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留下吧 ...
-
张俏一觉醒来，入眼帘的就是雕着飞龙祥云的木天花板，屋里一股子檀香味儿，耳边还隐约有诵经声。
张俏捂着后脑勺爬起来，怎么头这么疼呢。
“醒了？你小子可以啊，昨儿自己回来了，都想起来了？”
耳边是一道清朗的声音。
张俏抬头一瞧来人，脱口而出：“玄善？”
床榻边正是和尚玄善。
“这是哪儿啊？我怎么在这？”
玄善在旁边小凳子上坐下来：“这普救寺啊，我昨天带着你这肉身准备烧了去，结果你身上一阵异动，魂魄竟是自己回来了，我还想问你是怎么回事儿呢，是不是想起来了？”
张俏正难受呢，捂着后脑勺的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她，伸手一瞧，掌心里躺着一块小圆木牌，中间用绿漆凿染了一个字“崔”。
张俏看着木牌出神，记忆渐渐清晰，崔玳玥自称过崔因，这原本没什么，但在梁云英家经过那事儿，她现在看着这个“崔”字，心里竟然一阵阵刺痛，不能久视。
张俏合起手掌，甩头醒了醒神，对玄善道：“我也不明白我怎么来的，你还是送我回去吧。”
玄善哼一声：“你当这是旅游呢？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西王母早回来了，再用法术我不是找死呢么。”
张俏懵了：“那我怎么办啊”
玄善把手臂一交叉：“还能怎么办，留下呗。”
张俏摇摇头：“不行，我还得回家，我姥爷还在家等着我呢。”
说着张俏挣扎着就要起来，结果双腿一软，又虚弱地倒回了床上。
玄善赶紧扶住她：“你估计触动了什么法门，强行运行受了些损伤，还是先修养修养吧。”
张俏眉头紧皱：“那我姥爷怎么办啊？我不回去他该着急了。”
玄善道：“这个不怕，你来的时候是什么时辰，回去还是什么时辰，你在这待多少年回去都是那个时辰。”
张俏一听心里就放心多了：“这么神奇么？”
玄善拍拍她的肩：“可不就这么神奇么。你呀，这会儿元神极不稳定，像是受了魂魄上的创伤，按说到你这个修为了，元神应该不会这么不稳固，你这趟回去倒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张俏脑子里还乱呢，随口说道：“可能雨大，淋坏了吧。”
玄善啧啧称奇：“吆，淋雨能把魂魄淋坏了，你算九重天第一个。”
张俏闭上眼睛，无力说道：“我难受，你让我歇会儿行么？”
玄善站起来：“行吧，既然这样，你睡会儿吧，我出去给你煮点粥，你现在肉体凡胎的，虽然是个假的，但还是得吃点东西。”
玄善还挺体贴人的，说完就出去了，还给她把门带上了。
玄善一出去，张俏就把眼睛张开了，看着天花板上的木雕出神。
她脑子里满是和师兄崔因从小到大的影像，崔因第一次来张家，崔因拜师，崔因和她在屋檐下背戏文吊嗓子练功，崔因带着她满齐州城浪，一幕幕的跟看戏似的。
以前张俏跟崔因，旁人看在眼里那说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也不为过，要说什么时候变的，说起来两个人开始露脸登台起就有些生疏了。等一辈的后生，总免不了拿在一起比较，张俏又是少班主，夸的捧的总要越过崔因去，台前幕后的不会少提及。
再就是崔因去汉口走场唱戏，回来以后人就常常心不在焉的，对张俏没过去那么好了，再一想梁云英从哪儿来的，张俏也不笨，其中关窍就想明白了。
想是想明白了，不代表心里能过那道坎，张俏一合眼，泪珠就从两侧滚下来了，打湿了枕头。
