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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

  •   即墨城中繁华、浩荡。姜姓贵族,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自是高不可攀。城门日开月合,国泰君安,歌舞芃芃由为壮观。
      贵族的庄园里侍者如从,钟鸣鼎食的奢废是此时由为上乘的风气。在这座府邸里,崇晨有琴瑟和鸣,早饭有数十种菜品,他家小姐对镜梳妆足需半个时辰。精致华服更不必赘述,全城最好的布料要上门请她选取。
      湘竹葱郁,一览整个庄园,西池塘的锦鲤自在的浅翔戏水,每日晨时有专人伺候着为池塘整修妆容,以备小姐偶尔的临幸。
      正殿的长廊曲折迂回,经由书斋和老夫人的内阁。此处只有专门的丫头管理,其余一概转述通报,不得逾矩。
      自古女主内,男主外,这家老爷从外之事无人知晓,更多纷杂小事都由着小姐处理。对于那些下人,小姐便是整个府邸的尊上之人。
      午饭毕,侍者搀着少女走进内阁,老夫人的丫头在门前深深施礼,迎了路来扣内阁的门。“禀老夫人,小姐来了。”
      雍容华贵的老妇人打开门,拉过少女的手,随即屏退下人。“我的儿,天气炎热,怎个不在屋里休憩。”
      “母亲,我有些话,讲不出口。”
      姜夫人拉住少女的双手,充满慈祥的将她引到床前坐下,抚摸着少女的柔荑之手。“你的心思娘最懂了。只是,你娘我原是书香门第,你爹也不过是武林之辈。没有权势撑腰,常伴王侧的心酸,这不是常人能忍受的,我也是怕你难以忍受宫里的是非。”
      “但我毕竟是姜姓女子,早晚要与君王诸贵结发,倒不如伴在君侧,为我家世光耀门楣。”
      老夫人揉弄垂暮褶皱的额头,下意识看向姜春襄。这梅子已经成熟,按照万物循环的理论,应该由着士者采摘,留是留不住的。
      “莫要挂念了,娘心里有数。下个月大王选秀,我已将你的画卷呈给你叔父了。他如今是朝中人,定叫你有机会先人一步面见君王。倒是姬妃归家团聚,一早就收到姬武王的请帖,叫我带你去与姬姓童儿们热闹热闹。唉,往年也不见他有此笼络之心,姜家在我这一脉已是没落了,他却突然来请我。”
      姬与姜、田,皆是开国之初封下的爵位,姜家的姑娘总是朝中妃嫔,至万世以为胄。可惜近年来,姬姓的武将奇才反倒盖不过女子的功德了,一朝为妃,鸡犬升天,那些在边疆撒血报国的武士怕是临死也见不到君王的片裘。
      春襄戏谑道:“姬家三少,一个是只会耍嘴皮子的怂包,另一个是无智无德的粗野汉子,还有一个残废,听说许多年都没有踏出姬府半步了。他家不过仰仗一个女儿,娘不必把他们放在眼里。您老啊,想去就去,若是不想参加,找个理由推了便是。风光的日子在后头呐。等我进了宫,那是非王后莫属的。”
      姜夫人一脸唏嘘,纵横的皱纹里容纳着十几年笃信不移的宠爱。她金色的上衣,包裹着老年得子的喜悦,纵然过了十几年,这份天恩厚德的礼物仍是她心尖上的宝贝。“乖乖,做人要心善,嘴上也多给人留点余地吧,免得落人口实。”
      春襄立刻钻进她怀里娇笑道:“娘放心,我都听你的。”
      “你啊,就是嘴巴甜。”姜夫人轻柔的安抚着春襄的脊背,表现出女子天生的柔顺与温和。她虽年过天命之岁,大家闺秀的典雅端庄却不曾流失,岁月的痕迹走到她身边也被轻轻扫过,这便是她想要的平静生活。
      想当初姜世之族贵为诸侯,她的嫡系姐妹皆为公主,兄弟叔伯皆为朝纲。如今却陨落了。她只是偶尔感伤人事变迁,但从不留恋纸醉金迷的生活。她为自身的一支清流感到骄傲,权贵娇奢无度,终将引来天下动荡。民不安,国必乱。身为姜氏一族,这是老祖宗留下的品德,必须由某个人将其延续下去。若其他人不肯回归质朴,那便由她一人代劳,愿祖宗保佑周子的天下长盛久安,永无祸患。
