了土来收拾被雨水冲塌的地沿。想今年的雨水可真勤，还喜欢在夜里下，倒是不耽误地里的活儿。
　　月儿四处寻了几块青石砌在地沿上，用土渍得严实了，再来来回回地踩上几遍。地沿上被月儿连根拢起的几丛野菊花，原是盛开着的，经了这一番无微不至的踩踏，愈零乱的不成形状。
　　月儿浑然不觉。她已经忘记小的时候，她跟妈妈到了田里，最爱撷了这些粉的、黄的野菊花，簪在自己的头上，簪在妈妈的头上。那个样子，她觉得自己很美，妈妈特别特别地美。月儿早已不记得这些了。她拢好地沿，便背起篓子到树丛里去拾柴禾。她随手割着荆棵子，想三奶奶或者会用一些。
　　月儿下山时照例背篓如山。只不过这一回，背篓里大半是松针，压不实成，沉是不沉的。月儿却是弓腰缩背得厉害，恍如这玉带连绵几座的主峰都压在了她身上。月儿之所以这般模样，是因为她衣衫湿透，紧贴在身上，让她胀鼓鼓的胸部无处遁形。月儿最难为情的便是这个。她恨不能将自己整个人都缩进背篓里去，严严实实藏起来。
　　女人长大了，就是这样麻烦吧？为了这个，被穆云哥看到，心里也会不安的。被穆云哥用那样的眼光看到，真的好想把自己藏起来。穆云哥是个好人，他待我们是特出的好，可还是有点，有一点点，怕他，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样很奇怪不是么，怕一个好人？
　　呵，又来了，这些楚将军的兵们。路也不好生走的，只横在一排晃着。这么窄的路，要回家，又只有这么一条，还从哪里绕过去呢？等着？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星儿会着急的。虎子也不在，若是贪了晚，再遇见……不会有事的，不会的，是他们，遇见那么多次，也没有什么事啊。何况，他们未必见得到我。他们自来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不是吗？
　　月儿心里百般踟蹰，脚步放缓了，却是一步也不曾停的。但只她的腰更弯了，头低到了脚面上。一阵风扑面而过，她闻到了一股酒气，由不得浑身发冷，忙忙地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