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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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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之事浮出水面,每个人都隐隐期待着。姬狸最明白这些小心思了,便自觉揽下众人的期待,怂恿姬霸向父亲提出请愿。
“大哥,你看父亲和田夫人都在讨论和亲,你还不快点把自己的心上人说出来。万一他们挑了旁人却换来你的拒绝,会让很多人下不了台的。”
姬霸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踌躇着等待开口的时机。
姜夫人道:“春襄还小,用不着考虑亲事。况且她从小身子骨就弱,可别冲撞了世子的仕途。若是真有和亲的心思啊,我最中意的还是龄儿。”
“龄儿?”姬武王提高了嗓门,花园里的耳朵全竖直了。“这份厚爱实在不敢当啊。龄儿已然成了这副模样,我绝不可能同意。但我着实喜欢这丫头。”
姬霸酝酿了许久的说辞,全被姜夫人的话打乱了。她更中意龄儿——中意一个废物,没有损害生儿育女的能力只能算是侥幸,难道这样的姬五龄都可以选择女人吗?简直荒谬!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春襄,这时就不难发现,在她身上有比那些小鸟依人的女子更高层次的气质。她坐着,不失姿态,却也提起一丝轻蔑的唇角。她不会喜欢姬五龄那种残废的,但她脸上流露出的神情又很迷人,她笑得格外胸有成竹,丝毫不比姬晴差。她是那种不需要靠装扮来充实美丽的女人,是不会用献媚手段讨好男人的女人,是真正的高贵。
他一点也不担心想不起方才准备好的言辞,他不需要了,所有的等待都换了目标,他等着父亲将春襄争取过来,成为自己的女人。
“武王也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希望她快乐。她这几年都在帮父亲处理江湖事,那是她喜欢的生活,我不会主动干扰她的决定。”
田氏听了大为震惊。“这怎么行,她是大家闺秀,怎能学江湖野术,这可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依我看啊,倒不如送进宫里,让她跟着女工学些时日,好叫她体会一下女人该拥有的生活。”
这时王妃有话要说,所有人自当专注地听着。“姜夫人,其实她不必到去跟绣房学习,如果真有这心思,她可以去我身边。”
姬邦彦立刻反驳道:“这不合乎情理。你虽贵为王妃,亦要循规蹈矩,怎能私自带人进宫。我为人父,自当劝诫你,莫要仗着君王的宠爱肆意妄为。”
王妃本性温和,觉得这话也有些道理。“孩儿谨记在心。”
春襄觉得很好笑。貌似自己是个烫手山芋,田夫人急着把她退出去,却推给了王妃,姬邦彦自然不会让春襄有机会威胁到自家女儿的地位,看似平静的聚会,实则暗波涌动,颇为有趣。
再谈下去难免尴尬,春襄此行的目的根本不在攀关系上。她只想借此机会分清敌友关系——这群人里大多是些没什么本事却小肚鸡肠的人——知己知彼是其一,关键要找一块合适的垫脚石。如果姬家还有一个心思缜密的人,非姬狸莫属。她会好好利用这次机会,大不了给他些好处。
她起身来到中央,当着众人的面不卑不亢的道:“多谢姬伯父厚爱,只是小女的确像母亲所说那样,没有那些心思。小女今日还特地带来弓箭,准备借用姬府的马匹举行野猎。姬伯父若想和亲,将决定权交在我们这些年轻人手里岂不是更好。”
姬府是武将出身,若说野猎,没人能胜过姬霸。特地安排这样的节目,既衬托了姬家的显赫,又能让众女子心生情愫。姬邦彦心中甚喜,不觉又对姜家的姑娘高看一眼。
“好啊,那就快些准备一下,都移步西林,我也好些日子没出去转转了。”
