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迟迟

5、第一章

　　(四)

　　楚天路过月儿家的田边时，月儿睡得正沉。
　　一个护卫小声嘀咕：“看，那坟头外边还有个死人。”
　　另一个护卫小声接腔：“指定是家里人都死光了，这一个没有人管。”
　　第三个护卫不声不响溜过去看，怕着楚天，没敢多耽搁，三两步便跳了回来，冲伸长脖子的几位偷笑：“有气儿。八成是睡着了。小丫头长得挺好看，就是瘦点。”
　　那几位也偷笑：“给你当老婆？不够你一顿吃的。”
　　楚天自管走他的路，只把眉头蹙得更紧。
　　他不喜欢听到有人死，尽管他干着的正是杀人的营生。他最恨听说有人死，尽管死在他手里的无千无万。对他而言，但凡有一毫选择的可能性，他宁可听到说死的人是他自己。
　　可惜，楚天没得选择。因为他的大哥楚明死了，死在穆将军的炮火之下，几乎尸骨无存。楚天至今无法相信，那样疼爱他的楚明，教他游泳打枪替他打架挨打的大哥，竟然转瞬之间成了炮灰。
　　“转瞬”之前是隔世的梦。梦里的楚天拜他多金的家世所赐，在北京专心致志作他的大学生。楚天没有浪费一点光阴。他参加过游行示威，也曾在话剧里担任主角。他知道叔本华尼采，更向往着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脉。他最得意的收获就是学到了一条真理：人是生而自由平等的。楚天对此深信不疑。他跟照顾他的家佣小卢称兄道弟，还写信给父亲，表明自己拒绝与唐府结亲的决心。那时候他对唐家二小姐的认知仅限于她的芳名，而他深信自己爱上了同台演出的那个奥菲利亚，他正在寻找表明心迹的机会……
　　梦永是在破碎的时候最为彻底。
　　楚明死了，大嫂惊痛之下，夭失了腹中的胎儿，从此精神错乱。六岁的侄儿虽有爷爷奶奶的百般呵护，依然脱不去心底的惊惧，梦里常常哭喊着爹娘。
　　楚明死了，楚天没得选择。他单是为了复仇而来。他天性头脑沉静，目标既定，杀起人来也自有条不紊，无一失手。身为将军的大伯父因此看得他比楚明还重。
　　只有楚天自己清楚。他爱楚明，他决意复仇，但绝不想嗜血成魔。每有一人死在他的炮火之下，他先自死上千八百次，尤其因为知道自己无路可退。
　　楚天走得愈远了，他两腿既长，步子迈得便大，护卫们要小跑着才能跟上，无一例外被枪托噼里啪啦地打着腿，作懈怠的惩罚。
　　这边厢虎子好容易将月儿舔醒。月儿懵怔中一挥手打到了虎子的头。虎子呜呜汪汪委屈地跑开了。月儿眼见太阳在头顶上照得敞亮，慌得跳起身来，一溜小跑往家里赶，想着星儿不定饿成什么样了。
　　家里没人。屋门关得严丝合缝。饼子倒是只剩了半块，包严实了，妥妥帖帖藏在先前的地方。月儿知道这是星儿特为她留着的。她只咽着口水翻弄了一下，便将那饼子照旧包裹严实了。她自己胡乱抓了两把玉米面下锅，掺上新采的野菜末儿，再撒一点盐，熬成菜粥喝下去，喝得浑身汗津津。
　　锅碗收拾利落，月儿有些倦了，捂住嘴打个长长的呵欠，挪过小凳来，踩在上面，将挂在屋檐底下的篮子够了下来。今天拾到的蘑菇很多，她要给二婶婶跟三奶奶送一点去，顺带捎上才从崖边采到的药草，专管散瘀止痛的。三奶奶前日下地时滑了一跤，扭伤了腰。月儿一早惦记着为三奶奶采来药草敷上的，今日终于寻到，心里很是高兴。
　　月儿贴着墙根轻手蹑脚地往三奶奶家里走。她本自身形伶仃，又走得飞快，直是个影子在忽闪。虎子没精打采低垂了头，默默地跟在月儿身边。太阳正悬在头顶，穆庄偏午夜般安静，零星来去的穆庄人都如月儿般恍惚成了影子。
　　这般境况，在穆庄并非天经地义。穆将军驻扎在这里的时候，要热闹得多。虎子可以活泼泼地跳起来，跑起来，不必担心吃枪子儿。但只如今统治穆庄的是楚将军部。穆楚两派为了争夺地界，打了快十年了，至今胜负未平。可苦了穆庄，正处在穆楚两方的交界地带，每一处都被炮火照顾得无微不至，便如同失灵的钟摆，摆向全然不由自己控制。
　　穆庄人为此付出太多死伤的代价，学得乖了，只要不是脖颈被揪牢，便尽可能缩在家里。须到地里侍弄庄稼时，最勤谨的人也是天光大亮地走，天光大亮地回，年成好坏全仗老天，若黑地里吃了黑枪，可就只能怨自己不知高低深浅了。
　　孩子们没有那么些怕惧，可也只敢在山野里欢跳。所以无论白天黑夜，穆庄倘现出一丝活气，那一定是将军们的部下豁弄起来的。
　　而今是楚将军的部下在村里横行。横行？表面现象罢了。其实他们对穆庄人的劫掠颇有限度。他们从不单独出行绝不是为了逞威风。他们成群结队枪口冲前地在村里晃荡时，呼喝之际的张狂通常是偶然现象。他们的行事都更倾向于谨小慎微。这些楚姓人清楚得很——他们之所以清楚，是因为话是楚天交待的：这些死样活气的穆庄人心里都燃着火，他们若是撩拨得过了，便等于自焚。
　　穆庄人的心底里自然黑白分明。他们对楚天的仇恨不止出于本能。楚天的赫赫战功是他十恶不赦的明证。然而，从心底里再往深一层里走，穆庄人却也不得不承认，在楚天的辖制下，穆庄人生活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安稳太平。这与楚天的治军谨严不无关系，穆庄人想象不到的是，只在战场之外，楚天看得每一个人都只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