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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

  •   薜荔回到宣林,碧水如镜,台上空寂,只她一人在六角亭中对月兴叹。亭子被巨石托出水面,离她屋舍千丈之余,也是郊林庄园里有名的景色。她娇小的身影贴近朱红色环抱粗的支柱,手里提着一坛桂花酒,稚嫩的脸上浮现出白日里少有的忧愁。
      眼前流动的湖,西分汉水,又终将归于汉水,汨汨涌动着,仿佛天地初开时它们就以这般形态存活。生命的诞生总是不尽人意,像她小时候,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就迷迷糊糊活到了现在。知识也还算有些,只是才疏学浅,难成大统。武功也是有的,习武之人一身奇学,飘荡在世间,却仍为一叶孤舟。那舟上无人,这亭人也无心。
      她望月怀远,畅想一些关于神明的名不见经传的典故。上古有麒麟,温润如君子。敢问世间能媲美麒麟的男子又在何处?细细思忖,她所遇庶士还真不多。步生莲算是一个吧,尽管只是一面之缘,也因许多江湖传言将他的形象加以完善。如此夜深,优柔少女相思一位虚幻的男子,怕不是疯了吧。
      她低头露出笑容,伪装出来的情绪使这并未发自内心的笑声格外唐突,在夜色水波中更显凄凉。
      眼前才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但那些烦忧之事,越想越是一团乱麻,唯有畅怀的企愿,能让她勉强平静心绪。她一直想当个局外人。这世间的家室、师门、或是任何关于羁绊的亲密关系,都不允许她这样做。但她仍希望自己只是个外人。如果注定命途多舛,还不如早点摆正悲观的心态,反正她有一身武艺护体,绝处时还有个唯命是从的师弟,挺好的。
      夷陵老母已经年过半百,她平生只有两个徒弟,薜荔,和蒺藜。老母最恨药草,亦厌孩童,爰以将二者融为一体,化解心中烦闷。
      薜荔比蒺藜大,待她能读书时,蒺藜还是个呆娃娃。有一日,薜荔在老母旧舍翻到一堆陈旧枯黄的竹简,便忘我地咀嚼那一排排覆灰的刻痕。从日升红晕到黄昏朦胧,她躲在蓬牖下静静翻看,一脸老成持重的模样。傍晚时蒺藜遽然惊醒,屋里四处不见薜荔的影子。他光脚奔出门外,放生大哭。
      蒺藜当时还未能记事,他眼里的、心尖上的,只有薜荔。她们都是夷陵老母捡回来的死孩子,老母在他们年幼时很少露面,蒺藜最亲的莫过于那一句奶声奶气的“师姐”。见不到唯一的亲人,这感觉在幼小的蒺藜心里就像海水倒灌,山崩地裂一般。他边走边哭,最后在一棵老树下被地表盘桓的树根绊倒了。映入他小小瞳孔里的萦回老根,似是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他头顶。薜荔抱着竹简匆忙跑出来,看到他浑身污迹斑斑,还有血和泥土混在一起,涕泗滂沱。
      “师姐,你为何不要我了……”
      薜荔耐心的用衣袖揾拭他脏兮兮的脸,“蒺藜不哭,我在外边找了书简读给你听。”
      山里的孩子本就没多少奢侈的童年,在朗朗书声与苍翠植物里,他们度过了几个春夏,长到独立生活的年纪。
      春天是薜荔最喜爱的季节,愉悦的鸟鸣伴随清新晨光,春雨过后,植被底部土壤留下虫兽走动的痕迹,蝃蝀在东,山脉连环,小小的两个人坐在土皋上,蒺藜枕着她的腿,小手不自觉的蹂躏四周绿油油的新生萌草。
      老母每月只回来一次,简单的狍子肉和野猪肉在灶台上烤,还带着血丝就急不可耐的进了他俩的肚皮。平时她也会领着蒺藜去近处的山坡砍伐薪枚,打捆成束背回小屋。自从他们到了习武的年纪,一同捕些松鼠、隼类回来煮也是常有的事。
