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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回音不是回应 如果感情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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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钥匙、开门、冲进洗手间,严颜仓促地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动作。她顾不上开灯,直接在黑暗中蹲了下来,一手扶着马桶盖,一手将头发捋到了脑后。酸液从喉头翻涌而出。她今天喝得太多,加上刚才在出租车上一路颠簸,现在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她撑着盥洗台的边沿站了起来,打开水龙头,一边漱口,一边用凉水拍打着自己的面颊————吐完之后恶心反胃的感觉稍缓,但是脑袋还是炸开似的疼。
“合同怎么办?”担忧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拖着疲倦的身体,和衣倒在了床上。
“现在已经到第四季度了,要是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合同从我手里飞了……”她扶住了额头,太阳穴和心脏用相同的频率跳动着。
“Chris今年年初才升我的职,年终总结我怎么给他交待呢?”严颜胡乱地解开了衬衣的扣子,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出神。“工作、客户、KPI……”她将脱下来的衣服揉作一团,“有意义吗?年头忙到年尾,别说做出什么成果了,就连起码的尊严都没有。”
想起今天饭局上陈院长那张油腻的脸,严颜又是一阵难受。她轻叹一口气,那声音就好像一阵青烟消散在了悠长的夜里。
这时,手机隔着皮包不住地震动了起来。一看来电显示,原来是妈妈打来的。
“喂,妈。”她刻意整理了一下情绪,让自己听起来轻松寻常。
“你声音怎么了?”
“嗯?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妈妈在电话那头责备道,“瓮声瓮气的,又着凉了是不是?我看了天气预报,香港也降温了你要多穿点。吃药了吗?感冒别急着吃药,你多喝水……”
妈妈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列举着感冒的注意事项,严颜却已经有些忍不住了。
她捂住了手机的麦克风,担心自己要是现在答话会忍不住哭出来。明明刚才也还好,为什么现在会觉得这么委屈?
“喂?喂,你听到了没?”妈妈问道。
“嗯嗯嗯……”严颜打着马虎眼。
“我先睡了,晚安,妈。”她慌乱地挂掉了电话。
严颜按掉电话才发现原来吴晗早就发来了一条信息。
“你到家了吗?”他问。他的问候并没有给严颜带来什么安慰,反倒是让她把今天的事情记得更清楚了。
雷蒙都说:“这换了谁都看不下去”,而他却偏偏可以无动于衷。
他和自己聊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又有什么意思呢?想知道路上堵不堵车?他怎么不问今天天气好不好呢?
严颜觉得不能再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陪他聊下去了,她应付了几句便推脱说自己该睡觉了。
“要是Susie在就好了。”严颜想,“Susie肯定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最近很久都没见到Susie了,还记得上次打电话约她一起喝咖啡的时候,她说道:“Sorry,今天不行啊,Yvonne。”
她嘴上虽然在道歉,但是声音里的欢欣雀跃是藏不住的。“我今天和Shawn出来做义工啦。”她压低了声音,凑在麦克风前悄悄地道。
严颜吃了一惊。陈宇翔去赌场,去酒吧,去俱乐部全都不稀奇。他去做义工?这才是大新闻。
“难道说爱情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严颜的心里打满了问号。起初,她对陈宇翔接近Susie的目的抱着怀疑的态度。但是从Susie的只言片语中,她却越来越觉得陈宇翔是在认真地和Susie相处。
“Shawn是不是以前有过一个女朋友啊?高中的时候?”Susie问道。
“是的,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严颜回想道,“但那个时候年纪还小,感觉和闹着玩差不多。”
“Shawn果然没有骗我。”Susie高兴道,“我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高中之后就再也没有啦!”
“原来他都和你说了呀。”严颜陷入了沉默,心里转念想道:“吴晗什么都没和我说过……”
她想起过年的时候李明铭无意间提起,吴晗在美国念书的时候有一个女朋友。这件事她听过之后便没有再求证过。严颜和吴晗相处的时候,感觉他应该是单身。但是现在她却没有把握这么认为了……
“难道他有女朋友?只是因为女朋友在美国,所以才找我解闷?”
她还在胡思乱想,电话那头的Susie打断了她的思绪,“不过有一件事,Shawn不肯说。”
“你知道他在香港念大学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Susie好奇地问道。
“他只和我说,他原本打算再也不回香港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是一个让他有太多回忆的地方。”Susie接着说,“但是这回忆到底是什么,他总是闭口不谈。”
严颜想了想道,“我只听说他在香港好像没有念完本科就出国了。大约是和在澳门欠下的赌债有关?具体情况倒是没人知道,他那段生活还挺神秘的。”
“哦……”Susie有些失望地嘟囔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满月的那一天呢。”
“嗯?”Susie的自言自语让严颜听得一头雾水,“满月,什么满月?”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他现在不想说就算啦。”她的语气一转,“其实只要相处得开心,他准备好的时候自然会和我说的不是吗?”
