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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时间里的空间 严颜在学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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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年
摩航假日酒店的游泳池里静悄悄的,白炽灯的灯光寒冷而刺眼,把更衣室照得像是水族馆里的巨型鱼缸。临到午夜,酒店的工作人员都已经下班了。
严颜从游泳池里爬了出来,擦拭完身体之后,一个人在更衣室里单脚跳了起来。
“啊!”一声惊叫传来,女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回响着。
严颜被吓得失去了平衡,不但站立不稳,手上的毛巾也掉在了地上。姿势东倒西歪,十分狼狈。
“不好意思,你没事吧。”有人一边问一边伸手来扶她。
“没事儿,就是刚刚有点被吓到。”严颜耸了耸肩,无所谓地答道。
她站起身来,只见眼前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她鹅蛋脸,尖鼻梁,雪白的面颊上有一些雀斑,但这并不影响她的模样,反而更显俏皮。一条浴巾裹住了她小巧玲珑的身体,看样子,她也是刚刚从游泳池里出来的。
“哈哈哈,”那女子爽朗地笑了起来,“我也被吓了一跳,你知道自己刚刚的样子有多吓人吗?”
“我从浴室里一走出来,就看到你披着长发,穿着白浴衣,跳啊跳的……”她捂嘴笑道,“真的差点以为撞见女鬼了。”
严颜想象了一下她描述的画面,嗯,是挺瘆人的。
“对了,你刚才单脚跳是在做什么呢?”
“我游泳不小心耳朵里进水了。这样可以把耳朵里的水倒出来。”
“真的吗?”女子兴致勃勃地问,说着自己也跟着跳了两步。
“呐,你偏着头,然后用力单脚跳,这样水自然就流出来啦。”严颜矫正着她的动作。
“真的诶……”女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我刚刚还在担心,耳朵里进水了要是弄不出来,会不会变成脑子进水……”说完她咯咯地笑着,好像被自己的玩笑逗乐了。
严颜回到酒店房间,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床上,然后将满头长发一把抓到脑后盘了一个发髻,开始打起精神来处理邮件。这次她来出差开会,白天都被关在酒店的会议中心里听报告、聊合作,只有晚上回到房间才能处理工作上的事务。开会的地点虽然是出了名的旅游胜地,风景优美,气候宜人,不过严颜来了两天却连酒店门都还没有出过。
她打开了Sharon离职后转给她工作表格,心想要好好整理一下需要自己继续跟进的项目。
以前Sharon会根据出版阶段的不同,将表格工作簿分为不同的分表:策划阶段、稿件准备阶段、校对阶段、销售阶段等等。其中一个分表的名称吸引了严颜的目光——“薛定谔的文稿”。
严颜刚点进去便“噗嗤”一声笑了。原来这个表格里记录的都是些作者还没有交、不打算交,以及天知道还会不会交稿的书。Sharon备注的未交稿原因也是五花八门,“作者失联”、“作者在住院”、“作者缺乏动力”、“作者经费不足”,甚至还有“作者在离婚”。
如果用那句列夫托尔斯泰著名的话来说就是,“完成的书稿都是相似的,没完成的书稿各有各的原因。”
严颜给几位作者发了催稿邮件,打算看一看最近收到的选题报告,不料刚看了两页就开始犯困了。
她光着脚走到了房间的落地窗前。城市的霓虹像一张光毯在她的脚下展开。从小时候开始,严颜只要累了就爱看着窗户外边儿发呆。外面不息的变化、涌动的声浪都被玻璃过滤掉了,世界变得那么大又那么安静。
上次像这样在夜里发邮件、看论文了已经是她读研究生时候的事情了。是的,行为似曾相识,但感受却已经天差地别。
她还记得自己以学生的身份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参加学术会议时的情形。
“Nothing New.”坐在台下的外国评审专家冷冷地说。
严颜站在台上,藏在演讲台后面的腿抖得像筛糠。她看似若无其事地放在台上的双手,实际上支撑着全身的重量。
“你有没有看过那篇12年发在JEM期刊第3期第2卷上的文章?”另一位教授接着问道,“新加坡Gregory Lau教授早就谈过这个问题了。没看过,那是基本工作都没做到位。要是看过了,没引用……”他可以抬高了音量,厚厚的镜片让人看不透他的眼神,“就是学术品行不端了……”
严颜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结束展示的。她只知道自己下台后飞速地穿过了人群,会议中心的走道漫长得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她一头扎进了洗手间里。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镜子里自己的眼线晕开了,眼睛因为充血而红通通的。剪裁贴身的黑色连衣裙此时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很少化妆,也只有这一条定制的裙子。所有的精心准备,就像现在哭花的妆一样,让她觉得自己更加可笑。
还好,现在她终于可以抛去过去的包袱了。邮件、论文、学术会议这些不过是她的工作,而不是她严颜本人。
一大早,酒店的自助餐厅里人声鼎沸,蒸腾的热气和香味四处弥漫。严颜端着两个盘子,右手还勾着一杯咖啡,小心翼翼地挑了一个座位坐下来。
“你旁边有人吗?更衣室小姐?”一个甜甜的声音问道。
严颜只见问她话的人正是昨晚在游泳池更衣室里碰到的女子。她摇了摇头,“没有。”
“那我坐下来了哦。”她说着便放下了自己的手袋,然后把食物端了过来。
“昨晚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苏馨怡,你可以叫我Susie。”她一边说,一边利索地将盘子里的松饼切成了小块。
“嗯,你好,我叫严颜。”
“你也是来开会的吗?”
