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递失败》Dyanna

9、她的故事版本 严颜回想着

　　2018年

　　严颜坐在负一楼的会议厅里，她正对着空调口，冷气冻得她直打哆嗦。现在是机器人大会的最后一项议程，闭幕致辞的演讲人在台上讲得手舞足蹈，激情洋溢。但严颜却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她的脑子里不断回想着早上Susie的话。
　　“时间中的某个刹那容纳了许许多多的人和事。同样一件事情，站在不同位置上的人看到的风景也不一样。”
　　是啊，表面上是同一件事情，但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的版本，谁说当事人就不无知呢？她一边想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敲击着硬皮笔记本的封面。
　　不知道为什么，过年之后她把这个本子从家里随身带了过来。她翻开笔记本，看着那段被记号笔打亮的条目——“准备和TA的球赛”。她抬起头，只见台上演讲人的嘴还在一开一合，但他的话严颜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嗒嗒嗒……”指尖一下又一下地落在封皮上，好像发条在时空中拧紧的声音，严颜觉得自己的思绪穿过会场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穿过黑暗的甬道，乘着初夏的风降落在了七班的教室里。

　　2007年

　　学习委员在讲台上把各科作业抄了半边黑板，严颜抬头把作业记在了本子上。她一边抄，一边用视线的余光瞟着吴晗。
　　他将堆了满桌的教材和练习册，一把搬到地上，想腾出些写字的空间来。不料，书本不小心撞到了课桌下面的篮球。篮球骨碌碌地朝后边滚去。
　　正在偷看吴晗的严颜见他忽然转过头来，一下子慌得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掩饰才好。她赶紧把头一歪，装作自己在看黑板。这一下转得太急了，严颜觉得自己恐怕扭到了脖子。
　　不过她现在可没有心情去管脖子，她心跳如擂鼓，不停地默念着“没发现，他没发现……”
　　“呲呲……”严颜听到了奇怪的声响，她故作镇定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吴晗冲她咧嘴一笑，然后指了指地面。
　　严颜朝地面瞧去，只见篮球滚到了自己的脚边。她顺手一拨，吴晗在另一头正好按住了球。
　　“谢了。”他用嘴型无声地道，然后单手把篮球拿了起来。
　　又是这样，他又是这样转过身子来冲自己笑。严颜想到了物理实验课上的情形。
　　“愿不愿意和我参加篮球赛？”他问。
　　“他第一个就来问我哎。”严颜有些高兴地想着，她一边郑重其事地把“准备和TA的球赛”写在了物理和数学作业的旁边。
　　他一笑起来，严颜就忍不住跟着他笑，更别说狠下心来拒绝他提出的要求了。她生怕吴晗反悔去找别人，于是当下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以至于她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她并不是真的会打篮球。
　　“小意思，篮球还能比物理难？”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考试也好，竞赛也好，她严颜只有一个应对原则，那就是“练习再练习。”她还用记号笔特地把它标了出来，现在这可是比数学和物理更重要的事了，是首要任务。

　　“老师来了没？你帮我看着点儿啊。”严颜一边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一边叮嘱着身旁的郭芸。“没来，你放心。”郭芸说着故意把英语课本立在桌上，把书页张到最开道，“我再帮你挡着点。”
　　严颜双手合十，“拜托，拜托了。”
　　“这可不像你啊，颜~。”郭芸道，“你居然都有写不完作业，要在早自习补作业的时候。”
　　严颜默默地看了一眼前面吴晗的背影，继续专注于眼前的数学模拟卷。“上了高二之后谁写得完作业啊，写不完才正常。”她口是心非地道。
　　“但是你从不欠作业的……”郭芸看严颜还卡在一道大题上，“你先随便抄一本交上去再说吧。早自习补不完的。”
　　“那怎么行？”严颜反过来语重心长地对郭芸道，“抄作业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行为。”
　　“我的意思是，先抄了交上去对付了再说……唉……算了算了，你快点做好了。”郭芸知道劝严颜是劝不通的。

　　“严颜，你上来接着把这道有机合成题推导完。”……“严颜，你听到了没有。”台上的老师拿粉笔敲着黑板道。
　　郭芸用手肘撞了严颜几下，但她还趴在桌上睡得香甜，好像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她只好伸手到课桌底下，在严颜的大腿上狠狠地扭了一把。
　　“哎呦。”这下人是醒了，但是精神还在九霄云外。严颜茫然地睁开眼睛，只见老师和同学都齐刷刷地看着自己。
　　“老师让你去把那道有机合成题做完。”郭芸小声提醒。
　　严颜懵头懵脑地走上台，拿起粉笔才想起来——哪道合成题？她向后看看黑板，向左看看投影仪，这个单元明明全都是有机合成题。她只好尴尬地站在讲台上，提笔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
　　“大家学习辛苦，老师理解。但是上课打瞌睡，课后反倒自己暗地里拼命学，这样就本末倒置了。”
　　严颜听着老师影射自己的话，腹诽道，“老师，you have no idea我课后在做什么。”想到这里，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吴晗。