      春夏之交,山坳里的桃树绽放灼灼花瓣,她会收集落花放进背篓,拿到小溪边顺流撒下,蒺藜会高兴的追着河流跑。
      在那里无需为落花伤感,一年四季的芬芳都逃不过他们不谙世事的童年。桃花落了还有梨花、罂粟花、丁香花、映山红。花落不久便有收成,水灵灵的野葡萄和树上垂枝的桃子都是他们的点心。映山红的花瓣也可以吃,噙在口里甜甜的,嚼起来略微有些涩。小姑娘的心思将花枝巧妙的剪取,素丝缠绕挂在床头,直到这个春天渐渐远去,下个春天又会到来。
      蒺藜七岁那年,他的个头仍然只有薜荔的一半,看起来像个营养不良的黄瓜,又圆又矮,周身泛黄,脸色也极差。书简上说,光是万物之灵,光属阳,有光的地方生命便能旺盛。薜荔有一日刚好读了这一章,自此便决定把蒺藜放到太阳上生活。
      她用费尽心思制造第一架军事实用系列的弩炮,回想起来,制作的时间相当冗长,以至于完工后与最初的蓝图天差地别。
      但他们还是顽强的达成了协议。
      “师姐,日上有桃花吗?”当时夏天已走入气节的尽头,成熟的桃子纷纷坠落,营养不良的一些,或是被高耸植物遮蔽了光芒,或是受到木虫与动物的侵害。已经成形了的生命,也就只能是这样了。蒺藜抱着最后一颗完整的桃子——薜荔把它让给了蒺藜,自己则在竹娄里一遍遍筛选放置过久的残次品。桃子都烂成一滩泥水了,手上沾满腐烂的味道。
      “有的吧,光这么厉害,应该什么都有。”
      “有没有富丽堂皇的宫殿,神仙啊,漂亮的…”蒺藜的眼珠子转了转,笑嘻嘻嗅着手里桃子的香气,反复考虑要从何处下口。
      “漂亮的什么?”薜荔停下翻找,她快要放弃了,垃圾里哪能找不到不属于垃圾种类的东西。
      “仙女啊,兔子…还有狐狸,白色的,毛茸茸的,抱起来很舒服。我想把它们的毛贴在脸上,把脸埋在它们巨大的毛茸茸的身体里,然后有许多鸟,站在肩膀上唱歌。还有,就是凤凰,上古传说中的神兽,我在旧舍的一个散了的竹简上看到几句连不成章的话,都是描写凤凰的。说她们有绚丽的尾巴,像彩虹那么长,那么的五彩缤纷!”
      他双手捧着桃子,宛如托着一只洁白的兔子,细细端详,沉醉在神仙的幻想里。自从在旧舍找到一些零碎的炎黄怪谈,他就变成这样了,每天做些白日大梦。
      薜荔稚嫩的脸早已演变出丰富的表情,大多源于夸张的无奈和对自己师弟的嫌弃。
      “我可以打一只野兔,放血以后扔到鼎里煮,拔光它的毛给你贴满身。我再找一只野雀到你脑袋上拉屎,给你裤子后面缝上长旄,足有旧舍到前面那个山坡那么长。”
      现在想来,也不能怪蒺藜成长得愈来愈不招人喜欢,她小时候就以蹂躏师弟取乐,于是蒺藜的生长路程就像那些残次了的果子,又酸又涩。
      原本制定的发射时间因为老母突然回来而受到耽搁,薜荔好不容易将强弩隐藏起来,又命蒺藜把那些书简放回原位,找些旧舍角落里的蜘蛛网和灰沉蒙上,制造出没人动过的假象。莫须有的谨慎感笼罩在他们身上,他们的举动小心翼翼,与老母对话时格外专注,极力表现出平静的模样,心脏早已刺激的怦怦乱跳了。
      那日老母带回一兜李子大小的石榴,她告诉薜荔这不是石榴,而是无花果,吃起来的味道就像是咀嚼一大把花蕊。薜荔便在脑海里绘制这种植物的样貌,它长得和李子树差不多,但一片叶子都没有,这样就不会开花了。没有花瓣但会结果,这很像她初步理解群居动物时看着喜鹊昼夜守护在树巢里,迎接它的孩子。
      也许她和蒺藜都是无花果,没有芃芃庇佑,依然成熟为结晶。老母自诩说,薜荔和蒺藜都是她当年路过城区时捡来的死孩子,就是字面意思。薜荔的襁褓细致华丽,棉花轻薄有弹性,素布上锈着精美的凤尾花,四面缝制柔软的兔毛。
      那年冬季她被裹得像个粽子,山坡上有忽明忽暗的车轮痕迹,有人揭了窗幔,扔个包袱滚下山丘,淹没在沟壑背阴的积雪中。兔毛完全隐藏了薜荔的生命迹象,只有鲜红的凤尾花纹路顽强的想要得到救援。直到薜荔弱小的身体僵直和冰冷,倔强的凤尾花等到了天命的救星。
