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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隐形的分界线 如果越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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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编辑,这杯酒我敬你。”陈院长拖着腔调对严颜说。
吴晗的视线越过圆桌对面的人,恰好可以看到坐在隔壁桌的严颜。她站在桌旁,手里捏着摆到自己面前的第五杯酒。
严颜的面颊上已经泛起了酡红,身体也显得有些僵硬,但却还是仰头将那杯酒灌了下去。
“陈院长,上次和您谈的那个合作项目……”严颜一放下酒杯就急切地问道。
“哎,吃饭的时候就不好谈工作是吧。”他扫兴地摆了摆手。
严颜被他一句话给挡了回来,只好讪讪地坐下了。
“你们A&P公司的合同我看过了,”陈院长一筷子夹碎了白瓷盘里的鲈鱼,“另一家出版社的编辑追我也追得很紧。”
“不过,他们不像严编辑,”他上下打量着严颜,“不但学问好,酒量好,人还这么漂亮。”
“书中自有颜如玉,人如其名,对吧?”他说完哈哈大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涨红的脸上泛着油光。
吴晗听到了陈院长的话,往嘴里送的筷子顿住了。自从今天陈院长把严颜从这桌拉到那桌开始,他的心里就一直毛毛的,既不是滋味又说不上为什么。
他和严颜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了。自己忙着做实验、写论文,即便闲了下来,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她。而且,自从上次偶然听到Susie和严颜是朋友之后,他的心里就好像多了一台摆钟,摆过来,摆过去,就是下不了去靠近她的决心。
但是生活中总是充满了巧合,严颜和她的同事今天居然一同出现在了学院聚餐的饭局上。
“刚刚她说的合作项目……”吴晗心想,“就是她来香港工作的原因吧?”
“拿酒单来!”陈院长大声呼喝着侍者。
“严编辑,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喝的?”
“还要喝?”吴晗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看向严颜,只见她僵坐在位子上,既不答话,又不动弹。
“还没想好?”陈院长咄咄逼人地道,“要不请严编辑把酒单念来听听?”
严颜还是没有作声,她交叉的双手握得越来越紧。
“我来念,还是我来念吧。”院长助理罗小姐见气氛尴尬赶紧出来打了个圆场。
“诶?!”陈院长大剌剌地伸手一拦,“有人叫你了吗?你念得能比严编辑好?”
“人家国语标准,你会吗?”
众人陷入了沉默,饭桌上只有杯盘碗碟清脆的碰撞声。严颜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任谁都能看出她满不情愿又进退两难。在她抬起头来的那一刹那,吴晗看到了她的眼神——那是求助的眼神,就好像森林中被困住的小鹿。
“去帮她。”一个声音在吴晗脑中回荡,他刚想站起身来,只觉得肩膀一沉,有人按住了自己。
“不好意思,夹个菜。”刘平抱歉道。原来刚刚是他站起身来夹远处的菜,不小心碰到了自己。刘平是无心之举,但他这一按却把吴晗的满腔热血给掐熄火了。
“我要怎么帮她?”
“帮她喝酒吗?谁知道我是她什么人?”
他看了看陈院长,又看了看自己的导师。
“张老师在,这么多老师都在场,我算哪根葱?”他想着不由得捏紧了拳头,指尖掐进了手掌心。“而且,我站出来岂不是当众和院长唱反调?助理研究员和院长唱反调?”
正当他在心里进行着第三回合的煎熬斗争时,严颜身旁的一个男子站了起来。他端着酒杯走到了陈院长面前。
“院长,我敬您。”他说完一饮而尽,将杯子倒转过来,滴酒不剩。“我干了,您随意。”
然后他向陈院长微微一躬身道,“今晚多谢贵院的款待,我和Yvonne明天还要开会,先告辞了。”他一手拉起了还在恍神的严颜,一手拎起了她的手袋,带着她扬长而去。
吴晗无力地松开了自己紧握的拳头,刚刚绷紧了浑身的力气好像忽然被抽空了。严颜的位子空落落的,他的心里好像也少了点什么。
“三分钟前,她还在看着我……”严颜的眼神,无助中还带着希冀,就好像一块烙铁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她还好吗?”
“是不是喝醉了?”
“有人送她回家吗?”
吴晗想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他什么也顾不上,只借口说了一句自己去洗手间便追了出去。他飞快地穿过走道,迎面撞上了端着烧鹅的侍者,然后又经过了数不尽的包厢和酒席。所有的觥筹交错就好像走马灯一样从他眼前掠过。
终于,他跑到了酒店大堂,皮鞋踩在大理石砖块上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坐在远处沙发上的两个背影正是严颜和她的同事。
吴晗放慢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沙发旁的立柱后边。立柱有二人合抱的宽度,他觉得他们应该看不到自己。
“雷蒙,刚刚真是多亏了你。”严颜说话的声音里带着生涩的鼻音。
“应该的,这换了谁都看不下去。”
“……”严颜好像有心事一般,没有作声。
“你啊,你下次要学会保护自己。”雷蒙拍了拍她的肩膀。“有的人欺软怕硬,你从一开始就不能顺着他来。”
严颜垂首,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我觉得他是客户嘛,又是这么有名的院长。我以为……”
“院长?就是院士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雷蒙说着火气都上来了。
“唉,”严颜叹了一口气,“不知道那个合同还能不能签下来,这次要是签不成,咱们来香港这几个月不是白忙活了?”
