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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你真实的色彩 上次那段恋 ...

  •   2019年

      “外面肯定到处都是新年倒数的人吧。”陈宇翔想道,眼看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点点流逝。几秒之后,2018年终于也像其它许许多多的年份一样,滑落到过往的深渊里。
      新年期间,无论是同事还是客户都放假了,他也只好“被动”休假,就好像一只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人忽然被人摁住了,清闲地有些无所适从。没有工作,没有任务,甚至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叮咚”邮箱里跳出了一封来信提示。

      “今天是好友Rick Young的生日,为他献上你的祝福吧。”

      “怎么?”陈宇翔心想,“我和他竟然还是好友吗?”苦涩的滋味在他的口腔里蔓延。
      虽然明知道这样无济于事,他的双手还是不受控制地点开了Rick的facebook页面。最新的一条状态是三分钟前发的,照片里有生日蛋糕、闪烁的烛光、琥珀色的香槟,还有他写下的一句“Happy Bday。”
      他应该过得挺好的,陈宇翔心想,“这样也很好。”他下意识地点着头,好像在努力说服自己。
      他没有关掉页面,而是一路将时间线拉到了2009年。没有了,那两年的状态果然都没有了。时间线上只有两个点,将他与他的记忆一同折叠了起来。

      2009年

      陈宇翔扎进了学校游泳池冰冷的池水里,水花四溅,他发泄似的朝前方划水。
      双臂机械地交替,水声从耳旁哗哗流过,可即便是这样,他心中的闷气还是挥之不去。
      “这书念得实在是没意思。”他心想。他向来最讨厌看书本子的活计,却偏偏念了个管理学。陈宇翔原想今年就转专业,偷偷地将申请都做好了,不料最后还是被家里给拦了下来。
      他每划一下水,耳边便回想起一句爸爸的话。
      “你知道些什么?你才学了多久?”
      “不喜欢?喜欢能当饭吃?”
      “你就知道半途而废!”
      陈宇翔没想到,自己都跑来香港了,还是处处受制,还是无法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侧身、提肘、吸气,他离池壁只有半个身位了。这时,左腿却开始猛烈地抽搐,呼吸乱了节奏,池水倒灌,一股酸辣的感觉直冲头顶。手忙脚乱之下,他的身子也跟着沉了下去。
      “你可真行,”当池水没过头顶时,陈宇翔自嘲地想道,“会水都能被水呛死。”
      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揽住了他的前胸,将他拽出了水面。陈宇翔觉得自己就好像一个稻草人,任由身后那人将他拖到了游泳池边。
      陈宇翔扶着池壁冰凉的瓷砖,剧烈地咳嗽,咳得双眼泪水朦胧。模模糊糊之间,他终于看清了自己面前的人。
      那人身材高大,他从眉骨延伸到鼻梁的坚毅轮廓透露出混血的异域风情——陈宇翔直到后来才知道,他立体的五官是遗传自他的西班牙父亲。
      “这么夜了你怎么还在游泳馆里?”那人也伏在池壁上喘着气,“刚刚多危险你知不知道?幸好我收工前来看了一眼!”他的话语里带着责备的意味。
      “游泳馆该关门了。”他说着双臂在池边一撑,轻轻松松地便跃了上去。
      “你是学生吧?快回宿舍。”他回头看着陈宇翔道,一边走还一边晃着脑袋甩干湿漉漉的头发,水珠沿着发梢滴落在了他古铜色的宽阔肩膀上。
      陈宇翔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不由得看痴了。那人来得快又去得快,毫无真实感,仿佛刚才这一切只是自己发的一场梦。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浑身湿哒哒地走到了更衣室里。走过一排又一排的锁柜,他的视线忽然飘到了旁边的告示栏上。
      上面贴着一张“救生员值班表”。陈宇翔的目光立刻便粘了过去,他找到了今天日期上那一栏写着的人名。
      “Rick Young(杨立)”
      “Rick。”陈宇翔喃喃念道,“这是你的名字吗?”

      讲台上老师的嘴还像鲇鱼似的一张一合,陈宇翔的思绪却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昨晚在更衣室里看到的那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扫视着四周,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老师身上,便悄悄地将电脑上的PPT切换到了facebook的页面。
      他在搜索框里敲下了Rick的名字。不出所料,搜索结果里名叫Rick的人足足有5页。陈宇翔一个接一个地浏览过去,只见头像里有个人依稀面熟。他身穿花灰色的T-Shirt站在海边的沙滩上,一手斜倚着冲浪板,脸上的笑容阳光又灿烂。
      陈宇翔的心里仿佛通上了电,一个激灵让他头皮发麻。这种感觉陌生得令人不安。他压下内心的踌躇犹豫 ,一咬牙便按下了好友申请。
      他飞快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不敢再看facebook上的状态提示。他逼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老师身上,但是偌大的教室里,他还是只能听到自己那如同擂鼓的心跳声。
      陈宇翔没想到Rick当晚就通过了自己的好友请求。
      “我们昨天夜里在游泳馆里见过,”他试探着在聊天栏里写道,“谢谢你。”
      “小意思。”Rick立刻回复道,还打上了一个得意的眨眼表情。
      “能请你吃个饭吗?”陈宇翔急切地问,生怕就这么失去了和他联络的借口。
      “好啊,我这周五方便。”
      陈宇翔长舒一口气,终于对着电脑屏幕绽开了久违的笑容。