      她下嫁给江湖浪子,这人年轻时气宇不凡,如今守着山庄安居乐业。若不是当年江湖动荡、魔教猖狂,也断不会让她的夫君坐到这个代理盟主的地位。这一切因果轮回在她看来都是上天赐给她的恩德,为了赞赏她始终保持着简朴和安宁的政治情怀;然而,身为女子,惘谈政治是违背纲法的。除此之外,上天还赐给她一个宝贝,那便是今日与她对坐的娇巧少女。直到中年,她才有幸拥有自己的孩子。
      这孩子啊,生来病弱多舛,出生三天后她才见了孩子的第一面。月子期间她虚弱的躺在床上,怀抱这来之不易的姜姓后裔,为她取名春襄,愿她能借春光之力,用生命辅佐周朝社稷,才不枉为姜姓贵族。
      两人对坐无言,各自思索心中之事。女儿大了,自然满脑袋出嫁的心思,姜夫人见春襄郁郁出神,忽然想起一事。
      “襄儿,有几日没见你的贴身侍卫了,上哪去了?”
      “帮爹办事去了。”
      姜夫人面上露出埋怨之色,叹道:“唉,怎么倒用上你的侍卫了,他在江湖中名声赫赫,家里又有近卫…”
      春襄忙岔开话音,“娘,你就别管江湖事了。方才命秀蕊煮了艾草茶,一会儿给您端过来。”
      姜夫人心里受用,远比一碗热茶灌进喉咙来得舒服。女儿虽说是外姓人,由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可她就这一个女儿啊,并不指望她大富大贵、光耀门楣,仅仅是希望她能够幸福。姜夫人也曾为人儿女,她明白一个姜姓姑娘想要逃离自己的悲惨命运是多么不容易。春襄从小身子骨就弱,刚出生的一个月里只有奶娘和大夫伴着,长到一岁时就健壮了,姜夫人重赏了那个游走江湖的民间大夫。并且,每年重阳,她都带着家眷去郊外看望春襄的奶娘。想当初,奶娘还是个大姑娘,有一个儿子,却在出生不久意外闷死在床上。
      有些不懂生育的小姑娘就是这样,和情郎私奔到郊外,靠着贫瘠的林子生活。男人每天去大户人家做木工,赚点微薄的收入。女人采葛藟纺织成布,补贴家用。她们身边没有老人,就不太懂得如何照顾刚出生的孩子。那时他们还想着,等孩子长到垂髫之年带回去给双方父母看看。凭着老天赏赐的血脉,亲情一定能够重归于好。却没想到老天轻易就夺走了她的血脉。
      姜夫人本就老来得女,对奶娘心中的感受非常理解。她同情这个女人,因为从未有过养育小孩的经历,像南极的企鹅在冰天雪地里保护自己的蛋,经常一不小心让蛋脱离了自己柔软温暖的毛,被寒冷和死亡侵蚀。
      每一位母亲,她们都在遵守生物的生活轨迹,她们都应该有个孩子,有个家,过着相夫教子的生活。姜夫人尤其同情奶娘的经历,孩子死后,她被夫家休了,还被告上官府,罪名竟是女有私通并谋害幼子。私通这样的罪名,对女人而言就好比判了死刑。
      但凡有罪,总要空穴有风。春襄的奶娘确实有过情夫,据她自己的哭诉,在她十六岁那年,村里有个地主,家缠万贯。和所有著名的地主一样,他家也有几个浪荡的儿子。她的家人非常希望连上这样一根富贵线,在秋季的一天,这门婚事已经定下了,她却倔强的选择逃婚,也就是在逃走之后,碰到了将她告上官府现任丈夫。
      无论她怎么解释,法官绝不会相信她是因为缺乏养育常识才在盖被子的时候闷死了小孩。陈聚众最初找到她,也不过是看重她年轻单薄,涉世未深,放在家里很妥当,不会涉及家事。万万没想到她是因拒捕才逃到即墨的。
