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笙歌》阙十四

13、第十二章 哀江南

　　王秋离靠在桥上看那条河里来来往往的船只。心里只觉得呆在这水嫩嫩的地方实在是有些闷，整日对着这流水淙淙听着路人软腻的口音，实在是让人觉得烦躁不安。王秋离从衣袖里摸出一张名帖，看着上面清秀的小楷，自嘲地笑了笑。
　　“唉……王秋离，王秋离。没想到你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说完，信步走下石桥，顺着那些拥挤的人群，一路向前。王秋离走得倒是目不斜视，只觉得一直有人拽自己衣角……
　　“这位公子，看你面目俊美，气色红润，近日可是有桃花运了？”
　　王秋离听了那算卦的道士说完，微微笑着蹲下来。道：“是啊，正要去犯桃花呢。”一边说着一边把手凑到那道士面前，一把撕下了道士下巴上粘得很拙劣的胡须。“呆子，跟我干嘛……师父没让你这么干过吧。看你打扮的真……啧啧啧啧……”
　　道士听了倒是不火不恼，手拢到袖子里，两眼一闭。悠悠道：“师父让我看着你是怕你出事儿，我们都是为你好。要不是师父看你骨骼清奇是块练武的料子，才不说什么，你犯的那些大错小错加起来都足够把你给废了的。师兄这次跟你也是迫不得已，师父好不容易给你找一门亲事，你怎么就那么不上心呢？”
　　“得了吧你。给我说亲的自有我爹娘，何必劳烦师父。师父也是，一把年纪了倒不说安安生生颐养天年，一天到晚折腾我……你们也总跟着他胡闹，再说我连那女子的面都没有见过，何来成亲这一说？我还小，还不到那个时候。我的事，你们就别操心了……怎么一天到晚就知道跟着师父瞎起哄呢。不练功了你？”王秋离说完伸手打开了他师兄的箱子，“哎哟，这儿还有一套江湖郎中的衣服呐，看来你为了跟我还真是大费苦心了。程方师兄，说真的，别折腾了，就你这样，化成灰儿我也认识你。”
　　程方听完，干咳了一声。心里觉得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了，“这是师父的意思，你走吧。反正你走到哪我都能跟上。”
　　王秋离听了这话，站起身来，拍拍土。转身就往前走，走了两三米远，回头冲着程方大声嚷嚷：“那行，你就跟着吧。等着你继承了掌门之位，我就听你讲道去！”
　　程方远远的听见他说的话，心里憋气。心想，掌门之位谁爱要谁要，反正是跟我没有关系了，家大业大咋能撇了一家老小去做道士呢，还讲道，每天听着师父罗嗦就已经够烦的了，还得一天到晚跟着你，我犯着谁了我。
　　王秋离慢慢悠悠的晃进一家酒楼，对着迎上来的店小二说：“秦晋姑娘在么？”
　　“客官您找秦晋姑娘啊，不巧，她刚刚出去了。客官您改日再来吧。”
　　走出酒楼，就看见不少公子哥往里面涌，王秋离突然想起，这酒楼还有一舞娘叫绿珠的，也引着不少人去看。
　　王秋离苦笑，这世道，找姑娘都难找。
　　酒楼外面支了一个小茶棚，程方坐在里面喝茶。王秋离眼尖，看见了就凑过去了。拿着杯子倒一杯茶，茶水又细又干净，温润的一点点棕色。
　　“师兄，你来这儿喝参茶？”
　　“没找着桃花？”
　　“嗯。说是出去了。”
　　“跟我回去吧，回去成亲去。”
　　“敢情刚才的话你是没听进去，说了不去。”
　　“算了，你玩去吧。我跟你说多了也没用，倒不如让师父说说你。”
　　“到时候再说吧。”王秋离把茶水一饮而尽，对着程方道：“我带你看戏去，有个地方戏不错。”
　　“免了。”
　　“嘿嘿，还真成道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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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里热热闹闹的，城外却冷清的要命。连城门的守卫也觉得今天安静的过分，平时马车进进出出的显得挺热闹，今天连进出的人都显得很少。守卫正伸着懒腰打哈欠的当，一位少女就从那冷清的城门走出来，守卫看着少女的面容，只觉得惊为天人，一时看愣了。