      老母只给薜荔讲过一次有关她身世的故事。在杳无人烟的地方,她还满怀感激的相信自己只是一个掉队的牛犊,因为动物本能的迁徙而让同伴忽略了她的存在。她对于死亡没有任何概念,对于忧愁、情感和许多一个人无法完成的故事没有丝毫的体会。她没哭过,也没放声笑过,因为面对回声响彻的山林和奔腾的溪水,她学不会正确使用情绪的输出。
      老母说她和蒺藜是同时捡来的,后来她才有了对真伪的辨认能力。她觉得老母的话不完全是实话,蒺藜应该比她小。看蒺藜的个头也不像是同龄人啊,老母不能提前捡到一个未出世的蛋。
      老母与他们共度的那个夜晚,薜荔和蒺藜分坐于她的两侧,对着同一张床发呆。薜荔的脑袋里只有长在无花果树上的自己,而蒺藜则想着把树搬到太阳上去,把自己喜欢的人和物都搬到最暖和、最适合生存的地方。老母闭着眼睡着了,他们还畏畏缩缩的商量着,最后谁也不敢独自上床去睡觉,因为只有一张床。而其他房舍是不允许被踏足的。老母有自己的规矩。
      蒺藜盘起腿摆出一副松弛的打坐姿势,从老母身后探过头,对着薜荔的耳朵说:“师姐。这是不是说,三个和尚没水吃?”
      薜荔对着他的脑袋来了一巴掌,随后躺在地上,闭上眼睛。
      就是从那里开始,记忆中某个含有重要意义的转折点,薜荔开始蜕变。一直到现在,她仍然表现出强烈的不屑和轻蔑,无论对待什么事,她的第一反应总是很倔强。
      天亮了,她们睡得东倒西歪,老母早已不知去向。灶台上有昨晚吃剩的鱼,唯一的一张木桌上陈列了许多老母遗留的武功心法。所有那些历历在目的昨日,都像是偶遇了神仙的美梦,充满美好和希望。薜荔感受到激励,临时决定立刻启动登日计划。蒺藜才刚睡醒,小手揉着惺忪睡眼,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叫声,茫然地被她推上断头台。
      强弩发射的距离受到粗糙工艺和腐烂材料的影响,再加上角度和气流的关系,蒺藜被发射到山坡上的一片葱郁密林中。
      一开始薜荔只是沿路呼唤着他的名字,时间过得很慢,万籁俱寂,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遮天蔽日的密林将她完全将笼罩,她的呼唤愈来愈强烈凄森,撕心裂肺一般,自己却仿佛听不到。
      恐惧的气息使她与外界彻底隔离,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害怕什么,也许是再也见不到蒺藜。孤独让她发疯。
      她还在继续向深处探寻,回过头时根本看不到自己曾走过的那些路,她只能不停地往前走,去走那些未知的路。大概是时间的关系,让她产生一种怪异的念头:一旦你回过头去走那些来时的路,所有路都会变成新的,比老鼠的繁殖还要快,比水的愈合度还要迅速。
      可能天已经黑了,在后期薜荔与蒺藜激烈争执的时候,她始终坚持是在夜里才听到他的回应。首先,在那棵树下有一地崭新的、毫无枯萎痕迹的落叶,还有被遽然折断的树枝,枝条内部泛出透明的液体,代表植物还拥有的水分。薜荔好不容易爬上树,把蒺藜解救下来。他当时哭得都没力气了,说不出话也不能活动,浑身都是细小的伤痕。
      一开始薜荔背着他,他的身体很烫,迷迷糊糊的偶尔蠕动两下。天空像一个黑洞,使人不由自主的想到阴雨。她很担心这时下起雨来,看不到定星和月亮就等同于永远迷失在密林里。她愤懑也慌乱,在心里不停埋怨着蒺藜,这样能够给她增加少许勇气,但只是一时之策,很快,她就哭了起来。
      薜荔记忆里第一次哭,她绝不会忘记这历史性的一幕。她哭,不意味着什么,仍然不能理解死亡和绝望,她只是想哭,她走不动了,也没有多余的慈悲去照顾蒺藜,她就想坐在地上哭。
