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迟迟

4、第一章

　　(三)

　　自家矮篱上怒放着牵牛花，紫瀑奔泻。月儿遥遥地望见，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身子愈低低的向前倾，不及抬头，险些直撞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是穆老四，穆庄里有名的涎皮赖脸的人物。月儿看清了他脸上的瘀青，他的衣襟破絮扑飞，月儿一下子握紧了手中的镰刀。虎子早已低伏了身子蓄势待发，愤怒的呼噜声打从它的胸腔里闷雷般滚过。
　　穆老四的愤怒一律收缩进他的眼缝里，浮肿而细长，从那里面横生出来的尖牙利刃，直将月儿咀嚼成泥，将虎子开膛破腹。
　　“啐！小死丫头！”
　　穆老四忿忿地骂了一句，扭头走开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虎子的对手。昨夜，他被虎子追咬得如斯狼狈，他跳过坎沿儿时还崴伤了脚。他只得趁虎子随月儿上山以后，又偷回来寻一点补偿。末了是他又被星儿撕扯了一番，他的衣襟比先更破。但他终于抢去了一只小草鸡。那是月儿最心爱的小草鸡，刚刚会生蛋的。他抢了它，便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星儿的脸被穆老四打出了瘀青，怕姐姐看到了会难过，又怕丢了小草鸡，姐姐知道了会更加难过，便一早溜进山里，同小伙伴们逮蚂蚱、粘知了猴来烧着吃。星儿实在是饿得狠了。他若是知道姐姐给他带回来那么大一块饼子，一定是拼着被责骂也要候在家里了。
　　月儿站在家门口，很吃了一惊。满院子的横七竖八的乱草什物，像遭人洗劫了似的。月儿的血都冷了，来不及放下背篓，便直往屋里跑，边跑边喊星儿。
　　星儿不在屋里。月儿慌慌张张四下里巡视。屋里安安静静，寥落的几件家什都四平八稳地呆着，门也是规规矩矩被扣严实了的。星儿应该没有事。
　　月儿喘息了一下，放下背篓，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一气灌了下去，心里安稳多了。想起英子给的饼子，赶忙掏出来，待放锅台上，又怕被老鼠吃了去，若包严实了塞柜子里，又怕天太热，捂坏了那饼子，浪费英子的一片好心。月儿这时有点气星儿了，想这淘气孩子，大热天的，外面又乱，还到哪里去野呢？
　　终是不能安稳，安置好饼子，月儿又走到院子里去归置东西。一眼看到空出一块的鸡笼，判明少的是小花，月儿的心一下子被抽空了。
　　还用问么？除了楚将军的部下，谁还会做这样的坏事？这些可恶的强盗们！
　　啊啊，我心爱的小花，我还指望着攒起你生的蛋，卖了钱来，让穆云哥带到下庄去买几绺线呢。我还指望着用那些线织块布头，给星儿做双鞋穿呢。天冷了的时候，星儿总得有双不露脚后跟的鞋穿吧。
　　月儿伤心地哀悼着遗失了的小花，哀悼着自己早夭了的想望。手是不停闲的，没一刻功夫，便将满院子的七零八碎归置好了。月儿站在院心里，发了一会儿怔，想起昨夜雨下得急，地沿上的石垒不知搁不搁得住，看看去吧。于是拉上院门，直往地里去。
　　还好，地沿上只流失了泥土，石垒都还好端端地挺在那里，严丝合缝。
　　月儿培了几捧土，又薅了几根草，再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可做，便走到田头。那里有爸妈合葬的坟墓。月儿慢慢坐下来，靠在坟头上，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眼皮快要粘在一起了。
　　唉，妈妈，我好想睡一个整觉。你走了以后，我跟星儿还从来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呢。
　　怎么敢睡得沉呢？
　　虎子总要在半夜里叫起来，窗棂上总会有叮叮咣咣磕碰的声音。有时候门被摇撼得吱吱嘎嘎，这样的吵，谁能够睡得着呢？有时候就眼睁睁看着须长须长的黑影直从窗棂上浮起来，从门缝里涌进来，不肯止歇。那个时候，月儿攥着菜刀，星儿攥着镰刀，两个人缩在一处，气也喘不上来。
　　每夜每夜，都是这样的，再盼不到天明。
　　可是我，真的好想睡过去。睡过去就不要再醒来了吧。那样，就不会再害怕了，也不会再饿到心里发慌了。妈妈，我可不可以就这样睡过去呢？我带着星儿一道睡过去，这样总可以了吧？
　　月儿伏在坟头睡着了，她在梦中见到了妈妈。泪水静静淌了下来，洇湿了坟头上新生的草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