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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帖 本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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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帖本初】
我等你等了好久,你怎么迟迟未到?
不过不怪你。有件旧物想送给你,但是我把它弄丢了。
对不起。
任何人听了这些柔情细语多少都会有点感动,即使丝毫不感动也不会对一句道歉而有恶感。时隔多年再见到袁绍,荀彧已经记不得自己还有什么东西曾留在冀州了,不知那旧物是何东西。他微微侧首躲避着袁绍的视线,犹豫着要用哪个身份去称呼。
袁绍死在冀州,据说是呕血而亡。
袁绍的死意味着曹操获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当初收到曹操送来的战报时,他是松了一口气的。那是发自内心地替曹操感到高兴,至于和袁绍那点不值一提的过往,都在这一口气中彻底烟消云散了。
如此一想,荀彧重新抬头端详袁绍,这人一身的绫罗衣裳,乌冠彩绶,穿着考究,举止儒雅,如既往地大家风范,除了脸色实在过于惨白了点,以及黑涔涔的眸子里泛着无法掩饰的死气。
袁绍死了。
荀彧再一次确认,突然却又难以置信了。
袁绍看到荀彧骤然而变的神情笑了,用一种缓慢而残忍的语调指着纱帐中的漆榻一字一句说道,荀文若,你已经死了。
荀彧迟疑而忐忑地别过头望向漆榻,那里赫然躺着一个自己,散乱的鬓角,紧闭的双目,发青的脸色,以及趴在榻边埋头低声呜咽啜泣的曹操。仿佛这是一台戏,只有他在置身事外地旁观,所以一开始才对袁绍的这句“你已经死了”的话毫无感知。但是,当他仓皇而踉跄地跑到曹操身边想安慰这个从未在人前软弱过的男人时,惊恐地发现他根本无法拥抱眼前人,手轻而易举地穿过曹操的躯体,而曹操浑然不觉荀彧的存在。
袁绍步履从容地走进房中,来到荀彧面前,弯下腰伸出手说,阿瞒听不到的,也看不到的,因为我们都死了。我们活着的时候形同陌路,没想到死了居然还能起走走黄泉路。见荀彧丝毫不动容,他有点恼火了,这人从前对谁都一视同仁,越是客气恰恰越是疏离,不认同的事绝对不会作出分毫让步。
特别有原则的人恰恰是袁绍最厌烦的人,可袁绍不曾厌烦过荀彧,连荀彧的高去都没有一句表态,直到听说荀彧辅佐了曹操,还抢了先机将天子迎入许都,他这才摔了竹简后悔莫及,又嘴硬不肯承认自己的目光短浅。
袁绍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根长绳,不由分说地套在荀彧手腕上系紧实了。荀彧蹙眉问道,你这是做什么?袁绍不说话,冷不防地用力一扯,硬生生地将荀彧拖向房门口,过程中又换了副面孔,十分温柔地好言相劝道,等阴司来了,看你赖着不肯走,可是会不留情面地拿出镣铐拷你,他们可不管你生前是王侯将相还是三公九卿。
原本荀彧不觉袁绍能拉扯得动自己,可没想到手腕上的这根绳子犹如毒蛇叮咬一般,瞬间使人丧失了力气手脚软如面团,再仔细一瞧,这哪里是绳子毒蛇,分明是各种道不清意不明的怨念纠葛在一起拧成了一股绳。
袁绍心里当然有恨,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荀彧突然抬头,对着袁绍轻声叹气道,你的确成不了事。叹息中是既可惜又可怜。
你说什么?袁绍回过头,他厌恶听到这些刺耳的话语,有些是恶言相向,有些是忠言逆耳,还有些仅仅是陈述评价,但不论哪种他都听不进去,他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与无能的,尤其是在与曹操作对比时。
荀彧微微笑着,他的笑从来端方到让人当面无法讨厌起来,很奇怪且独特的气质,令袁绍也不能避免。荀彧刚想开口继续说点什么,外面突然传来郭嘉的声音:
“司空,有军报。”
袁绍本来嗤之以鼻地冷哼了一声,满满的不当回事,却又在刹那间脸色大变,像是嗅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以至于顾不得荀彧什么了把绳子往地上一扔就消失了。
郭嘉在门外静候曹操,直到曹操开口,“奉孝进来吧。”他才推门而入,还朝四周环视了一番。荀彧有些高兴,朝他打了个招呼,结果郭嘉并没有任何反应,而是恭恭敬敬地将曹操请出了房门。这期间,他们对荀彧的存在一无所知。荀彧颇为沮丧地坐在地上,他终于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现实。
屋外,郭嘉看似很严肃地跟在曹操身后,直到经过院子里的池塘时忽然悄悄地向长廊那头调皮地比了个手势,如果曹操不是心中挂念着荀彧他一定能发现郭嘉的小动作,显然他没有心思。长廊柱子后面躲着荀攸贾诩,他们也朝郭嘉比了个手势,双方会心一笑,表示计划顺利进行。
等曹操郭嘉身影消失,荀攸马上冷眼瞪着贾诩道:“你说怎么办?袁绍那鬼是铁了心地要带走文若。”
“你以前还恭敬地称我一声冥司大人,现在怎么越来越不讲究了?”贾诩的神态非常放轻,并不觉得这是件很严重的事,“堂堂地府冥司要是连个鬼都对付不了,干脆别混了,自己跳进转轮台里重新做人去吧。”
荀攸问:“你们神仙犯了错,除了下凡历劫,还有什么惩罚手段吗?”
