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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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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嘿!这小丫头还想溜!”
一个兵冷不防抻住了月儿的篓子沿,将月儿拽了个趔趄。月儿爽性放脱背篓,一拧身从他手底下滑了出来。其余的兵们在一旁嘻嘻哈哈地起哄,说老三你还真是窝囊,连个丫头毛子也制服不了。
老三登时搁不住劲儿了,扑过来一把揪住月儿的辫子,将她的脸拧过来,上手就是两个耳光,骂骂咧咧道:“你他妈作死呢?敢跟你大爷耍着玩?”
月儿痛出了眼泪。知道挣不脱了,便低垂了眼帘,默默地挺在那里,任老三揪着她的辫子,将她抡得东倒西歪。
呵,要是一早剪了辫子呢?那样也许会逃得开吧。至少不会这么痛啊。死时,就是这样的痛么?
老三被个弟兄拉住,大着舌头好言好语地相劝:“不是我说你老三,才输了几个小钱儿?犯得上跟人家小丫头置气么?”
大舌头推开老三,转回头扳定了月儿的脸,捏来揉去,嘴里叨叨咕咕:“啧啧啧啧!瞧这丫头的小脸蛋儿生的!溜光水滑,可惜了儿印上你那俩大爪子印,啧啧啧啧!”
大舌头将嘴直凑到月儿的脸上。月儿被熏得几欲晕去,本能地将头向后仰过去,仰过去,拗不过大舌头铁钳般的手指。
还是痛着的好。痛着死去,总比这么样窒息着的好。死去啊,为什么不呢?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就再也不会难过了。
月儿当真不觉难过了。她也并没有死去。她不知道自己怎样便成了一个人戳在那里。她怔怔地看着兵们打着绑腿的脚,那些脚踢踢拖拖地愈来愈远,趟起一片暗灰的尘烟。月儿的脚软得厉害,不由自主蹲在了地上,抱住双肩瑟瑟地抖。
月儿没有看到在她身边还有一双脚,那双脚上也打着绑腿。那双脚的主人是楚天。
楚天来了,用不着他发号施令,那些兵们会立时清醒,乖乖地走人。护卫们早学乖了,一个个退得远远的,眼巴巴守着楚天,没有人愿意充当他的出气筒。一时间天地中便只剩下月儿跟楚天两个人。
楚天气儿喘得匀了,便低下头来看月儿。见她乌油黑的长辫被撕扯得七零八散,他的心也忽而撕扯般的疼痛。这感觉,只在他跟心上的奥菲利亚诀别时有过。但此际,楚天心里想的是他一年多没有见过面的小妹。他现在忽然特别特别地想她,特别特别地想见到她。
楚天想着小妹也是月儿般的年纪,也梳着这样乌油黑的长辫。但小妹的长辫自来齐齐整整。有时候自自然然垂在胸前,跑起来便荡啊荡的舞成了飞天。有时候高高地盘在了头顶,鬓角发梢簪着银的玳瑁的花饰,只耳垂上两粒玉坠荡啊荡的舞成了飞天,愈衬得小妹丰润的脸儿明艳可人。
月儿的头埋在胸前,楚天看不到月儿的脸。但见她褴褛的衣衫裹出的身形如是伶仃,想她此际狼藉的脸儿也是这般伶仃如柴么?可怜的孩子呵。
“你,走吧。”
楚天的声音不带一毫温度,但月儿若是肯抬眼看一下楚天的眼睛,她一定读得懂那里面的关切与温情,月儿若是看得见这些,或许会立时三刻忘记方才的磨难。便是她痛入骨髓,或许也会因了楚天的眼光而得了疏解。
可惜月儿单是听到了楚天的冰冷,她的心也瑟瑟地抖成了一团。而在楚天看来,她不仅仅是没有回应,简直是不见一毫反应。散落一地的柴草透着绿意,看去,也还比月儿多出几分生气。
楚天禁不住叹一口气,声音里有了温度:“如果没有事,就走吧。我在这里,没有人会再欺负你了。”
这句话似乎被月儿听进耳中,她解了冻似的挪挪身子,开始捡拾散落在地上的柴草。月儿将它们一捧一捧地归拢到篓子里。楚天不住脚地给月儿腾出地方,月儿视而不见,一心一意捡拾她的柴草,有时跪着爬着的。恍如偌大个天地间只有她月儿一个人,恍如楚天就只是个空气。
月儿的手被柴草棵子划出血来,几根尖刺穿进了她的手掌。她浑然不觉,恍如那痛是尖刺它自己个儿受着的,恍如那尖刺是她自己个儿手掌上生出来的。
篓子底被老三们踩出了豁口,月儿愈用力地往豁口里填塞。将篓子背起来时,每走一步,便有柴草棵子零零落落洒出来,在月儿身后淌出一条路来,格外的崎岖蜿蜒,而且断断续续。
那条路的尽头是愣怔的楚天,他想这女孩的眼睫怎的这样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