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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

  •   “说!你和我师姐是什么关系!”
      雁步风有很多年没被人掐着脖子按在柱子上了。回想起幼年的历程,现在看来就像一场梦。梦里有步生莲和他病入膏肓的师父,何无畏每天要睡十一个时辰,剩下的时间用来吃饭。
      何无畏实在太老了,从他得病开始至今大概有三十年,可以说步生莲从记事起就跟着一个混吃等死的爷爷讨生活。
      他白发苍苍,眼神涣散,四肢无力,在此等情形下,他还跟雁步风吹牛说他师父年轻时是个英雄,因为武功太高受到友人的暗算,中了一种醉生梦死的毒。
      所谓醉生梦死,每天浑浑噩噩,不能深眠又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任何事情在他眼里都是过眼云烟。
      他当年的症状和他现在的症状相比分不出哪种更好一些,但他很长寿,每天喝些稀粥,至今仍在尘世。只是因为过多用药的缘故,何无畏要睡上两三天才会醒来一次。步生莲这些年行走江湖,带着何无畏一定很不方便。如果是雁步风,他宁愿花点钱找个水性杨花的青楼女子在乡下小屋里照看那老头子,毕竟他清醒的时候脾气很古怪,让雁步风很反感。
      用什么来形容饥饿的感觉,我王宝座边的文人墨客都未必能清楚的给出确凿的定义。当初雁步风饿了七八天,好容易看到人家,还未来得及趴到井边喝口水,脖子便被人死死掐住。饥饿让他疯狂,但他的最后一丝力气已经在见到人家之后消磨殆尽了。他看到干净利落的步生莲,就像一块奶乳膏,虽然横眉怒眼,落在他眼里就像偷用母亲胭脂水粉的小姑娘,透着一股子诱人的灵秀。
      雁步风想吃了他,但他脑海中没有关于生火煮水的印象,即便他把步生莲给吃了,步生莲的死状也该像死死掐住他脖子时的表情一样,横眉怒眼的瞪着他。
      “小子,你胆敢到我家里来偷东西,你说!你是谁!”他掐得雁步风气都喘不过来,哪里还能回话,直接把人掐晕过去了。
      如今,他被个侏儒掐住脖子,眼前却回现出当年被矮个子步生莲抬手吊在篱笆上的画面。大概是被掐傻了,他露出温和的笑意,吓得岳水澜一脸唏嘘。
      “喂,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赶快给我放手!”到底是个捕快,教训人的口吻驾轻就熟,可惜她一掌下去正被那小个子握住了手腕,借力一推,直把她推向柜台,账本算盘散落一地,酒坛子碎了两个,流出醇香的女儿红。
      而他不曾动摇,手还掐着雁步风的喉咙。
      “说!你和我师姐是什么关系!”
      雁步风手挽转动,喉咙里屏住一口硬气,那侏儒顿时像是捏住了一块冰凉的石头,寒气沁入经脉,加上雁步风手背的一掌,将他震飞出去。
      侧面一扇半开的窗,他借着雁步风的掌力蜷缩成一个球,从窗口窜出去。岳水澜的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又见窗外白光抖动,银鞭向雁步风打去。他反射性的伸手握住鞭子,鞭子收缩时,他整个人也从窗口飞了出去。
      岳水澜的心便在体内乱蹦,一会儿飞上以太高空,一会又坠入无底洞。不知不觉中,聂休已立在她身后,酒馆里所有还能坐定的人都有些本事,其余的人,要么吓得躲在桌子底下,要么飞奔到大街上没了踪影。
      酒馆老板扶着柜台挺直腰板,大有一副看戏的模样。每个人都怪里怪气的。
      “如果你很担心,何不上去帮忙。”
      岳水澜回敬一眼,冷笑道:“呵,我才不担心他的命,我在担心我的名誉和仕途。”回身盘问道,“掌柜的,那小孩子是什么人啊?”