确定了节目,在选马上耗费了一些时间。春襄说还是习惯骑自己的马,于是从车上卸下一匹,又喂了些草料。姬邦彦自从封王以后就很少有机会骑马,他的那匹战马苦苦熬过孤独的时光,此刻又容光焕发的出现在门外。其余女眷皆乘车前往。
春襄率先立下规矩,这次野猎的目的只在游玩,两人乘坐一匹马,无需奔驰,只在近处搜寻猎物,输赢并不重要。
这种可以亲密接触的方式同样博得众人的欢心,一切准备妥当,五辆马车同四匹战马整装待发。
姜夫人欲要登车,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望一眼,发现一丛人群里没有姬五龄的身影。便觉得很可惜。想当年姬五龄是姬家最得宠爱的孩子,他的箭术甚至超越他的父亲。且他从不用武力做不义之事,懂得用上天恩赐的能力做善事的道理。天下之大,武功佼佼者层出不穷,却很少有人能体会到这一点,很少有人会收敛锋芒宽厚待人。若他没有变成残废,姬家也不会沦落到如此迂腐的地步,只叹是造化弄人。
她犹豫着,还是回头对姬霸说:“怎么不见你三弟啊,他成天闷在家里没病也给憋坏了。就让他跟着一起玩玩,难得能聚集这么多同龄人。”
姬霸嗤笑道:“姜夫人,他去能做什么?你要是烦闷,他倒是能陪你聊聊天。”
姜夫人皱紧眉头,不想他在家中竟受得如此排挤,便道:“不是说好两人乘一匹马,我看春襄年纪小又是女孩,应该有个人给她指点。就让她和龄儿同乘一匹吧。”
“太荒谬了!他是个残废!”姬霸怒不可遏,若不是姬狸把他从姜夫人面前拉走,他还要破口谩骂呢。
“大哥,你怎能这般评价三弟,再怎么也是亲兄弟。况且他不过是膝盖以下没了知觉,不碍事的。”深明大义的劝解一番后,姬狸又对姜夫人道,“只是三弟未必肯来,况且,跟春襄妹妹坐一匹马,不太庄重。”
姜夫人笑道:“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我让他来,他难道还会拒绝我吗?”
春襄也道:“母亲,女儿没甚可娇贵的,我去请龄哥哥出来。”她倒是没什么善心,只是这戏已开场,怎么能停。再看姬霸的表情,活像吞了一口蟑螂。
姬五龄无法站立,自然推脱不肯来。把他那名叫呻儿的侍女急得发抖,她早该把门挂个金锁不准他出门的,一次野猎弄成残废,这次又想耍什么花招!
“我家公子身子不好,姑娘还是快些走吧。上面怪罪下来,我一个人受罚,就是我不准公子出门的。”
春襄正了正身,笑道:“这没你什么事,下去吧。”
“你!你…别以为自己是姜家千金,我就不敢……”她气得浑身发抖,姬五龄忙拉住她的衣袖。这丫头的脾气甚是火爆,万一动起手来,死罪难逃。这些年他独守孤房,也只有呻儿真心实意的扶持着他,怎好叫她出事。
“呻儿,你去准备东西,我们一同去。还有,把我的弓箭也带上。”于是转身对春襄说,“你的那把弓不适合远射,我送你一套和手的吧。请回禀姜夫人,我这就赶来。”
春襄满意的去了,呻儿气得直跺脚。“公子,公子啊!你怎么想的,他们天天戏耍你还不够,这次带人来看你出丑。我们难道要站着挨打吗!”
姬五龄笑眼觑着她,仿佛对个五六岁的孩子笑,很有耐心的安抚着,“有姜夫人在,他们不敢做什么。之后若是跟我过不去,关上府门都是自家的事,没什么好怕的。你快去拿东西,我们是小辈儿,不能叫人久等。”
过一会儿侍卫胳膊抬着他上了马车,车里坐着姜夫人和春襄,呻儿照礼给她们请安。路途遥远,几人地位不同,在车里也很少说话。不一时姜夫人沉思的出了神,突然抬眼看向呻儿,弄得她很是惶恐。姜夫人满是慈悲的拉住呻儿的手,对她唠叨了些照顾主子的心得,传入呻儿的耳里,大有一种出嫁前被母亲教育如何侍候夫君的意境。
姜夫人说了好些话,末了拍了拍呻儿的手,“你这样尽心照顾龄儿,我很欣慰。”说着就从自己手腕上给她捋上一个精美的手镯。
呻儿大惊失色,“姜夫人,奴婢可受不起啊。”
“哎,叫你拿着就拿着嘛。这个镯子可是很值钱,到了当铺少说也有百两银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吗?”