      Rick除了游泳之外还喜欢爬山,他常常拉上陈宇翔同行。两人一边行,一边聊。陈宇翔渐渐地知道了更多关于他的事情。Rick妈妈离世早,他从小由外婆带大。爸爸更是在他出生后就离开了香港,Rick连他真人都不曾见过。Rick他喜欢“更好的东西”,更好的咖啡,更好的手表,更好的生活。在许许多多的事物中,他总能挑出更好的那一样。这一点——陈宇翔不得不承认——是他俩的共同点。
      有一次,二人又像往常那样清晨去爬山。他们的脚程快,老早就将其他行人远远地甩在了身后。陈宇翔站在顶峰,俯瞰山下郁郁葱葱的树冠,他释然地想道:“这样也好,就这样和他当朋友也很好。”
      就在这时,一个温暖宽厚的身躯从背后贴了上来,环住了陈宇翔的腰。他愣住了,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四肢百骸都融化在了身后那温暖的怀抱中。他下意识地伸手,与腰间那双手十指交缠。
      Rick俯首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们在一起吧。”
      微风拂过,吹得枝叶沙沙作响,就像RIck的呼吸声,沉静、温柔,却又不容拒绝。
      “嗯。”陈宇翔应道,与身后之人贴得更紧了一些,紧到隔着衣衫他都能感受到Rick的心跳。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二人之间流动。

      2010年

      新年夜,陈宇翔站在Rick家楼下,他抬起头,看着楼上窗口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他心里的失落也越来越浓重。时间已过零点,手机里“生日快乐!下楼来有Surprise。”的信息还是没有得到回复。屏幕闪着冷蓝色的光,他觉得分外孤单。
      这个日子是他一早便圈下了的,今天是新年,是Rick的生日,更是他们在一起的100天。

      “今年跨年我们做点特别的吧!”他曾兴冲冲地问Rick。
      “旅游?曼谷?悉尼?马来西亚?”他连珠炮似地问道。但是,Rick的脸上却显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陈宇翔那股热情劲儿瞬间冷了下来,“那……一起吃个饭总可以吧?”
      “Shawn,”RIck扳过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道,“Look,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
      “但是我那天必须要陪我阿婆,我是我阿婆一手带大的。你知道,我不能带你一起……”他叹了一口气。
      “我理解,你放心。”陈宇翔点了点头,反握住Rick的手,心想:”你不能来,我难道还不能去吗?“

      陈宇翔等在Rick家楼下,原本只是想在零点时分将自己挑选的手表送给他,不料却连这个愿望也没能实现。眼看整栋楼都陷入了黑暗,他心想Rick应该也已经休息了。再等下去也是徒劳,但他又不想就这样回宿舍。街上狂欢的人潮开始散去,他逆着人流,独自走向闹市的中心。
      汽车从身旁呼啸而过,夜里风凉,陈宇翔只披了一件皮衣,这时已经忍不住打起了喷嚏。街转角的酒吧招牌闪着霓虹的光,他奔了过去,一心想着去避避风,再为Rick的生日喝一杯。
      陈宇翔才刚踏进旋转门,那门便猛地转开。门这边的陈宇翔被措手不及地推了进来,而那边醉酒的两个男人则脚步虚浮地跌了出去。他没好气地转头想瞧清楚到底是哪里来的醉汉。
      这一看,只见那玻璃门外,霓虹灯下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等了一夜的Rick。Rick扶着另一个男人——那男人烂醉如泥地倒在他肩头,他另一只手还在男人的西服口袋里掏弄着拿出了车钥匙。两人就这么搂抱着朝车里走去。
      陈宇翔没有追出去,他站在原地,世界忽然就开始天旋地转了起来。那天夜里,他喝了吐,吐了喝,加上着了风寒,当即发起了高烧。
      他躺在床上,明明烧得厉害,身子却不住地打着寒颤。Rick的身影忽远忽近,伸出手却又触不着,惊慌、讶异和愤怒让他头疼欲裂。
      “嗡嗡。”手机来信。
      “抱歉,昨晚没有看到你的消息。”
      “陪老人家,睡得早。”
      “昨天没让你久等吧?”
      屏幕上的字符好像黑色的苍蝇,在他眼前胡乱飞舞。
      “没事。”陈宇翔写道,“生日快乐。”
      他放下手机,刚翻身背转过去,又忍不住拿起来继续写道:
      “我今天有些不舒服,礼物下次给你。”
      “你一个人?”Rick问,“我来看看你吧,方便吗?”
      “嗯。”