      哭了很久,直到模糊的眼睛再也无法适应黑夜,她觉得天似乎是在一瞬间黑下来的,就像吹熄蜡烛一般。
      她感到冷,怒号的风从四面八方向她扑来,犹如熊熊烈火势不可挡。她本能的想要抱住蒺藜,这时才发现蒺藜的身体比风更冷。
      死原来是这种感觉。可她还没死,她不能深切的体会蒺藜那时的感受,她只能领悟到那种即将死亡的悲伤。薜荔从没告诉过他,这些绝望、痛苦、迷茫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从而明白了死的含义,还有那个每天跟在自己身后碍手碍脚的小男孩的重要性。
      没有蒺藜,地上就会多一个的尸体。蒺藜代表一种思想形式的存在,换言之,那就是灵魂。
      后来薜荔把他放到床上,那段关于回家的路途的记忆莫名其妙的失踪了,无论她多么用心去回忆,都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
      她用被子把蒺藜包得严严实实,把沸水装进坛子,给他塞进怀里暖和冰凉的身体。每隔一会儿她就贴近脑袋去探他的呼吸,而后的大概三天时间,她饥肠辘辘,只能靠储存的野菜和蘑菇干简单就食,因为要守着蒺藜,所以不敢出门。
      三日后蒺藜勉强清醒过来,他们在床上一起翻书简,对比山上看到的各种草。薜荔找到芣苢、鹿含草、竹叶参、草血竭,还有长得像猴头又像人参或者只是树墩的东西,混在一起煮,把汤灌进他的肚皮,以至于到最后他浑身水肿,伤口发出阵阵溃烂的恶臭。
      “人死了,原来是这么丑。”
      她在山上采摘贝母草,不时回望山下小屋,有时候很希望噩梦突然被惊醒,蒺藜跟在她身后,茫然地用酸枣砸她的头。
      日子被日晕蒸发,又被月影拉长,异常缓慢的度过了半个月,蒺藜的伤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浑浑噩噩,没有一日是清醒的。
      有时她站在丘峦上,望着沟壑下面嶙峋的怪石和杂草发呆,幻想自己可以张开双臂,飞出去找老母。但大多时候,她都冲动地想要纵身跳下去,然后死在碎石堆里,变成和蒺藜一模一样的症状。她的脑袋破了个大洞,血沾染在石头上,在许多个晴朗明媚的太阳底下烘烤,杂草长在她头上、怀里,将她草草掩埋。再然后,老母会回来,奇怪的发现任何呼唤都得不到回答。她会率先走进小屋,发现床上的一具白骨——也许尸体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腐烂,蒺藜的肉还挂在身上,骨头发黑,隐约能看清他的脸。
      老母一定焦急的寻找另一个孩子,但在薜荔的幻想里,她永远也找不到薜荔。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让老母找到自己。绝望的人就适合默默地死去,从何处来就归于何处。
      她只幻想过两次这样的场景,绝望的日子很快便走到了尽头。老母在治愈蒺藜之后纵火烧了后山的旧舍,许多古书随着滔天大火烟消云散,老母的身影也消失在通天的滚滚黑烟中。
      待她走后,薜荔还要用竹桶不断引泉扑灭这片烈燬,否则树木连绵成火红的山脉,那是相当可怕的后果。
      蒺藜在养伤期间一直很忧郁,他想念那些书简陈旧的味道,想念身后的那座神秘的、破败的旧舍。那儿就像小孩子的藏宝阁,灰沉和蜘蛛网掩埋了无数未知的秘密。
      听说老母走进火里去了,蒺藜扑在薜荔怀里痛哭流涕,他总认为是自己的过失迫使亲人们都离他而去,这大概就是身为弃儿的灵魂感应,总是异常敏感和脆弱。
      薜荔向他解释,“不是走进火里,是消失在黑烟里。”
      可他哭着说:“会死吗?”