打从崔因第一天来到她家，她第一眼见到崔因，心里就容不下别人了，跟魔怔了似的，心里就认定了他，那老死不相往来的话说出了口，张俏再想起这个人，就跟身上长了块腐肉，长着膈应剐下来疼。
张俏这是伤透了心，哭了一夜起不来，第二天日上三竿才缓过来，玄善端了粥水伺候她喝下了，她才没那么乏了。
“好点没有啊？”
玄善接过张俏喝完的粥碗，问道。
张俏揉着眼睛：“好多了。”
玄善看她脸色差极了，又问：“你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吧，要不跟我说说？”
张俏：“说也说不清楚，说也是白说。”
玄善瞥她：“感情问题？”
张俏：“你就别问了，说出来我都嫌丢人。”
玄善见她的确不愿意多言，便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多问了，你什么时候想说再说吧。你要是心情实在不好呢，不如留在此界散散心，玩上百八十年再回去也不迟啊。”
张俏：“还百八十…那还能怎么办呢，你不是说我也暂时回不去了么。”
玄善站起身来：“那行吧，你现在能不能走？你跟我去一地方，我有东西给你，你现在伤着元神了，那东西有助你温养元神。”
张俏稍微来了点兴致：“是什么稀奇的法宝吗？”
玄善：“你来就知道了。”
玄善带着张俏出了禅房，一路向庙宇里走，到了一处大殿，二人走了进去，里面十八煞面佛陀像，左右金刚像，中间两位大喜大悲佛各自供奉，僧人是点香的点香，诵经的诵经，见他们来，都目不斜视，虔诚地做着自己的事儿，气氛静谧很是神圣。
玄善带着张俏穿过大殿，来到大殿之后，里面还有一间暗殿，里面没有供奉佛像，但满是经文籍卷，张俏打眼看过去，密密麻麻全是绢本，得有上千卷经书都不止吧。
殿里没点灯，就屋顶一扇天窗投了一道光柱下来，大致能看清殿内的装饰，除了四面墙壁放经书的大壁柜，顶上吊着一盘巨大的香盘，香盘上用金漆写着经文，东西南北四条大梁柱，梁柱上是群像天狗滕云追月的雕塑，那一条条天狗雕的十分逼真，毛发都丝丝分明，好似下一刻能从柱子上跳跃下来一般。
这地方自有一股威严之气，震慑人心，让人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神佛。
那光柱之下，有一圆台，圆台上斜立着一把通身血红的弦索琴，除了鼗面的蟒皮和琴弦，其它的地方都红得滴血，那蟒皮也不简单，纹路上竟似闪着金光。
张俏一瞧就知道，这是把绝顶好的琴，一时手痒，恨不得立刻拿下来试试弦。
玄善指了指弦索琴，问张俏：“还记得这把琴么？”
张俏老实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玄善没趣道：“也是，你现在投了几轮了，还没归位，也不算是玄鞉了，我也不能老拿你当玄鞉这么问。”
张俏：“你们早该这么想了，我就不是玄鞉，是张俏。”
玄善满不在乎：“爱谁谁吧…”
趁张俏还没跳脚，玄善赶紧一指那琴，继续说道：“这是玄鞉琴阁中最厉害的一把琴，是他上到北冥山伐血妖树作骨，下到寒冰海捉妖蟒剥皮作鼗，又闯盘丝洞夺千年蛛丝为弦，如此制得这极嗜血极凶之物。”
张俏咋舌：“我这么厉害啊？”
玄善一挑眉，得意道：“当然了。不过厉害的不是你，是玄鞉，他是我们南海业务水平顶顶好的一个，除了君上，就属他修为最高，要不是出了西王母这档子事儿，今年他就该升品了。”
这夸的，张俏算是看出来了，玄善还是个隐形玄鞉吹。
张俏又有一事不明白了，问道：“你说它是极凶之物，那它怎么能温养我的元神呢？”