      “那小孩?他才不是小孩。我在这城里也算是元老了,从我见他起,他就是这小孩模样,没变过!有传言说,他是天山童姥的徒弟,今年也得有几百岁了吧。”
      岳水澜笑了笑,“是啊,如果真有此事,我会禀明大王,封他做个写史记的文官。”
      她的笑话很内涵,尤其她嘴角上扬的样子,眼神轻蔑的下垂,微微冷笑,别有一番韵味。顺势走入长街,正午炎热的小巷格外僻静。微风习习,酒家旌旗,青石板铺成的冰凉地面辉映着头顶暖阳,如此的惬意。
      她回头看向酒馆的屋顶,雁步风坐在瓦上,嘴里叼着顺手捡来的小树枝,俨然是个职业流氓。突然,有风刮过他的衣脚,隐约见到一个跳窜的身影,再看之下,瓦上已多了个孩子。
      那孩子赤着脚,也很瘦弱,远看就像个迷了路的邻家娃娃,脸上带着一股难与相貌貌媲比的阴暗,一种近乎病态的冷。他眼神凶恶,在微风里鼓舞着衣袂,却不能掩盖他的单薄。衣服像糊在苞米杆上的纸片,松垮垮地被风吹着,让人不禁回想起昨夜的那群丧尸。他手里捏着雁步风经常把玩的那枚玉铃铛,盗贼的警惕性和尊严在雁步风的体内顷刻瓦解,他只能选择无奈的笑了。
      “祖宗啊,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对方答非所问。“这铃铛真好看,你从哪得来的?”
      “偷来的。”
      侏儒突然露出天真的笑容,“做个盗贼原来这么有趣,可以得到无数袖珍的玩意儿,还能把它们当做礼物送给别人。你说对吗?”说罢,抛了抛手中的铃铛。
      雁步风愣住了。可能这就是盗贼和劫匪的区别。小孩继续问道:“我师姐和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叫我别去招惹你。你又没什么本事,我为何要去招惹你?”
      雁步风并非存心找他的不痛快,只不过……“你来都来了,难道还要问我吗?心里自然有个理由吧。”
      “什么?”小娃娃立刻暴跳如雷,“你是说…我忌讳你吗?胡说!我才没把你放在眼里!我警告你,离我师姐远点,不然的话…”他手心用力,刹那间便将玉铃铛捏得粉碎,“我会让你失去很多东西。”
      雁步风眼见碎玉从小娃娃的指缝里滑落,有些卡在瓦片间,还有几片顺着屋顶的坡度滑落到屋檐边缘。他的目光跟随着这些碎片,脑海里的图像仍是自己当初把玩在手里的完整铃铛。这一刻他心里的感受,非常微妙。
      岳水澜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涌出浓重的愤怒。她屏息凝神,嘴巴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很无聊的人,没想到比这更甚,竟被个毛头小子欺负了不还手。”
      聂休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与雁步风的注意力交汇在一起,碎玉在灿烂的阳光里闪烁、流动,像银河和星空,像粼粼水波泛起微风,又很平静。
      “不过…”她眯起眼睛,带着审视和戏谑,“我摸过那玉饰的质感,能被选做铃铛,一定非常坚固。徒手捏碎,对这小孩来说已经不错了,若有名师指点,将来也能成为江湖上的泛泛之辈。”
      聂休蹙起眉头,忆起与掌中宝佛的两次阴差阳错的交手,心里泛起隔阂。便道:“身为捕快,最好不要以貌取人。”
      “你这是何意?”
      聂休再次沉默。这时,一片浮云挡住日光,将这条街圈入阴影。迢遰之处破了个洞,一束阳光直射下来,造就出阴阳兼容的自然风光。
      “我不认得你师姐。”雁步风很是无奈。
      可能步生莲只是喜欢说些风凉话才自诩雁步风是个招蜂引蝶的家伙,亦或是各种微妙的巧合,将一些风尘的产物引到他身边。
      意外相逢的姑娘,无意擦肩的女子,有求于他的如花碧玉,这些他都勉强能够接受。如今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姐”也来拿他打趣儿,若真有神明存在,肯定非常迂腐的,总爱拿些无以为报的人来取乐。
      思来想去,真相就隔着薄薄的窗户纸。盗贼比官府更懂得捉拿罪犯的手段,事件的发生必然有一根因果相接的线。在哪丢的便去哪找,在何处认识的人,便要仔细回想其中的缘由。
      “莫非,你师姐就是那古灵精怪的小魔女,是了,一定是薜荔!”