      当时春襄的身子有所好转,姜夫人心情甚好,便替奶娘处理了这档子事。对于一个无依无靠、身心具疲的姑娘,这份恩情足以让她瞻前马后的报答一生了,不过在春襄看来,这不过就是举手之劳而已。如果当初奶娘没有拒绝嫁入地主家,也不会有之后的种种不快。说到底,年轻的时候有很多机遇,只是因为年轻,所以从来都抓不住。于是,在她彻底分析过整个事件之后,她明白了一个道理,那便是在年轻的时候,一定要抓住最重要的机会。眼下齐宣王的选秀于她而言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绝不能错过。
      秀蕊从老夫人房里出来,又送些桂花糕到春襄房里。她是春襄的贴身丫头,外出的近卫名叫秀竹,两人一柔一刚,共同服侍春襄已有好多年了。
      她侍候小姐用了点心,毕恭毕敬的立在一侧听候差遣。春襄的心事多,却又不肯浮于表面,这几日愈发的性情乖张,连近身的小丫头也不敢多嘴。
      房间里一时静悄悄的,艾草茶氤氲的热气浮在空中,和万物一同定格在画框里。画中有靠坐在窗前的春襄,两手平放在檀木扶手上,看五月微风拨动俊逸的竹林。
      天生高贵的女人应该过怎样一种生活?这种设想无数次的出现在她脑海中。被女人排挤又如何,被群臣弹劾又如何,只要奉承了一个人的心,幽王烽火戏诸侯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一个人首先要考虑自己能达到什么地位,再考虑究竟在这样的地位中争取什么。这就好比那些立志济世救人的道者永远不可能成为统帅一样,他们把规则定死了,却忘了生存的法则本就有很多。
      反观春襄,她就没有什么高洁的志向,她的手段可以层出不穷,而她的目的,就像窗外笔直生长的修竹一样,从未偏移分毫。
      红日西斜,火光压迫着云朵,连绵起伏,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下来,仿佛离地面那么近,伸手就能碰到。她的房间很小,正如女人的一生,也不过是一堆首饰、一个男人和一群孩子。
      她疲倦地动了动身子,余光瞥见秀蕊端立在门旁,连气息都隐匿了,几乎和空气融为一体。
      得到眼神的会意,秀蕊走过来帮她按摩肩膀,试探性的提到秀竹和一些江湖事。大概,每个成大事的人身边都有几个在耳边扇风的才人,这并不奇怪。
      “小姐,秀竹这次出行,只是替老爷办事吗?”
      感觉到她话中的铺陈之意,春襄柔着额头继续听。“接着说。”
      “小姐,奴婢觉得,秀竹始终是您的侍卫,我也始终是您的婢女。如果有什么需要属下去办,自当万死不辞。”
      “嗯,有趣。接着说。”
      “老爷自有他的安排,一旦小姐登上大殿,后续的事绝对要处理妥当。薜荔虽只是老爷的一个私生女,却不敢保证有一天她不会影响到您,何不除了她,以绝后患。”
      春襄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果然都是些目光短浅的人下人啊,她们之所以只能依附权势,因为她们做不到用一生去衡量利害得失。
      春襄摆摆手,命她退离。她的背后有双精神层次上的明眸,目送秀蕊缓缓退出门外,双手合上她的房门。至于薜荔,量她也翻不出什么幺蛾子。抢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没那个胆子。既然她为爹卖命多年,也不过求一个苟延残喘,纵然是一身武艺,又有何用,永远是斗不过权威的。
      纵观全局,姜世庞大的家族已经落没,身边拥簇着许多豺狼。看似井水不犯河水,突然在某一天就会被反咬一口。目前春襄所了解的一切,有薜荔和杜若,有姬姓的恶狗当道。父亲在等武林盟主的内选,一旦时机成熟,皇权也是相当可观的依附。到那时候,姬氏与姜氏,便不足以同等相比了。
      可是,总有些不安的情绪正逐渐吞噬她的思绪,她不得不去思忖最坏的结果。如果父亲找不到前任盟主留下的图腾怎么办?如果她斗不过姬姓妃子怎么办?
