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递失败》Dyanna

10、一杯咖啡的时间

　　2018年

　　“叮——飞机目前因为遭遇气流而出现颠簸，请各位乘客扣好安全带。”空乘人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机舱陷入黑暗，只有头顶的安全带提示灯连成一片光点。
　　颠簸又开始了，机身猛地朝着一侧倾斜。吴晗发现自己放在座椅后的笔记本电脑都跌出来了一半儿。他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刘平，他双眼紧闭，右手牢牢地握着座椅扶手，看起来非常紧张。
　　这次他们两个人一起来厦门参加学术会议，不想恰巧碰上了台风。这趟航班倒是按时起飞了，但是后续航班不是延误就是取消，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叮”伴随着广播里又一声提示音，机舱内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飞机总算进入了平稳的状态。吴晗立刻打开电脑，继续看起了自己要在会议上展示的PPT。
　　这是吴晗研究领域内的年度大会，要持续整整三天。他的展示报告就安排在第二天。吴晗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大会。他精心准备了PPT，还提前做好了海报，希望自己的初次演讲可以顺利一点。
　　刘平见飞机稳定了下来，终于坐直了身子，问空姐要了一杯咖啡。
　　“今年新的期刊影响因子发布了”他冲吴晗道。
　　“哦。”吴晗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并不是很想和他闲聊。
　　“我去年发文的那个刊影响因子涨了0.5，直接从3区升到了2区。”
　　吴晗正在全神贯注地检查自己PPT里图片和表格的题注，刘平这话听着越发让人心烦。再说了，他能感觉到刘平借着聊天故意侧过身来看他的PPT，这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索性右上角点叉，关掉了窗口，开始处理需要回复的邮件。他一打开邮箱，Yvonne的名字就出现在了收件箱的顶端。
　　他在来开会之前，专门查看了参会人员名单。当他看到A&P公司的代表是Yvonne Yan时，他还着实高兴了一会儿，真是太有缘了！
　　他很想认识这位一直和自己邮件往来的编辑，她工作这么认真，为人应该也不错。于是他当即约她在会议后一起喝杯咖啡。
　　Yvonne的回信也很是落落大方。

　　吴博士：

　　谢谢你的邀请。你第二天的展示报告我也会到场参加，不如就在那之后找个时间聊聊吧。期待你的演讲。

　　Yvonne

　　飞机降落在了厦门高崎国际机场。风声呼啸，天色阴沉，大雨瓢泼而下。吴晗和刘平二人一出机场就直奔酒店。因为实验室的会议经费有限，吴晗和刘平只能挤在一间房里。
　　刘平才刚刚打开行李箱就迫不及待地把第二天要穿的西装、领带和皮鞋拿了出来。换上整套行头之后，他站在镜子前上下打量着自己。
　　“吴晗，你觉得这条领带和西装外套是不是不太搭？”
　　吴晗坐在书桌前对PPT做着最后的修改，他淡淡地道：“不会啊，我觉得都挺好的。”
　　“不，我看不行。我再试试另一条。”
　　刘平跑来跑去准备正装的模样也给吴晗提了个醒。毕竟自己后天也是要上台的。于是，趁刘平去洗澡的时候，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了一套灰色西装，一件淡蓝色衬衣和一条领带。
　　他不像刘平一样有那么多的选择可以搭配，他只有一条领带。这条领带是窄款的，深蓝的底色上还印着银灰的斜条纹。配他的蓝色衬衣刚刚好——至少Susie是这么说的。她还说：“配我的裙子也刚刚好。”
　　当时，她一边说，一边帮他系领带。她不够高，所以吴晗会故意弯下身来就她。两个人靠得那么近，他一低头就能看到Susie蝉翼般的睫毛。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也是Susie给他的最后一个圣诞礼物。
　　他站在镜子前，一手拿着领带，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系。Susie就不一样了，她不但会系领带，还能挑选出最得体的系法，温莎结、半温莎结、领结，她全都会。
　　想到Susie又是片刻的失神。还好，他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女友是前女友了，但互联网始终是互联网，他想着便点开了视频网站，按照教程自学了起来。

　　吴晗一大早就到了报告厅，把电脑和显示器都提前调试好，还把展示内容的小幅海报放在了入口处供听众拿取。人们陆陆续续地涌了进来，有一些是他熟悉的同行，但大部分还是陌生人。不过，当他环顾这满厅的听众时，他最好奇一个问题——这些人中到底谁才是Yvonne？
　　首先，Yvonne肯定是位女士。放眼望去，报告厅里总共有三位女士。她是坐在第三排，戴着圆框眼镜，留着《这个杀手不太冷》里玛蒂尔达式齐刘海短发的年轻女子吗？她是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穿着黑西装，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双手还在飞快打字的中年女子吗？她是站在过道上，背着双肩包，扎着马尾辫，一副学生打扮的女孩子吗？
　　“会后她肯定会过来找我的。”吴晗心想，努力将好奇心排出自己的脑海，“先做好报告再说。”
　　报告结束后，有几个同行学者过来和吴晗握手，交换名片。但却唯独不见Yvonne的身影。他眼睁睁地看着报告厅里的人群逐渐散去，心里有些失落。
　　难道Yvonne忘了和自己的约定吗？
　　二十分钟过去了，工作人员陆续进来为下一场报告作清场工作。吴晗只得不情愿地收拾东西离开。现在看来，这杯咖啡恐怕是喝不成了。
　　他失神地在会场里闲逛着，虽然刚刚的报告很顺利，很成功，但他却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远远地，他看到了A&P公司的展位。笑容不由自主地浮上了嘴角。他立刻翻正了胸口的名牌，让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面朝上，然后故作镇定地走了过去。
　　他在展位前走过来，走回去，走来走去也没有发现一个女编辑的身影。
　　“这位老师，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A&P展位的工作人员热心地问道。
　　“哦，哦……没什么事，”吴晗慌张地答道。“嗯……”他好像又有些踌躇。
　　“没关系，您说。”
　　“你们这边是不是有一位叫Yvonne的编辑？我们约了今天见面的。”
　　“哦，Yvonne呀，这两天不是刮台风嘛，她的航班取消了。明天凌晨才能到呢。要不您明天过来？”
　　“谢谢，好的，我明天再来。”