“有啊,下凡历劫那是轻判,真犯了大事那是革除仙籍灰飞烟灭的。”贾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与往常不同,他刻意咬着字说,并不是像是在恐吓荀攸,更像是在对自己做出警告。
荀攸听出点了味道,又问:“那你犯过错误吗?”
贾诩没有直接回答,轻描淡写了一句:“神仙一旦想要七情六欲了,都会犯错。”
“冥司应该会比其他神仙更冷酷无情吧。”荀攸不明所以地叹了一句。
贾诩心里默默道:“也许吧……”
他们大大方方地进入荀彧寝居内勘察线索,而怔怔地坐在地上的荀彧不再作无谓的挣扎去引起荀攸贾诩的注意。贾诩是冥司,一进门就看见正处于痛苦中的荀彧,可他只能视而不见,因为他不能破坏荀彧的历劫而让荀彧和曹操都无法成功回归仙位。荀攸自从有了正式的肉胎凡身,便再也看不见鬼怪神灵了,所以他东找西翻的时候能特别认真。
贾诩指挥道:“袁绍是带着怨眼死的,现在八成了厉鬼,方士说要找一件他生前特别执念的东西出来,贴上令君的生辰八字让他带走。”
“这样就能骗过鬼?”荀攸觉得好笑,“鬼都是瞎的吗?”
贾诩哼道:“化成历鬼的都是可怜人,他们早没有神智了。你赶紧把司空送给令君的那颗香球找出来。”
荀攸已经把榻边的矮柜都查找了一遍,一无所获道:“正找着呢,文若虽然从来不乱丢东西,可他未必会好好存放这颗香球。”
“未必会好好存放这颗香球”这句令贾诩灵光一闪,“公达,这屋子没点熏香吧?”
“没有。”荀攸奇怪地看向贾诩,“司空不让人进来给屋子里沾上乱七八糟的味道,怕文若醒来不高兴。”
“那就对了。”贾诩连忙将所有门窗一一关合,“那颗香球可是稀罕物,我们顺着香味慢慢找。”
荀彧听到这里又有了精神,那颗香球他是随手放着了,不过荀恽喜欢拿着玩了几天,他说你喜欢就送你吧,结果荀恽摇摇头,说刻着父亲名字若是毁损遗失了岂不是不孝。然后这颗香球便被搁置在……荀彧细细回忆了一会,朝东南角落的一个书架子望去。这时,荀攸已经往那里走了。
“找到了,在这里。”
贾诩听到荀攸如释重负的声音笑了,“袁绍现在是被吓跑了,不过到子时阴气顶盛的那刻,他会再回来带走他要带走的人。”
荀彧一边意外贾诩如此精通阴阳之术一边来到榻边盯着毫无生气的自己,就在方才,曹操趴在这里,被褥上还留下了一片水痕。他也趴在这处,模仿着曹操的姿势,内心深处的念头是从未如此渴望活着。阴阳相隔的滋味,他既不幸又幸运地提前体会到了。
接下的事非常顺利,荀攸研着朱砂墨,贾诩提笔在方士画好的道符上画了幅荀彧的小像并写下了生辰八字。
荀攸瞧了一会,道:“手艺不错啊,文和以前是不是想过有一天弃官了就去当个方士混口饭吃?”
贾诩懒得理睬荀攸的玩笑,高冷地吹了吹符纸,“好了,粘香球上把它们一块挂在房门口,就等袁绍入套了。”
子夜将至。
曹操把院中闲杂人等全部赶了去,将信将疑地看着贾诩荀攸来来回回忙活着,迟迟不肯离开。一旁的郭嘉劝道:“左方士都以性命担保必把令君的性命讨回来,司空若还留在这里万一袁绍冲着司空来打乱了计划岂不是前功尽弃?”
“我点怕。”这是曹操第一次承认他在恐惧。
郭嘉无法应答,当将军表现出软弱的一面时,作为属下最好的应对方法便是静静地听着,不要作任何打扰。
过了片刻,曹操整理好了情绪,道:“你说得对,我站在这里,只把袁绍引过来索命。走吧……”
子时,袁绍果真来了。
他本以为荀彧又会反抗,结果抓到荀彧手时有点不敢相信,荀彧竟乖顺地跟着他走了。袁绍高兴地道,文若,你终于想明白了吗?
荀彧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一言不发地低头。
袁绍摸摸荀彧的脸颊,说道,我好像把重要的东西找回来了。
天亮时,门上悬挂的香球消失不见了。
在清晨的鸟鸣声中,荀彧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