Susie话里的乐观,让严颜好生羡慕。没有不安,没有怀疑,只有对未来的信心。
“嗯,你说得对。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这么坦荡地面对自己的感觉。
感情就像对弈,你来我往,棋逢对手才有意思。在严颜看来,Susie和陈宇翔的关系正是如此。而自己呢?自己就好像孤身一人在黑乎乎的屋子里,喊来喊去都只能听到自己的回音。
“不能再想了,再想该失眠了。”她拉紧了眼罩,想让自己尽快陷入黑甜的梦乡。不料她越是努力,脑袋就越清醒。
“嗡嗡……”手机震动了起来。
“谁啊?这么晚还来打扰别人,有没有礼貌?”她掀开眼罩,伸手去摸手机。
屏锁界面上闪烁着吴晗的信息提示。严颜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工作辛苦,要注意照顾好自己。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来找我。”
“随时来找我?”严颜愣愣地看着吴晗的信息,“他这是什么意思?”
一行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过面颊。
“你有没有想过,”严颜看着他用作头像的背影,喃喃道,“我该怎么找你?又该以什么身份来找你?”
十年前没有回应的明信片,如今他暧昧不清的态度。她曾经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有的答案听不到就算了。原来,还是会有些不甘心啊。
早上九点,严颜顶着黑眼圈和浮肿的面颊走进了办公室。她哈欠连天地在茶水间里冲咖啡。黑咖啡——提神醒脑,去水肿,正是她最迫切的需求。
一如既往,邮件唰唰地从收件箱里飞进来,又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日。
“学术不端行为调查”这封邮件标题吸引了严颜的注意。
“又出什么幺蛾子了?”她点开了邮件。
严编辑,你好:
我们编辑部昨天收到了一封举报信。匿名举报人怀疑今年刊登于本刊第四期的一篇文章存在学术不端的嫌疑。
举报信指出,该文内图片2.1、图片3.5中有修图软件处理的痕迹,涉嫌数据造假。
同时,文内表3存在使用他人数据未准确引用的问题,涉嫌论文抄袭。
学术不端的行为引起了MiN Research编辑部的高度重视,我们已经正式启动了学术伦理调查。调查结果一旦属实,会按照国际惯例通知通讯作者吴晗博士,并对该文进行撤稿处理。
希望贵公司能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以及后续的处理流程,谢谢。
祝好,
MiN Research编辑部
“吴晗?学术不端?”严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数据造假和论文抄袭这两桩学术“罪名”其实并不罕见。不是每个人都做得来学术,但是每个人都得生存。论文发表压力一大,总有人会铤而走险。
严颜向来最讨厌作假,承认失败最多是无能,但是作假抄袭就是撒谎了——这是品格问题。
念书的时候,总有人会觉得有些作业有些考试可以应付过去,抄一抄无伤大雅,但是严颜不接受。工作了之后,有些人觉得抄袭的事情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举报就皆大欢喜,但是严颜不接受。
吴晗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吗?她心里打着鼓。
学术伦理的调查有严格的规范和流程,在结果出来之前谁都不能下有罪推定。论文一旦撤稿对学者——尤其是对吴晗这种刚毕业的博士打击是巨大的。丢工作、丢学位,可都不是开玩笑的。今天还是象牙塔里的天之骄子,明天就是被流放的弃子。
严颜咬着下嘴唇,仔细检查了举报信里提到的图片。肉眼倒是看不出修图的痕迹,结果还要等图片专家的意见。至于表格数据的问题就可大可小了,可能算抄袭,可能算引用不当。总之,现在一切都还说不准。
“应不应该先告诉吴晗一声呢?”她犹豫着。作为编辑,她不应该。按照规范的流程,编辑要等到调查结果出来之后,再给作者发正式的通知文件。但是作为朋友,她实在不忍心看到吴晗措手不及的样子。
“他知道了起码不会那么被动。”她寻思着,“万一他是无辜的呢?万一有人恶意举报呢?”
“他要是知道了起码可以准备一下要怎么为自己辩护。”
严颜记起了自己念研究生时候的经历,那次的论文展示评审专家不过在言语间暗示了一下她有引用不当的嫌疑,她都已经觉得孤立无援,百口莫辩了。她实在不想让吴晗再经历一遍这样的打击。
“或许在私下的场合,以朋友的身份和他说起这件事情比较合适一点。”严颜暗自下定了决心。
她拨通了吴晗的电话。
“喂,严颜?”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惊讶,毕竟自己从来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
“诶,是我……”她停顿了一下。“你这周末有时间吗?”
“有,怎么了?”
“咱们能找个安静的地方见个面吗?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