母亲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暗示一名小小侍女,春襄看在眼里,觉得甚是有趣。
呻儿默默点头,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辘辘车马声很快将疲倦的老者催眠了,姬五龄对春襄笑了笑,说些抱歉的话,毕竟没谁愿意带着个残废骑马。继而,本就没什么联系的两个青年人就此沉默。他们仍旧正襟危坐,脑袋里盘算着自己的事。
从姬府到西林赶了近一个时辰的路,这算是好的,若要去深林,必往北行。从前姬家冬猎要花三天时间,来回路上就要消耗一整天,带的行囊家眷也比较多。可惜,自打姬五龄失事,姬家已有八年没有举行长途野猎了。当初他们若是去了西林,姬五龄的腿很可能就保住了。只因路途遥远,耽误了救治的最佳时间。
西林本就很小,打得次数多了,总也见不到什么动物。再加上封了爵位,谁还靠打猎争名誉呢。现如今姬家的两位少爷都在武部任职,很少归家讨姬五龄的麻烦。尽管如此,呻儿还是有种不好预感,就觉得今日之后诸事都不会太顺了。
车马抵达西城时将入正午,暖阳高照,潮湿与炙热并肩齐驱,弄不清是热还是潮,反正浑身不自在,像有虱子在身上爬。
姜夫人提议用那些供人坐席的绸布搭个简易的棚子,女孩们负责挑选木材,最好不要太粗。这种工程对于娇生惯养的公子小姐们有些艰难,但他们很快乐。
田氏直夸姜姐姐主意妙,还和当年一样八面玲珑。
他们花了些时间,好不容易做出个四面透风、只遮住头顶和背后的长棚。少年准备出征,四匹马排成一列,姑娘们两眼瞅着马匹,脑袋里的小心思不言而喻。
姬霸照例选了田蒂,可他对她早已没了感觉。姬狸很懂事,拉起田夫人的独女田宠,扶她上马。这时才有人将姬五龄从车里抬出来,直抬到那匹唯一的白马上。看着他拉住缰绳艰难地稳固身姿,呻儿把两手紧紧攥在胸前,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春襄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安慰,她对无能的人总该尽些同情的义务,这种事做起来就像施舍路边的乞丐一样简单。
姬邦彦跨上他的战马,反复摆弄铮铮弓雕,众人自当赞美一番,田夫人笑夸他威风凛凛,不减当年。说这话的时候,她唤他姬仲哥,口气仍跟当年的小姑娘偷偷爱慕小伙子似的。
这些长者啊,在年轻的时候也和眼前的孩子们一样,互相联姻,蠢蠢欲动。她的一声姬仲哥,唤醒了属于他们的少年时代,姬邦彦的笑声更加豪放爽朗。
姜夫人与田氏并晴王妃,充当比武的裁判,又给没被选中的五位小姐颁布了一个特权。以众位姑娘身上的香囊作为传达情意的媒介,中意哪一位,就送出去,表面上就全当是投举了。
姬晴拍起柔和的手掌,认为这种方式非常妥帖,妙趣横生。
此刻,马蹄声早已消失在林子深处。四匹马向前冲锋,到了分叉点便分为两路,再遇个叉口就足够分道扬镳了。姬霸在身前搂着田蒂,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若两人只是在草原上放马,场景会更显浪漫。到达一片静谧的丛林,风在此处停了脚步,再没有多余的力气走向远方。他的马原地踱步,马上的人专注于这片绿色的空间,磨灭了对田蒂的所有情愫。