　　每天入夜后，等到小区里的篮球场终于变得空旷起来时。严颜兜里揣着mp3，一个人来篮球场练球。
　　“原来这么远啊。”她第一次站在三分线上望着篮筐的时候，难以置信的感觉里还掺杂了一点淡淡的失落。她没想到从来不愿意认输的自己，也会有这样没有信心的时候。
　　一夜又一夜，孤零零的篮筐和严颜作伴。月光下的影子一长一短，篮球落在地上的声音交错在静谧、空旷的球场。这天，她终于投进了自己第一个三分球。严颜高兴得忘记了回家的时间。
　　她凌晨蹑手蹑脚地推开门，不料客厅里的灯还大亮着。
　　“小颜，你最近怎么要练球练到这么晚才回家？”妈妈坐在客厅里，担心地问。
　　“最近班上有球赛，我可是主力队员，不想给班上拖后腿嘛。”
　　“你呀，就是集体荣誉感太强了。”妈妈说着爱怜地揉了揉严颜的头发，“快去休息吧。”严颜回房后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打开台灯开始学习。

　　虽然每天都写不完作业，白天也老打瞌睡，但她觉得有某种微小的快乐在心里隐秘地生长着。
　　比如，球场上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吴晗会站在篮筐下喂球给她。那时，太阳要落山了，他背后就是一片金粉色的晚霞。
　　比如，她有一次正在愣愣地看着吴晗高大的背影，他忽然转过身来说：“你打得越来越好了，你知道吗？”
　　比如，他们离开球场的时候，两个人总会若有若无地拉开一点距离，但影子却悄悄地重叠在了一起。
　　所以，当吴晗忽然和她说女生参赛人数不够，要改变比赛方案的时候。严颜的心里好像忽然灌满了铅，所有的期待咕咚一声沉入了海底。她虽然笑着和吴晗说，肯定会有办法的，肯定能找齐人的，但是心里却毫无把握。那个周末，她在QQ上软磨硬泡才说服了几个女生来参赛。

　　严颜为了这场球赛费尽了心力。但她却不曾想到，自己终究没有机会和吴晗并肩站在赛场上。她亲眼看着他上篮、跌倒、拖着一条腿独自离场。
　　看着他的背影，那感觉正如她第一次站在三分线上看篮筐，原来这么远啊。
　　严颜一时间不知道哪种感觉占了上风。失望？——自己期待、准备了这么久，现实却总是这样出人意料。自责？——自己做事从来万无一失，却唯独这一次忘了带急救箱。
　　没有了吴晗，比赛就只是比赛而已。虽然晕乎乎地扔进了一个三分球，疲惫和紧张的感觉淹没了她所有的好胜心和成就感。
　　下场后，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任由汗水沿着额角流下。
　　“打得不错。”吴晗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严颜用手挡了挡脸，她不愿意直接抬头看他。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狼狈吧？
　　“先站起来。”他说道。
　　严颜透过指缝看到他向自己伸出了右手。她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他又说了一遍，将手伸得更近了，近到了严颜触手可及的距离。她轻轻地把手搭了上去，甚至离他的手心还有一些空隙。好像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吴晗却忽然握紧了她的手，一把就将她轻飘飘地拉了起来。他的手掌坚实有力，好像在回应、安抚着她的顾虑。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球赛结束后，严颜还是觉得晕乎乎的。她在洗手间的隔间里换下了汗湿的衣服，脑子里一直慢动作回放着刚刚的情景。
　　“你觉不觉得严颜好像有点喜欢吴晗？”女生的声音从旁边的隔间里传来。
　　严颜衣服刚穿了一半，动作就僵在了原地。
　　“我刚刚也想说来着！！！”另一个女生激动地附和着。
　　“她是不是也问过你要不要参加球赛？”
　　“对呀，她还说吴晗找不到人很着急，她想帮帮他。”
　　“还有，还有，他们俩每天放学都一起练球来着。”
　　“我看有戏。”
　　“我也觉得。”
　　两个女生就新发现的八卦达成了友好共识。
　　严颜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两个女生洗完手，叽叽喳喳地走远了，她才推门出来。
　　她冲了冲手，抬头才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好像一个熟透的番茄。

　　2018年

　　严颜坐在会议室里，记忆的片段就好像散开来的活页本，一页又一页地落了满地，恍如深秋的黄叶。
　　她虽然身处其中，但却又如堕雾里，她有好多好多的问题都找不到答案。
　　吴晗知不知道，哪怕是一点点自己做过的努力？
　　他们练球的时光可曾在吴晗的记忆里留下过任何痕迹吗？
　　在他牵起她的一瞬间，他又在想些什么？
　　她想罢，自觉好笑地摇了摇头，这些问题恐怕是永远也找不到答案了。原来，她才是自己故事里那个无知的人。
　　“唉，不重要啦！”她自言自语道，一边将打包好的行李拖出了酒店房间。她把房卡拔了出来，房间里瞬间一暗，这时手机屏幕却亮了起来——收件箱里来了一封新邮件。

　　Hi Yvonne，

　　最近还好吗？谢谢你上次给我选题报告提出的建议。下个月在厦门的会议，我是参会人之一。我在会议名单上也看到了你的名字，不知道散会后有没有时间一起喝杯咖啡，聊聊书稿的进展？

　　祝一切顺利！
　　吴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