　　最后一天，吴晗的心情终于轻松了起来。自己的任务全都完成了，只剩下一件事——和Yvonne见面。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穿着休闲裤，Polo衫，有点太随便了，说到底也是初次见面。于是，他将盘子里剩下的食物一扫而光，重新回房间换上了那身西装。
　　A&P展台的位置，吴晗已经很熟悉了。等他轻车熟路地走到哪儿的时候，展台已经前前后后被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完全看不到里面有哪些人，又发生了什么事，只好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
　　“哎，您不是昨天的老师吗？”这时，工作人员认出了他。“来来来，Yvonne正好在这儿。”
　　他一把拉住了吴晗，拨开人群，冲里面的人喊道：“Yvonne，昨天找你的就是这位老师。”
　　闻言，一个身穿白色衬衫和藏青色铅笔裙的女子转过身来。
　　瞬间，她的模样和多年前一个高中生的身影重叠了起来。吴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记忆里的她，身穿校服，剪着齐耳短发，笑起来的时候还有点儿害羞。
　　眼前的她，长发干练地盘了起来，剪裁合身的衬衣让她看上去既精神又专业。
　　她眼神里那股倔强和不服输的劲儿还和高中时候一样。除了装扮不同，她的样貌、神情都是那么熟悉，仿佛上次和她见面就是昨天的事。
　　原来，Yvonne就是严颜啊。
　　吴晗的脑海里一片混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Hi，吴晗，好久不见。”严颜已经走到了他面前，率先伸出手来。
　　“Yvonne……不，严颜。你好。”他赶紧和她握了握手，礼貌、坚定又短暂。
　　“她刚刚没叫我吴博士。”吴晗心里暗想。
　　他还没来得及和严颜说第二句话，就有人涌了上来。
　　“严编辑，今年你们那本刊的影响因子多少啊？”
　　“审稿周期要多久？”
　　“您的名片可以给我一张吗。”
　　眼见严颜被询问的人群包围了起来，吴晗无奈地退开。无数个问号从心里冒了出来。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自己的身份？”
　　“她是不是不知道’我’是我？”
　　“但是她看到我又为什么并不惊讶？”
　　这时，只见严颜绕过一个人的肩膀，凑上前来用耳语的声音道：“下午结束晚宴的时候我来找你。”然后，她便飞快地转回身去应酬其他人了。

　　把方方正正的会议桌和椅子拿走了之后，大厅里沉闷乏味的气氛一扫而光。暖黄的灯光、轻柔的爵士乐、高台圆桌，会议厅摇身一变成为了晚宴现场。
　　吴晗从侍应手里拿了杯香槟，沿路寻找严颜的身影。
　　她其实并不难找。吴晗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了她。严颜今天把头发披了下来，黑发黑裙，衬得她愈发瘦削。
　　这时严颜也回头看到了吴晗，她的脸上绽开了笑容。越过人群，她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
　　“业务很忙啊，严编辑，约你一起喝杯咖啡的时间都没有。”吴晗故意打趣道。
　　“没有，都怪台风，错过了你的报告。”严颜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将左颊的一缕发丝别到了耳后。
　　吴晗发现黑色的裙子穿在严颜身上一点儿也不显得沉闷，反而有些神秘。银色耳环还在她的发丝间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熟悉又陌生——严颜让吴晗有了这样的感觉。熟悉得有些亲近，陌生得有些神秘。
　　他满脑子的疑问此刻都烟消云散了。他只想和老同学聊聊天。
　　“这么晚了还喝咖啡啊？”他见严颜没有拿酒，反而端着一杯咖啡。
　　“之前不是和你约好了吗？约的是喝咖啡，不是香槟。”
　　吴晗哈哈笑了起来，“我这就去换一杯咖啡。”
　　三天了，在严颜面前他终于不用再聊自己的研究，再谈报告的内容了。那些话题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待价而沽的货物，随时等着别人的评判，而不是一个人。现在，和严颜站在高台圆桌旁，他觉得很自在。
　　“Yvonne，这两位老师想和你聊聊。”三个人忽然从黑暗中走来。
　　吴晗定睛一看，来人除了严颜的同事，另外两个人就是刘平和他老挂在嘴边的合作者。
　　严颜当即礼貌地和刘平等人握手、交谈。吴晗再次被撇在了一旁，就像局外人一样。
　　“严编辑，咱们去隔间里谈吧。”刘平热切地道，“我们有好几个想法，希望可以和你们A&P公司合作。”他们三个人将严颜往旁边带去。
　　严颜回头看着吴晗，眼神里有些歉意。他报以一个宽慰的微笑，就好像在说：“去吧，没关系。”
　　等到他们一群人离开了之后，圆桌旁只剩下了吴晗。他将玻璃酒杯内的香槟一饮而尽，然后看着桌上的咖啡杯出神。咖啡已经凉了，严颜还一口没喝。
　　他们还是没有一杯咖啡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