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雁书》洛禊鸣鸾

21、二十一

　　丑时天方欲亮，薜荔带信回到柳城。这条街上人影全无，门口的灯笼也耗尽了烛火，在高处飘摇。她敲响客栈的门扉，一开始是温和的扣，然后是咚咚、砰砰砰，最后气得欲拿腿踹进去。
　　“来了，哎呦来了！这昧旦夜黑漆漆的，是谁啊！”
　　昏云白影在天上走，弹指间就幻化出许多模样，白处如脸庞，黑处如秀发，他把两扇门往内一拉，门口怒气冲冲的姑娘似是个女罗刹！
　　“哎呦，救命啊！”他刚一喊起来，薜荔抖了抖衣裳，似是抖落风尘仆仆的路程一般抬腿便入，呵道：“吵什么，你见过这么美的女罗刹？”
　　店内的人也被惊扰了，烛光一个接一个跳跃起来。从下向上望，二楼的窗纸映着红光。有的人悄声细语，有的则静默望闻。她褰裳迈上二楼，有一扇门为她打开了。
　　“我在这一直等着，怎么才回来。”
　　薜荔解下披风，随手扔在窗下的一张竹木椅子上，就着桌上的一壶凉茶喝了个底朝天，勉强说道：“有一天我死了，一定是被姜家小姐逼死的！”
　　杜若软软地笑了，“她是主我们是仆，你跟她较什么劲。况且她远在千里之外，又能招惹到你了？”
　　“还不是那个秀竹，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本姑娘平沙落雁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吃奶呢！”一面说着，将怀里的竹简递给杜若，全当递个无用东西一样，毫不在意。
　　杜若低头思量，口里含糊地跟她搭话。“我早说过你不适合在义父身边，你有一身武艺，又有一个好师弟，游山玩水才适合你。”
　　薜荔牵强的反驳道：“我怎么可能一辈子游山玩水，我…我也得找点事情做对吧。你想啊，若是陈聚众当上盟主，我也能有一笔钱。我拿它来做生意，或者救济贫苦百姓，和我师弟一起……”当她发现杜若已经没有用心在听了，话音渐渐糜散，不再开口。
　　“义父的意思，我们得尽快找到神爪手。”
　　“尽快？”薜荔揶揄道，“他什么意思，我们不是在帮渡念门捉拿神爪手吗？渡念门又不会背着房子到处跑，我们急什么。”
　　杜若起身走至桌前，也拿竹简在火里烤，一串黑烟立刻窜上去，沿着屋顶扩散开来。
　　“以你的聪明，一定已经明白了。你非说不明白，倒不如直说是不想明白。”
　　薜荔气得跳起来，跑到她身边，一把夺过未烧尽的竹简，扔到地上狠狠地踩。“对，我就是不想明白！他不是已经答应渡念门，抓住神爪手就交上去，难道他别有用意？想要毁约。”
　　“你不可以这样说，这附近许多人，叫人听了去！”
　　薜荔气得发抖，“听啊，我还怕他们不听呢！如果不是陈聚众找了盗圣帮忙，这些盗贼会跟我们一起搜寻神爪手的下落吗？我倒希望他们听了去，好让他们知道，所谓正派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盗圣也不过徒有虚名，都是大骗子！”
　　杜若拉过她的手，尽量安抚着她。她让薜荔坐在床上，拉过一片被子搭在肩上——她此刻正气得发抖。
　　“薜荔，你到底怎么了？你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咱们就像亲姐妹一样啊。”
　　“姐姐，难道你认同陈聚众的行为，难道你要颠倒黑白？我跟你说，他最后什么也得不到，不可能得到任何东西。他的作风令人唾弃，他不配，你明白吗。”
　　“我不知道。”杜若站起身，在房间里款款踱步，“但他始终是我的义父，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无论他要做什么，我只有尽力辅佐，别无他想。”
　　薜荔伸手将被子拉拢到头上，闷着大笑，笑中却带了哭腔。原本的计划可以说非常牵强，其实正派人中已有绝大多数人支持陈聚众接任盟主之位，而这些人都是佞臣，那些有身份、明事理的长老绝不会同意。所以他想出这样一个办法，再次执行铲除魔教余孽的把戏，他想让武林认同他，拥护他做盟主。这时他找上渡念门，不晓得其中有何内幕，渡念门假扮神爪手到处追杀曾跟魔教有过节之人，目的就是铲除江湖老辈，那些迂腐的不肯支持他的人。之后他再除掉神爪手，就是他铲除魔教的功德。
　　薜荔至今也弄不清渡念门的幕后由谁操作着，渡念门最初只是个帮人还愿的神秘场所，如今也被搅得昏天黑地、人仰马翻。所有美好都被破坏，所有隐患都被掘出，只因陈聚众想当武林盟主，仅仅是个头衔，就可以让他磨灭人性。在薜荔看来，若他当真在乎盟主之位，就该把注意力放在寻找前盟主的下落和传位图腾上，而不是在原地搬弄是非。他的目的并不纯粹，他很可能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这让薜荔非常害怕，怕每个人都是被他利用，转而又贬到永世不可翻身之所。
　　她太了解陈聚众了，她可是陈聚众的亲生女儿，难道她还不了解吗？一个因为害怕失去政治地位就可以随意搬弄亲情和人，对自己的亲生女儿犹如草芥，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忽然，门外传来急迫的敲门声，可以听出，声音出自一只孔武有力的手。他先试探了两下，接着就狂风骤雨般拼命拍打。“杜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杜若慌忙收拾灰烬和残留的竹简，站在门边踌躇着不敢开门。小声商量着，“是百手前辈，难道被他听见了？”
　　薜荔一下子从被里钻出来，抹了把眼泪冲门外喊道：“能出什么事？你们很吵！信不信本姑娘出去撕了你！”
　　一群人相处日久，全都摸清了薜荔的性子。那人闻声笑道：“原来是小魔女回来了，我就在隔壁房间里听这边鸡飞狗跳的，果然不错。”过后就没声了，盗贼离去定没有脚步可寻的。
　　薜荔对杜若咕哝了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转而倒头睡下，忧虑和愤懑一样也没少，只是被很好的掩埋了。
　　百手走回去，白发千丝向他询问。他便说：“小魔女回来了，也不知道没没有带回神爪手的消息。你说这就奇了怪了，盗圣为何要让我们抓神爪手呢？”
　　“鬼才知道。他名号盗圣就能算盗圣了，也不过是为钱卖命而已。没什么好得意的。”
　　江湖上的人争名夺利，各不相让，也从没打心眼里敬佩过谁。扬名立万之人行事诡异，乌合之众一心想拖他下台。一开始，人们看上一个位置，接着就暗暗的考察一番。比方说盗圣吧，众人会翻出他的陈年旧账本，看他是如何登上盗圣宝座的，而不是努力去体会盗圣的名号需要履行的职责。
　　就这样，他们把一切都弄反了，像一群顺着树干向上爬的猴子，将要追上一个比自己爬得高的人就扯他的腿，把他扔下去，替换成自己。再后来，每个人的脑袋里都只剩下阴险的计谋，人们活在不断的掩盖与拆穿的过程中，活得很辛苦。如今的盗圣就是典型的例子，他的行为非常古怪，故弄玄虚，可能只是不想放手这份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