      薜荔有种沉重的无力感,仿佛有人在这句话上灌输了极强的内力,一掌打在它心上,压得她透不过气。
      蒺藜不喜欢她那时的表情,绷着脸,不为所动,似是时间静止了所有画面。
      “师姐,老母是不是很讨厌药草,所以烧了旧舍。那我们怎么办?你和我,我们的名字,都是她的药草。”
      薜荔立刻反驳说:“才不是。老母的医术能起死回生,她回来的时候,你都快断气了,但是你看看现在,你完好无损,能哭能闹的。所以说,那些书一定都是老母的,她是怕我们偷看秘籍,所以才烧了。况且,我在山上见到了薜荔和蒺藜……”
      他突然激动的打断薜荔的话,“你和我?”
      “白痴!是那两种草药。它们都是极有活力的植物,尤其是蒺藜,在严恶环境下仍有顽强的生命力。她只是希望我们能更坚强的成长。”
      “那…我们算不算他的徒弟?”
      “我们每天学习她分派的心法书籍,当然算了。”
      “可他不给我们看药书,是何道理?”
      “她怕你学得太杂,影响武学的基本功。你应该相信我的每一句话,而不是拿现在这种眼神来猜疑我。知道了吗!”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这些话都是骗鬼的,被遗弃的孩子,没有选择的权利。蒺藜只能选择相信她,而她呢?她只能自说自话,假装自己很强大。尤其在一个爱哭的小鬼面前,悲伤是不允许存在的东西。
      这件事在之后的岁月里逐渐被搁置和遗忘,他们也曾争执过登日当天发生的种种细节。蒺藜怀疑她根本没有瞄准太阳,因为那天阴云密布,太阳根本不在天上。
      在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上,薜荔很少与他争论,因为每当想起他趴在自己背上微弱的啜泣时,她都会感激一切转机,感激命运的捉弄。
      薜荔始终认为,上苍安排他们生活在一起,是因为可以依赖彼此。现在,她抬头迎着深邃的月光,在月桂树旁,偶尔能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那些画面快速跳跃,眨眼的功夫,蒺藜长成少年,但他的脸没有几分改变,依然保留她所寄托的纯真与希望。
      他不像她,无需惶惶度日,为一些无谓的羁绊所奔波。她原本该和杜若在一起的,神爪手愈加急不可耐的显露踪迹。昨日听闻陈聚众差人送来密信,姐姐命她赶快取来,她独自穿越大街小巷,驾马而至。日落之后终于赶到郊林,并算计着时间,明日夜里必能将信送到杜若手中。
      她走过竹林,隔一幽静水,远望角楼里双蝶分立。她们刚正的女侠风范让薜荔很满意。
      她勒马款行,行至水前,举步飞过水面,见室内走出一位头戴束冠,一身华丽武装的少女,充耳琇莹,会弁如星,亭亭而玉立,狂妄而傲慢。清冷的音调来回穿刺薜荔的心。
      “你家主子可算回来了,叫我等的惶恐啊。”
      彩蝶是怕了薜荔的脾气,自觉帮她挡了这耳边风。“姑娘莫怪,我家二姑娘也是身兼重职,脱不开身。”
      那人哼了哼,“下人,就是下人。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薜荔一越上前,若非彩蝶拦着,她早把这死女人扔水里了。“你和她也没什么区别。把信留下,你可以滚了!”