      “闭嘴!不准你叫他的名字。”
      真相就是这样,像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毫无新意。雁步风向他保证,“是的,我以后绝对会远离她,百米之外绕道而行。你可还满意?”
      面对幼稚的小孩子,不由自主的激发出人们心底若有似无的一点点温柔,这很正常。但人家不肯买他的账,反倒极为厌恶别人把他当个孩子看待。
      “道貌岸然,休想迷惑我!这次我只是捏你的铃铛,下次就要捏碎你的脖子。你给我记住今天的话。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了!”
      说起话来分明是个孩子嘛,还是那种心理极度扭曲且充满敌意的小孩。雁步风严肃的表示,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自此之后,只会帮薜荔做事,且是在她有求于自己的时候,其余一概视而不见。这才打发走了掌中宝佛。
      他的第一反应是庆幸步生莲不在身边,因为他会嘲笑自己,总是在面对女子和幼童时格外心软。若叫他见到小姑娘在他面前梨花带雨的哭泣,哪怕她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去给她摘一颗。
      小时候,何无畏不仅教他功夫,偶尔心血来潮还会给他和步生莲算命。但凡心智不全的孩子都非常乐意相信神奇的事,何无畏便用唯一清醒的那一个时辰传授武学给他们,兼看面相和手相。他给雁步风的评价非常深刻,说他是个至阳至刚之人,未来会遇见一个蛇蝎心肠的阴柔女人,躲也躲不过。他会像着了魔似的,对她一见如故。
      因为喜欢,但也喜欢。
      这句话雁步风始终没有弄懂。尽管如此,他还是被蛇蝎心肠的女人吓得半死,有段时间一直惶惶不安。他不明白蛇蝎心肠究竟概括了哪种人,在幼小的心里,他知道这绝不是一个褒词,于是流浪困苦中一切可怕的经历都被融入“蛇蝎心肠”里,以至于初入江湖时一见到女人就吓得脸色惨白。
      何无畏还说,他是个麻烦不断的人,越想躲避就越是躲避不及,普通深陷沼泽。他越是怕什么,那东西就会成为他的命运。最不济是一生都在与自己的命运做斗争。但他形容步生莲时用的完全是另一种风格的词汇,转世惊鸿或者偏偏雄雉,除了这辈子孤独了点,再没有别的苦恼了。
      雁步风从没听步生莲说起孤独的感觉,他不认为孤独也能成为苦恼,所以享受着孤独和转世惊鸿的赞誉。这让雁步风一度认为,这些话都是老头胡编乱造的,同样也是为了满足老人对儿童的恶趣味,总拿一些他们不懂的事诓骗他们幼小的心灵。
      倒是有一点,何无畏没有撒谎,女人的确是他的麻烦制造者。在他还未遇到传说中那个能让人一见倾心的蛇蝎女人之前,他碰到的每个女人都丝毫不逊色。命运真他娘的邪门。
      掌中宝佛走了,轻功若箭,眨眼间踪迹全无。他弯腰捡起零散的碎玉,一片、一片、拾进手心,心无旁骛的,仿佛是个拾荒者,任何繁华的街市人潮都与之无关。他认为应该对此发表感慨,尽力组织思维,努力凝聚脑海里的意识流,但无法抒发任何情绪。拾荒的人没有什么情绪,他的情绪都磨灭在风尘里。
      岳水澜一越而上,立在他身侧。“真看不出来你也有这种时候。”
      “哪种?”他抬起头,等待情绪上的指点。岳水澜啧啧道:“不好形容。”
      他便握着碎玉闭上了眼。
      “重要的东西,就别拿出来招摇。盗中有盗,马失前蹄很正常。”可能是出于好意,但从她口里说出来的话总会流露出讽刺和揶揄。她的表情很不自然。
      雁步风认为她一定从没被男人追求过,所以才在言辞造句上如此犀利,安慰人都不会。撇了撇嘴,把碎玉收进没有银子的空银袋,他淡淡的说:“我原来并没觉得很重要,直到现在也没觉得。只是一想到再也没有它陪我解闷儿了,无病呻吟罢了。”
      岳水澜说:“等你把那小崽子捉住狠狠教训一顿,病就会好的。”
      雁步风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哈哈,是吗?”他抬起手腕看了看,红线走了一半。“我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到伸张正义的那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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