玄善走到弦索琴面前，伸手把它取了下来，边道：“它本就是能吞噬游魂散魄化为己用的法器，你要是它的主人，你拿着它，它吞噬的东西也能化为力量渡给你。这货在咱南海是挺凶的，除了玄鞉，别的神仙甭管地位高低，它一律瞧不起，没被打死也亏得玄鞉藏得好了，原本你这状态它可能不能服你，但是到了这下界，它琴灵被压制着，哪也去不了，可不就老实了。”
说着玄善把弦索琴递给张俏，道：“拿着吧，看它还认不认你。”
张俏听着这东西还挺厉害，紧张地直搓手，把手心里的汗往身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握上琴把。
张俏手一搁到这琴把上，琴身就微微一颤，里面传出一道细细的声音：“星君…”
张俏手一抖差点把它摔了，问玄善：“怎么…怎么里面还有什么人啊？”
玄善点点头：“有啊，不过也不是人，是琴灵。”
张俏稳了稳心神，拍拍胸口：“这忽然来这么一下，怪吓人的还。”
玄善道：“要不要把它放出来透透气？”
张俏：“还能放出来啊？”
玄善点点头，手里捏了个诀，指着琴口中轻喝一声“去”，琴身微微一闪，一道浮光从鼗面上跃了出来，滚落在地上化为了一个清秀的白衣小少年。
张俏都看呆了：“这也太神了吧…真是仙术嘿…”
小少年对着张俏往地上一跪，唤道：“星君，您回来了？”
玄善对张俏道：“这是小九，你还记得他么？”
张俏摇摇头：“我连你都不记得，怎么能记得他。”
叫小九的琴灵巴巴往前跪两步，挺可怜地望着张俏，跟个小狗狗似的：“星君真不记得我了？”
张俏挠挠头，这怎么跟人孩子解释：“我…你家星君出了点意外，暂时不记得你了，你别伤心，他一定会想起来的。”
话刚落音，小九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竟然瞪了张俏一眼道：“你不是星君你是谁啊!”
玄善对小九解释道：“这是你们星君的转世，不算是你们星君本人。”
小九生气了：“早说啊!害我白跪一场……”
说着拿手指着张俏的鼻尖，还挺横：“你这是占我便宜，你给我跪回来！”
又一指玄善：“你干嘛不早说啊，是不是存心想看我笑话呢!”
张俏懵了，按年纪按大小，这孩子也不该这么跟大人说话啊，便问玄善：“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没大没小的？”
玄善已经习以为常了：“咱打他吧。”
张俏：“哦打他…啊？”
玄善撸起袖子，一伸手就逮住了小九，掐住了小九的耳朵往一边带。
“唉哟，你放开我！”
小九疼得跳脚，嘴里还不客气呢：“破铜烂铁！你快放开小爷！”
玄善面无表情地把小九揪到墙角，冲张俏一招手：“张俏是吧，你过来。”
张俏赶紧过去：“别…别，好好说，别打孩子啊!”
玄善把小九往墙角一扔，对张俏道：“这货不打不行，吃硬不吃软，装怪使坏是能手，你现在不收拾他以后能使劲给你找事儿!”
张俏把小九扶起来，那小九就顺势钻到她身后躲了起来。
张俏没那个动辄动手打孩子的毛病，这小九一看是皮了点，但她觉得还是好好教育的好，对玄善道：“咱别打他了，小孩子打多了对成长不好。”
玄善把袖子放下来：“行，不打也行，但是你得让他保证，以后好好跟着你，不然我还得收拾他，打不死他我!”
这话玄善虽然说得挺狠，但冲张俏直使眼色。
张俏就看明白了，这是一个唱脸一个唱红脸，就跟戏班学徒立规矩一样。
张俏把小九从身后拉出来，好声道：“小九啊，以后听姐…呃哥哥的话好不好，否则大和尚要打你，哥哥也没办法了，你要是听话呢，我就给你撑腰不让大和尚欺负你，还给你买好吃的，好不好。”
小九还有点犹豫，玄善啧一声：“嘿你个臭小子，没被打一顿不舒服是不是!”