“你别整天想着工作绩效了,签不下来算了!”雷蒙干脆地道。
“你今天也驳了陈院长的面子,下次你再去他们院里做数据库销售的时候会不会碰钉子啊?”严颜担心地问。
“嗨,瞎操心!谁还没跑掉过几个单?”雷蒙轻松地道,“我以前做保险销售的时候就学会了一个道理——有些人的生意做不成也不能做。”
“好了,今天你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雷蒙一把将严颜从沙发上拉了起来。“我打个车,送你回家。”
吴晗从立柱后面走了出来,目送二人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外的黑夜里。
每次都只差一点点,自己每次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可以向她伸出援手。不过,她又真的需要吗?吴晗无奈地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自己多余还是笑自己不争气。
“先生,唔该借借。”服务生推着堆成了小山的行李箱对吴晗说道,从他身旁经过时还不耐烦地小声嘟囔着:“傻嘅咩,堵住个电梯口。”
吴晗坐在家里的书桌前,开始处理起了实验数据。他虽然面对着电脑屏幕,但是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要瞟一眼旁边的手机。
“你到家了吗?”他半个小时前发给严颜的信息,现在还是没有回复。
电脑上显示着“加载中,请稍候。”跑数据的程序已经卡在这一步老半天了。他重重地敲了两下回车键,好像在发泄一样。“给点反应啊?!”
“加载失败,请重试。”今天连电脑程序都在和自己作对。
“重新跑一遍数据又不知要花多少时间,今天算了。”他丧气地想道,“洗洗睡吧。”
他从浴室里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顺手拿起了手机。
“嗯,刚刚到家。”严颜回信道,时间是20分钟前。
他赶紧解锁了屏幕,连浴巾都来不及拿下来,就这么耷拉在头上。
“路上还顺利吗?”
“没有堵。”
严颜每句话结尾的句号,好像都带着终止的意味。平铺直叙,读不出情绪也读不出态度。
“今天是有点晚了,过了高峰期。”
“嗯。”
好了,现在是真的有些尬聊的意味了。吴晗多么希望严颜能向自己抱怨一下今天的事情,甚至希望她责备袖手旁观的自己。这样,自己就可以道歉说: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帮你的。”
“今天的事情我也很生气。”
“对不起,我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但是严颜决口不提饭局上的事情,好像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吴晗觉得自己就好像纱窗外面的一只蜜蜂,只能在外面“嗡嗡嗡”,却不被允许进入。
“我先睡了。”严颜又道。
“哦,你早点休息。”
“晚安。”
“晚安。”
虽然道过了晚安,吴晗却睡不安稳。他翻身一看手机,11点。他眯了一会儿,好像睡着了,再一看才12点半。
他索性坐了起来,“严颜应该已经睡着了吧?”他心想。
他打开聊天对话框写道,“你工作辛苦,要注意照顾好自己,有什么困难我都可以帮你一起承担。”
“这么说会不会有点奇怪?”他又把这段话看了一遍,然后连按删除键,将最后半句话删掉了。
“你工作辛苦,要注意照顾好自己。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来找我。”——改成这样好像好些,他认为。
“发吧。”他催促着自己,“她睡着了,先发吧。”
他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手机屏幕上的白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吴晗觉得睡意全无。他披了一件外套,打算先去楼下的7-11买瓶啤酒。他跂着拖鞋来到了楼道里,走到三楼的时候有一户的门忽然打开了。
“哎呀哎呀,太恶心了,啊啊啊啊啊!”一个女声尖声道。她的声音触发了声控开关,楼道里的灯也亮了起来。
“赶紧扔出去!”她用两根手指拎着垃圾袋,急得直跳脚。
她往楼下跑,吴晗也往楼下跑。两个人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撞了个正着。
“Susie,你住这儿?”
“吴晗?”Susie也呆住了,她穿着一身家居服,头上还绑着兔耳朵发带。
“这里是教工宿舍,我是教工,怎么不能住这儿?”
大半夜一对男女出现在便利店里,这种场景对于7-11的店员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了——十有八九是来分手的。
不过,这次他的猜测倒是不大准,毕竟吴晗和Susie早就分手了。
吴晗拿着啤酒,Susie抱着一碗关东煮,两人在窗边坐了下来。
“你刚才在干嘛?”
“打蟑螂,家里进了蟑螂,我可没法和小强共处一室。”
“以前你去乡下田野调查的时候什么蛇虫鼠蚁没见过,现在怕蟑螂?”
“田调是在野外,现在在家里,能一样吗?”Susie说着白了吴晗一眼,“我怕不怕你也没问过啊!”
吴晗其实早就料到两人迟早有一天会碰面,却从未想过会是此情此景——穿着睡衣拖鞋和前女友聊小强。
Susie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带着兔耳朵,赶紧一把将发带给抓了下来。
“咳咳,”她故作正经地清了清嗓子,“你……现在有遇到别人吗?”
Susie的问题让吴晗感觉头大,“她为什么这么问?”
“难道严颜和她说过些什么?”他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个套。
“没有。”他否认道。
“真的没有?”Susie难以置信地提高了八度,“新欢?旧爱?没有?你再仔细想想。”
他摇了摇头,然后开始闷声喝酒。
“你就只管闷死在肚子里吧!”Susie撂下话便“噔蹬蹬”踩着人字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