　　秦晋顺着小路走进一条更偏僻的小路，虽然说是偏僻平时走的人也不少，只是近来走的人就慢慢的变少了，人们都说是有了几个劫财的，所以才去走官道。
　　正想着那几个抢劫的，就恰巧被她遇上了，秦晋对自己的预知能力感到一阵骄傲。
　　真是……出来抢劫还干瘦干瘦的，这人都不知道那帮小老百姓为什么会怕，说也是，谁不怕抢劫的。只不过这个身形跟自己想象中还是存在差距的。秦晋叹口气，开口道：“说吧，要多少。”
　　劫道的一听，道：“嘿嘿，有多少就给多少，把小妞你搭进去也行啊，我们哥几个也好久没有沾过荤腥了。”
　　“那行，过来，我给你个东西。”秦晋微笑，看着那位抢劫的仁兄凑过来，都快贴上自己的身子了，秦晋突然感到一阵嫌恶，右掌一催，一跟四寸多长的银针没入那人的胸膛，秦晋看着身旁还站着两个，猛然一抬手，两根银针冲着两个人的面门飞去。秦晋收拢了袖子，抬步从那三人的缝隙中走过去，听着三声倒地的闷响，秦晋嘴角笑意加深。
　　这时，从秦晋头顶传来一道声音。
　　“晋儿，最近当真是有长进了。”
　　“是，师父。”秦晋听见这声音，便俯下身，跪在地上。
　　正在秦晋跪下的空当，一名女子身着绛紫色斗篷从树上飞身而下，看看地上那三具已经被毒针侵蚀的尸体，女子微微赞叹道：“手法不错。看来你是长进了，可是这还不够。晋儿，作为我的弟子，你应该明白你要做的不是跟这几个小毛贼打斗。而是……”
　　“铲除太子，铲除暗护。”
　　“很好，接下来要怎么做，月晓月宁自会告诉你，只需按计划行事。那么，达成你的报仇之计，指日可待。”
　　“是。谨遵师父之命。晋儿定当拼进全力，达成师父之愿。”
　　女子微笑，施展轻功身形便消失在山林之中。秦晋起身，突然想起小时候那片几乎要焚天的火光，和自己的爹娘，还有那一阵阵的马蹄声、人们的哀号……也许，谁都没有想到，那个从十几年前就被屠城的小城里，还幸存着一个人……秦晋冷笑，她在感激她的师父能把她从那片火光里救出来，她活下来了，因为她活着，所以她日后注定要让一些人痛苦，她背负的那几百条性命当时所受的苦难，她都要那些人血债血还。
　　仇恨……秦晋从袖子里抽出面纱，轻轻戴上，仇恨这两个字一直支持她活下来，纵然受了很多苦。可是……只要她的爹娘能够安息，只要全城的人都安息，她被仇恨控制，她的性命又算什么，她身上流着的，不是那几百条生命的血么，她的生命所承受的，不就是那几百条性命的托付么……
　　秦晋走到河边，看着自己姣好的面容，细腻白皙的肌肤，狭长的凤眼，纤细的柳眉，眉骨上那道淡淡的象牙白的疤痕……就是这道疤痕，才能让她永远铭记啊……而她又何尝不是竭尽一个女子的能力去遮掩那道伤疤，可是，它总在告诫她，说，你的性命从你五岁那年起就已经不是你的了，是全城的人给你的。
　　“小姐，在这里。是在看水，还是在看水中的人？”
　　秦晋摸索到一块小石，丢入水中，砸碎了自己的倒影，“两者皆可赏，只不过那永远是虚幻的，水月镜花。容颜终究会老去，就像这河水永远都不是你第一眼看到的……公子，请问，你来这里是来看何物？”
　　“看人，看水。”王秋离蹲下来，“秦晋姑娘为何在这里，不是应该在店内弹琴么。”
　　“有些东西，时间长久了，总是会厌倦的，又何尝不像王公子您厌倦了豪门生活呢。只是，秦晋只是一名卖唱女子，哪能跟公子您相提并论。”
　　“只是，看似不相关的，事实上都存在着共通的某些东西，譬如我们都是来看水的……但是这水如伊人的感慨，是有相同的了。”
　　秦晋回头去看王秋离，笑道：“那秦晋可算是遇到了一位知音？”王秋离看着秦晋，也笑道：“若秦晋姑娘愿意，在下又有什么关系。知音，也是高山流水，我们还未曾见识过高山，不过却见过了流水。不知小姐肯否赏脸，择日与我一起去看看那高山，也去音瑟和谐一次……”
　　“未尝不可。”
　　两人相视而笑，各怀心思。不过能在茫茫人海中寻得一知己，实属不易。何况，同是天涯沦落人，沦落算不上，不过也算是天涯咫尺，厌倦了一些东西的人们。
　　衰草连天，物是人非。江南之地，何曾事事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