      那人依旧面不改色,正身仰头,心高气傲地道:“同为斯执,你的性情可比杜若差太多,以后要让她用心教导你才是。”
      薜荔低下头,掩盖诸多嘲讽的表情,抬眼对她一笑,“呵,不劳费心。”
      那人转身面向东方,悬月莹莹,静水傩傩,映她如切似磋的面孔,甚是清越。薜荔只觉得她那虚伪的清高辜负了此夜月色,后面的话自然也不想听了。
      “我也无暇管你了。日后我家小姐当上王妃,我就是宣王身边的人。你也要好自为之。”
      自古忠义难两全,何况女子本就爱慕虚荣。本义是为了让春襄在君王面前遮住些江湖丑闻,毕竟陈聚众并非善类。可她若是有了一朝为妃、坐拥天下之心,该割舍的绝不会手软。这个道理薜荔还是懂的,只不过春襄庸俗之辈,难登大雅之堂。齐宣王若真肯让个蛊惑人心的蛇蝎女人成为国母,天下怕是要易主了。
      这些据理之论,她不过是藏在心里,就像没有哪个江湖客希冀当上大王身边的武将,江湖有自己的法则,不是谁的一声令下就可随意更改的。
      她收下密信,冷袖轻扫,随即踏入居室,身后响起彩蝶琴瑟般悠长的送客声。
      小楼今夜独悲人,难比从前温馨,双蝶从外合上门扉,两条阴影分立在门外。薜荔在案前坐下,点起一盏烛灯,火光氤氲在籊籊竹筒上,暗绿色的凝脂表面光滑油亮,摩挲起来很舒服。
      她弯腰打开案底的暗格,里面庋藏着一排相同的竹筒,细数共有八个。她把每一个都认真看一眼,然后再将其重新封存,闭口不谈。
      这竹筒里装有竹签,分寸只够写下七个字,懂的人自然会懂,不懂的人便是得了去也是徒劳。
      叩开竹封,两寸长的竹签滑落在案上。那两只手分工明确,向上举起竹筒到烛火里烧,另一只则靠近灯火,竹签上的笔迹与力道近忽细微。
      她从未摧毁过一截竹竿,在她看来,那应是代表家乡的产物。它长在庭院中,窗外修竹正对春襄的卧房。这种竹子春襄一定欣赏不动,或瑟或书,或赏或摹,但长在她窗外就是被糟蹋的命。
      莫叹女子善怀,悲伤的理由有万千种,施罛濊濊,网住了她,实是命运,逃避不得。
      她和园中竹林无需交谈,一厢情愿间就引起了共鸣。它们都无从选择自己的生存环境,亦无从选择生存的意义。
      听说凤凰能浴火重生,这是奇迹吧。奇迹的存在总是好的,幻想偶尔也能升上夜空,照亮幽深的黑暗。相比从前那些碌碌终日、空乏愤懑的日子,现在又能好到哪去?她生来就习惯了成全别人,为人做嫁衣,过了十几年也该厌倦了。她会劝自己退隐江湖,带着蒺藜去寻找考槃之安。从她回来齐国的第一天起,她无时无刻不幻想离别之期。
      摩挲竹简的时候,不自觉就陷入沉思。想她一个弃婴,借上苍的恩惠来到世上,还期盼能争取到什么呢?
      烛火猛然跳窜,迸裂的竹筒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喊,它的身体在火里扭曲、燃烧、垂死挣扎,直到化为灰烬。她并不顾及,照例低头看着密信。上面狂傲的写着:蝃蝀琇珍不等时。
      如果能从一个人的字迹看出此人的本性,薜荔的脑海里会立刻跳出四个字,刚愎自用。
      将签揣入怀中,容兮遂兮;用手撩拨着耳侧的鬓发。她在房间里踱步,回忆一切计划中的细节。日落之后,她在亭子里独饮一壶桂花酒,观水波风动,迎接黑夜与星月。她好似睡着了,醉醺醺的,又感觉思维异常情形。仿佛思维可以飞出形体,正俯身望着靠坐在亭柱旁的自己,并用思维本身,感知着形体与万事万物之间的各种联系。她想起姐姐曾告诫她说:“永远不要以下犯上,揣摩幕后人的用意。”
      这句话真正的含义,其实姐姐也未弄懂吧。幕后人哪有什么良苦用意,只有他的利益和目的。薜荔一早就明白,在陈聚众的心里,棋盘上所有值得利用的棋子都注定在最后一刻殉职。他不曾信任任何棋子,而那些棋子同样也窥探着他的位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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