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师有毒》主木青

2、第1章 一败涂地

　　一年后——
　　大周正朔十二年夏
　　“老赵头，哎哎哎，你别你别……银子先记王府账上！”被店家推攘出了酒馆大门，蓬头垢面的女子险些一个踉跄载倒在地。
　　长安街头，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眼熟的达官贵人瞧见她，无不绕行三尺，嗤之以鼻。
　　“贤王家的郡主又没银子付酒钱了？”
　　“说来也真是，当年一举拿下三十多座城池的征南大将军，也算是权倾朝野，如何会沦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要不是一年前吃了败仗，丢了临江城致使陛下大怒，她刚回长安就在宫门前挨了军棍，还被收回了兵权，也不会落魄成这样。所以说啊，女人还是在家带孩子最好，逞能带什么兵！”
　　“……”
　　听着四下的议论声，抱着满是酒臭味的外袍一瘸一拐地行在街上，淳于涉素发丝散落，双目无神。眼瞅着夏天快要到了，掐指一算，这已经是第二个夏天了。
　　正午时分，强烈的阳光晒得她胸口发闷。涉素用手背挡上额头，眼睛透过指缝，仍被烈日晒得无法张开。空旷的脑海中，她心底回荡起了自己在绝望困境中，总是自问的一个声音。
　　人生在世，活着比一切更重要……是这样吗？
　　“主子！主子！小的可算找到您了！”
　　贴身侍女李果儿的声音传来，淳于涉素总算回过了神来。她侧身瞧过去，见王府里的家丁正纷纷向自己涌来，顿然烦忧涌上心头。
　　难以置信地看着涉素这般狼狈模样，李果儿“哇”地一声竟哭了出来，“是奴没有照看好您啊！您这么被外人欺负，奴该如何回去跟王爷交待……”
　　一把扣上她的肩，涉素不耐烦地扫了周围路人一眼，压低声音道，“还嫌不够丢人吗？快给老娘起来！”
　　“是是是，小的这就扶您回去。”见状，李果儿忙站起身子，搀扶上了涉素的胳膊。
　　猛地甩开她的手，涉素白了她一眼，“老娘没瘸，自己能走！”言罢，她大步开外地向前走去，可那一瘸一拐的背影亦让李果儿心疼不已。
　　她如何能忘却？一年前，那当着三军面前落下的八十军棍，已然在自己身子上与心里，都留下了终生不可磨灭的印记！那对于她，不仅仅是耻辱，而是皇帝对她过往一切的否定。
　　临近晌午，一大号人才慢慢悠悠地回到了洛阳内城中的贤王府邸。在妈子与丫鬟们的拥簇下，涉素回到了房中稍作梳洗。衣服还未来得及更换，她正欲用膳时，便见此刻尹管家已然站在了门前。
　　搁下手中的筷子，涉素不满地抬眸望去，“干什么，不让我吃个安稳饭？”
　　“老奴不敢。只是您一夜未归，王爷请您移步书房一趟。”垂下头，管家被她锐利的目光瞪得无所遁形。
　　狠狠摔下筷子，涉素起身道，“走吧！”
　　跟着尹管家穿过迂回的长廊，偌大的花园，宿醉让她头痛欲裂。微风中，卷带的泥土腥气，将涉素的思绪又拉扯回了那一年盛夏。昔日里，金戈铁马，意气风发的自己，已经变得无比陌生了。
　　步履蹒跚地踏入书房，见着父亲已然久坐于书桌之前，涉素待管家退去，方躬身见礼，“父王唤素儿前来，所为何事？”
　　身着赭色锦缎云纹大氅，发束黑檀木簪，贤王淳于韫载虽作为大周圣上淳于韫庆同胞之弟，日常吃穿用度较于寻常王侯之家，却更甚寡淡几分。
　　搁下手中的公文，已知天命的他，眉眼之间难掩岁月的沧桑。将目光投向涉素，他沉默许久，方开口道，“下个月，你就要和大楚郡王成婚了。能否在外收敛些许？”
　　“收敛？”冷笑了一声，涉素不再言语。
　　“毕竟两国联姻，你终日在外醉酒不归，难免长安城里议论纷纷。”淳于韫载站起身子，绕过书桌不免向她行来，眉头紧皱，语重心长道，“素儿，你虽自幼从军，但也莫要忘了，自己还是一个女儿家。”
　　端着刚炖好的汤羹走进屋来，贤王妃郑真见涉素面色铁青，不禁以笑意宽慰道，“素儿，这些年你在战场上累下的旧伤太多。你父亲也是希望你，爱惜自己身子啊！”
　　涉素袖中的拳不由紧攥。屏息间，她依旧在努力压抑着自己胸中的阴郁。
　　见涉素没有理会自己，淳于韫载随即挥手吩咐李果儿道，“李语，替郡主多备几套新衣裙。三日后万寿家宴，圣上特意吩咐要她入宫，可别让她再在人前惹来非议了。”
　　狠狠瞪了一眼身旁唯唯诺诺的李果儿，按耐许久，涉素虽有愤懑之意，仍故作平静道，“已过晌午，素儿尚未用膳，若父王与母妃无事吩咐，素儿便回房了。”
　　看向她欲言又止，淳于韫载无奈慨叹，“去吧。”
　　再行见礼，涉素一声不响地便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开了书房。
　　穿过长长的回廊，听闻阵阵蝉鸣，她无意间瞧见天际高悬的烈日，顿然又停下了脚步。侧过身，涉素长长吐出一口气，“果儿，家里饭太过寡淡，我早已腻烦。不如今天，我带你去城中品香楼里坐坐罢。那里的老板肯赊账！”
　　“主子，您这刚回府又要出门，待会子王爷若是问起来，免不得又是一顿责骂了。”眉头皱成紧紧一团，李果儿的嘴都不由得撇了起来。
　　不禁冷冷地笑了笑，涉素自顾自地继续向前行去， “怎么？连你也轮到要跟我说教！”
　　猛地跪倒在地，李果儿见她动怒，急得忙摇头解释，“主子您误会了，毕竟……毕竟您一直调理不得当，旧伤未愈，腿脚不好。奴也是担心您的身子，替您着想啊。”
　　“你不过是怕牵连罢了！父王再在人前立威又能如何？终究，他比谁都更清楚，我一朝之间沦落至此，是拜何人所赐！”压抑的回忆，让涉素胸闷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人生在世，不能快意恩仇，委曲求全的日子，生与死又有何两样？
　　见她如此怅然，李果儿焦急之下，灵机一动看向她道，“您先消消火。昨日，陈将军不是说洛阳城里最近新来了一位琴师，一曲便惊艳四方，名动全城吗？您先回房用膳，休息一会子，奴去请陈将军来，陪您去琴馆里坐坐可好？”
　　“去什么琴馆，老娘要喝酒！走走走，让老陈带我下馆子！”
　　想起有陈潇随行银两倒是有了着落，涉素一把扯过李果儿，便大步向府中侧门行去了。
　　没有银子，真是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