说着就伸脚假装往小九身上招呼，张俏赶紧作势拦住他：“诶…熄火熄火，你让孩子缓缓!”
小九怕受皮肉之苦，只好拉住张俏的袖子：“我听你的就是了……”
张俏回头捏捏小九的脸蛋：“真乖。我就说嘛，天下就没有教不好的孩子。”
孩子还挺傲，听她这么说，嘟着嘴别过脸去，但小耳朵尖儿却红了一圈，害羞呢。
玄善看小九算是老实了，便道：“行了，咱出去吧。”
张俏抱上琴领着小九，跟在玄善后边就回了禅房。
人还没坐下呢，外面扑扇扑扇飞进来一个东西，张俏仔细一瞧，竟然是一只纸鹤。
张俏：“不是说不能用法术么？”
玄善伸手接住纸鹤，边打开边道：“这种小法术凡间一些修士也会，不用太避讳。”
玄善打开纸鹤看完，随手一抛纸鹤就化为灰烬消散了。
玄善神色一沉：“坏了。”
张俏也紧张起来：“怎么了？”
玄善道：“杜缺说崔玳玥根本没回京城，而是被一伙人抓住了，正押着往西晋方向去。”
张俏皱眉：“难道真是天命难违？”
玄善在屋里挠着光头转了一圈，忽然一回头冲张俏道：“这事儿都怪你，你得负责！”
张俏乍一下被一口大锅甩背上，不乐意了：“凭什么怪我啊，我知道什么啊你就怪我！”
玄善手掌心击手背：“怎么不怪你啊？要不是你非要放那崔玳玥走，那他能被抓去西晋么!”
张俏想想自己还真有点责任，只好道：“那我…我怎么负责啊？”
玄善又是一阵思索，又道：“你得救他去，把他送回京城，亲自送!”
“可是我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会武功，也没有法术，我怎么救他啊？”
张俏这虽然是穿着身七尺男儿的壳子，但里子是个女子啊。
玄善从手上取下一串菩提佛珠给张俏：“这珠子能给你挡三次生死之劫，死三回再次也够你把崔玳玥救回来了。”
又道：“我那还有一张木马符，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一会儿我给你拿上，要用的时候你催动法诀就行了。你就不要耽搁了，现在就动身去找崔玳玥去!”
张俏只好把手里的琴递给小九，自己伸手接过玄善递来的东西。
玄善又掏出一个黑布袋：“乾坤袋，你用得着，别弄丢了。”
张俏接过来看了看：“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袋中天，应有尽有，取之不尽吧？”
玄善一挥手：“差不离，你就带着小九快去吧。”
临到庙门前，玄善最后嘱咐张俏道：“对了，这小九你得给我看住了，尽量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张俏心道，不就一小孩儿么，便忙不迭点点头：“好好好，知道了。”
这么着，二人一马威风抖抖地就下了普救寺。
另一边杜缺跟着抓崔玳玥的这帮人，才跟到了西晋境内，结果竟跟丢了，正心急火燎的呢，玄善的纸鹤传书来了，说张俏三天前出发，凭马符的速度，这会儿应该快到了，让杜缺去官道接应张俏。
张俏带着小九坐着马符化作的骏马，就没停过，一路朝着纸鹤指引的方向狂奔，她这身体是玄善用桃木造的，也不太会饿会累，实在饿了乾坤袋里还有不少干粮。
第三日正午，张俏就到了西晋的一处小镇，想休整一番等着杜缺来接应自己，便打马进了小镇。
这小镇住的都是氐族人，很有异域风貌，服饰像后世西藏一代的样式，张俏还挺乐意看一下这前朝少数民族的生活的，带着小九慢慢在镇子里逛了起来。
张俏却不知道，打他们一进小镇就被人给盯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留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