      但她认为这两件事的失败几率都非常小,她有绝对的信念成为齐宣王的情有独钟。至于父亲,他是前盟主的结拜兄弟。如果连他都找不到那传位图腾的话,盟主之位恐怕要有近乎一个时代的空缺了。
      想想看,江湖没有盟主,这对于那些名门正派来说实在太可怕了。这些德高望重的武林人氏,他们需要一个正当的拥护者,需要有正当的名义来行使罪恶。
      关于盟主失踪之事,父亲曾透露给她一点杂乱的信息,其余全靠她的想象和对当下事态的分析,才能将当年的一些事简单拼凑出来。
      前任盟主只存在于江湖名门那些长老的记忆里,是一个非常非常久远的故事。春襄还没出生的时候,不仅如此,那时父亲还没成亲。
      就当年围攻烈火岛的事件来说,只要身为魔教之人,只要身体里流有魔教的血液,都将被加以罪行。有的时候,一个领导者并非看起来的那般风光无限,从另一种意义上讲,他必须被庸俗的群众拥簇着去做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而他只要登上了这个绞刑架,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由此可见,前任盟主一定死在烈火岛上。烈火教不知从何时盛行了“魔教”的名号,可能就是从前任盟主的失踪开始的。一个真正的领导者——父亲曾提起前任盟主和他之间的分歧,前盟主认为,一个真正的领袖,有所为有所不为,用精神层次去领导一个时代。这是非常可笑的念头,盟主失踪多年也是极为可笑的事,让整个武林有幸在历史足迹中蒙上污点。
      春襄和父亲的关系可以说是相敬如宾,父亲总有自己的事。尤其在她小时候,父亲外出的时间就像人间蒸发掉了一样,经常让她忘记有这个人的存在。他回到家的时候就像过节,热热闹闹的摆好酒宴,大多和一些江湖朋友在一起,探讨前盟主失踪之事。
      许多年过去了,在庄园的正殿里曾留下他们的音容,偶尔有几个官场上的人到府上做客,一年也就能有四五次。每到那时,府上难得的奏起歌舞,舞师堂堂,舞女婀娜,十岁的秀蕊陪衬着杜若在湖心亭里唱小曲儿。那时她们的关系还算不错。
      父亲会介绍杜若给那些官人,坦言说这是他的干女儿,但对于春襄,他从不准她出现在任何能被外人看到的地方。
      歌舞不绝的夜里,春襄会坐在廊前看月光,皎洁的白光拉长幼小的竹苗,简易的秋千在葛藤缠绕的架子下面,被风吹得和起乐章。
      记忆中的许多秘密的碎片拼凑出她对父亲的了解和渴望,她渐渐发现,自己会成为一位武林豪杰的女儿,非常高贵冷艳。从此她的言行必配得上她的家世。
      直到秘密一寸一分的展出轮廓,她已经出落成柔美的大姑娘了。她知道自己也该有些深谋远虑,就好比武林盟主的挚友如何寻找盟主遗留的传位图腾,并代理武林杂事;身为他的女儿,她也该有点属于自己的未来。
      秀蕊一直认为她所忌惮的人是薜荔,殊不知这才是主子与下人的区别。其实她从来不担心薜荔,这么多年薜荔的忍让和服从她都看在眼里。反而很是担忧杜若。
      杜若是一把双刃剑,她是父亲收养的孩子。那么父亲为何收养杜若而不是收养其他的阿猫阿狗呢?这中间,肯定有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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