      “你烧得太厉害了。”Rick抵着他的额角,“我送你去医院。”说着便要拉他起来。
      陈宇翔没有答话,只是手上使劲儿,反将Rick拉到了床上。
      窄小的单人床霎时有些拥挤。Rick无可奈何地笑了,索性伸手从背后抱住了陈宇翔。
      “我感冒,传染。”陈宇翔哑着嗓子道。
      “不怕。”
      身后的怀抱温暖熨帖,陈宇翔像瘾君子一样想要多占有一刻这熟悉的感觉。
      “你……”他低声问道,“和我在一起吗?”
      “傻啦,”Rick轻笑,“我现在不就是和你在一起吗?”他的双手在陈宇翔胸前揽得更紧了。
      泪水从陈宇翔眼里无声地滑落。Rick的手腕上戴着一块崭新的手表,他现在不需要自己的礼物了。

      陈宇翔没有当面问过Rick那个男人的事情。但纸总归包不住火,他悄悄地查到了男人的身份。他是一个律师,他和Rick之间的——说关系也好,说恋情也好,已经有些时日了。甚至,他还有自己的家庭。
      那一次,陈宇翔鼓起了所有的勇气,甚至还带着些许正义感,在机场拦下了刚刚下飞机的两个人。他可以让自己做那个傻瓜,却不能看着Rick沉沦。
      Rick的震惊在陈宇翔的意料之中,毕竟早先他托词自己是去国外参加比赛的。
      他走上前去,一把拉住了Rick,竭力不去看他的眼睛:“你听我说,”他压下狂跳的心脏,稳住了声音,“他结婚了,他有老婆,他有小孩。”
      “你可以不用和我在一起,但是……他……你。”他开始语无伦次了。
      “你不可以和他在一起。”
      Rick的眼神从惊讶转为厌烦,他狠狠地甩开了陈宇翔的手。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王先生是我的客户!”
      “我都知道了,你为什么要自欺欺人?”陈宇翔还是不愿意放弃,“你醒醒啦……”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微。
      “你看看你的样子!”Rick厉声道,说着后退了一步,好像在避开什么脏东西。
      “阿立,他是谁啊?”王先生问道,他的语气冷漠疏离得好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他?”Rick推着行李箱径直越过了陈宇翔,然后头也不回地说道:“一个学生仔而已。”

      2019年

      纷繁的记忆让陈宇翔神情恍惚。十年间他逃学、酗酒,赌到一无所有。他终于已经不再是学生仔了,但他却依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有一面好像永远在暗处,像月亮的阴暗面。”Susie的话忽然回荡在陈宇翔的脑海中。
      当他骤然听到这句话时,心中的震惊难以言表。一瞬间,他甚至以为Susie其实知道关于他的一切,他所有的秘密。
      他多么希望Susie那天的告白只是一场玩笑,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想要靠近、信任一个人——像朋友那样。但他陈宇翔可能终究要失去这个朋友。
      Susie告白的当夜,他们原本在爵士酒吧里喝酒。舞台上的歌手刚刚唱完了最后一曲,在大家的掌声中欣然离场。
      “你知道吗?”Susie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当你的朋友可真够累的。”她啜了一口长岛冰茶,红着面颊道。
      “完全不知道你成天想什么。”她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得连蒙带猜才行。”
      “我?”陈宇翔也有些上头了,他反手指着自己道,“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朋友了吧?”
      “我这样的人不配有朋友。”他借着酒劲,半开玩笑半是发泄地道。
      “这是什么话!?”Susie“咣当”一声,将酒杯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那我算什么?”她质问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的舌头开始打结,“……我这个人……太麻烦了。”
      “你这话我可不爱听。”Susie白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来径直往台上走去。
      “诶?!”陈宇翔惊道,“你要干什么?”
      只见Susie利索地跳上了舞台。
      “喂喂……”她用食指轻拍话筒,试着麦克风音量。
      “下面这首歌,送给陈先生。”
      Susie轻声唱了起来,她的声音清澈甜美,与Ture Colors那首歌舒缓的旋律恰是相得益彰。

      But I see your true colors(我看见你真实的色彩)
      Shining through(散发光芒)
      See your true colors(你真实的色彩)
      That’s why I love you(这是我爱你的原因)

      Susie唱到这里时,陈宇翔猛然抬起头来,二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也正是因为有黑暗的掩护,Susie才没有看到他眼里闪烁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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