严颜点了点头,她心想这个酒店离市区车程都要一个半小时,不是来出差、开会的,难不成是来度假的?
“太巧了,我也是。”她接着道:“最近好多会啊,我们都没有订到会议中心的大会议室,就是楼下那个机器人的会,里头很多人看上去可热闹了。”她说着啜了一口咖啡。
“我就是来参加那个会的。”严颜答道,“大会议室哪里好了?在负一楼根本照不到阳光,开了三天会我都快成吸血鬼了。”
Susie放声笑了起来。她语带惊讶地问道:“你是研究机器人的科学家吗?还是工程师?太酷了。”
严颜被她高昂的兴致逗乐了,摇头道:“不是,我就是个学科编辑。”
“太酷了!”Susie晃动着右手,叉子上的半边烤肠跟着摇摆。“我也是来开学术研讨会的,不过我做人类学的,对工程,机械啊,一窍不通。”
“哦,您也是学者?A&P公司竭诚为您服务。”严颜故作正经地摆出了一张“营业”的笑脸,“我们也出人文和社会科学方面的书。”说着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Yvonne Yan”……Susie拿起名片前后端详着,“应用科学助理编辑。”
“我可以叫你Yvonne吗?”
“当然可以。”严颜道,“你如果有写书的兴趣可以给我写邮件,我把人文领域的同事介绍给你。”
“太好了,我在修改博士论文,正需要专业编辑的意见呢!”Susie有些雀跃。
“你博士快毕业了吗?”
“对啊,我其实早就可以答辩了,不过我故意拖着,想留点时间找工作罢了。”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我这次回国除了来参加研讨会之外,还要飞去香港一所学校做job talk。”
学术就业市场所谓的“job talk”就是一种面试形式,需要通过演讲来展现自己的研究成果和授课技巧,千万不要以为演讲完就结束了,这之后的茶歇更是一场隐秘的社交能力考核。
“你是在国外读的博?”
“嗯,我在波士顿念书。”
“人类学研究些什么呢?不好意思,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领域。”严颜好奇地问。
“咳咳,”Susie清了清嗓子,然后坐直了身体,庄重地放下了手上的刀叉道:“我的研究梳理了西南少数民族社群结构发展的历史。”
严颜被她这一长串绕得更不明白了,只得摇头笑道:“隔行如隔山啊,还要麻烦专家你解释解释。”
“小意思。”Susie摆摆手,“我的研究主要对照了三个层面的资料,官方史料、地方记载,还有个人记忆。这些材料之间的矛盾和冲突,恰好能揭露出历史事件最重要的意义——人们对事件的看法。”
“时间里发生的任何一件事都是复调的,都是多层次的。时间中的某个刹那容纳了许许多多的人和事。同样一件事情,站在不同位置上的人看到的风景也不一样,这样看来,时间就好像是空间。”
“时间就好像是空间……”严颜反复琢磨着Susie这话的意思。“苏博士,这还是太深奥了一点。不过听起来很有趣,我同事对你的题目肯定会很感兴趣的。”
“叫我Susie啦。我现在还不能被叫做博士,只能被叫做博士候选人。”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严颜问道,“你说你除了使用官方的材料之外,还利用个人的记忆。记忆这种靠不住的东西真的可以用在学术研究里吗?”
“记忆靠不住,难道所谓官方的材料就靠得住?”Susie反问。
“真实和虚假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我来打个比方吧。”Susie道,“比如,你和你男朋友分手了。你觉得这段感情就像过期的罐头,不能再吃了,只是因为没人去管它,所以它还待在冰箱里的某个角落里。你分手不过是把过期的罐头扔掉而已。”
“但是在你男朋友眼里,这个罐头在冰箱里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安全感。他觉得只要有需要,这个罐头可能随时会派上用场。你分手是拉掉了他心里的保险栓。”
“分手这件事本身重要吗?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两个人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历史的真相,即使真的存在也没有什么意义。但人们对它的‘看法’却可以影响未来。未来,my friend,才是意义所在。”Susie说完,沾了沾枫糖浆,将盘子里最后一块松饼放入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