她的腰比观舞时显得粗了一些,两条纤细的手臂交叉按在马背上,紧张得不敢呼吸。她还从没与哪个男人相距这么近,也从没被谁宽大的胸膛撑起娇小的身体。现在她浑身不自在,心脏怦怦乱跳。
“姬公子……”
“嘘,安静。”
她的第一次美好约会就此告告终,还没开始就被迫喊停。她不甘心,又说道:“我们坐在一起,可能要影响你的速度了。”她脉脉含情地表露歉意,希望得到他绅士的回答。但同样是花落无声。
姬霸认真听得马蹄声,勒马摒弃一切杂音。喓喓草虫亦屏气凝神地试探着他,而他专注的盯着树干,广泛接收林间的各种淅沥声。附近仍有马蹄绕地徘徊,看来春襄还未走远。他机械式地抬起弓箭,随意打些喜鹊和野兔——他一路跟着春襄的马蹄,总停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江湖女人他见得不少,她们打马奔腾英姿飒爽,又别具一番情趣。见过了太多温顺的女人,例如她的小妾,那是燕国流亡的舞女。
边疆战事捷报频传,到今年已经彻底将燕国镇压。他们愿意年年上供企望和平,就像被人握在手里的鸟,你让他生,他就生,你让他死,他必死。只是逼得太紧,对齐国也有损失。姬狸就对姬霸提议,莫要穷追猛打,要一点点消磨燕国,让燕国的臣党自发性的对我跟你的国家做破坏,奸臣会吞灭忠臣,然后用最少的兵力将他们一举灭亡。
这份奏章深得齐宣王的欢心,姬霸仗着身边有个尽心辅佐的弟弟便花天酒地,也就在此时,他在城中万花楼里听了红苕的小曲儿,当即收进府里做小妾,倍加照顾。
不知是何人写了一文,民间便因此流传出姬霸爱国爱民,将两国子民一视同仁的美誉,另有人编做歌谣,遵街哼唱。
“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肃肃兔罝,施于中逵。赳赳武夫,公侯好仇。
肃肃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自此齐宣王兴仁义之师征讨燕国,也算有了名义。
姬霸的小妾原是燕国富商之女,道是久乱无富民,只能选择流亡。他们逃出燕国又被齐国士兵捉拿剥削,最后只能靠卖艺讨生活,一家人分崩离析。这女子才貌出众,深得姬霸的欢心,但她自己也有分寸。姬霸的宠爱只是暂时的,她还有许多斗争需要准备。
野猎持续一个时辰,姬五龄略微疲倦地拽着缰绳。春襄靠在他身上,仍保持直立,手里的弓箭丝毫不含糊,猎物都用绳子挂在马上。也不过是些青鸟。
远处有个被砍伐过的木桩,他放缓步伐停在附近,给春襄讲了故事。“小时候听父亲说,这种木桩多用于松鼠的洞穴。它们把木桩从内掏空,顺而住进土里,留有许多出口,外表却看不出什么。”他环视四周树木,这一带多生野果,还有两棵巨大的松树,“我猜此处有松鼠居住,等下我给它的洞口制造噪音,你就瞄准洞口等它出来。”
这一招是姬邦彦交给他的。儿时的一次野猎,姬邦彦给他指出松鼠窝,叫他拿个树枝划啦松鼠的树墩,场面令人激动。姬五龄拿个树枝从下到上嗤啦嗤啦的往上划,没一会儿洞里传来嗦嗦之声,一只花鼠子蹭得就钻上来,在树墩顶部露个小脑袋,两只前爪搭在边缘,叫姬邦彦一箭命中飞了出去,栽进草丛里。
“儿子,切记要打它的下巴,如果你打它的额头,它就会掉进树洞,在里面直到腐烂。而你打下巴,它会因惯力向后仰去,从洞口飞出来。”
春襄从没听过打猎还有秘诀,此刻跃跃欲试。唯一不方便的是,她必须把姬五龄扶到木桩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