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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苇剑心 风雨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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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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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
少年赶路半途停下饮马,马儿吃着水,他靠在一棵树旁闭目养神。
他耳朵一动,忽然睁开眼。树上倒垂下一个少女,只离他一息之距,笑嘻嘻地冲他扮鬼脸。
那少女见他没有被吓到,有些失望,无趣地瘪了瘪嘴,从树上跳下来。
这是个容貌昳丽、笑若精灵的少女。
这是陆深对她的第一印象。
“喂,你早知道我在这里了?”
陆深不理她,独自去牵马。
“喂,跟你说话呢?耳朵聋了?”那少女在他身后不高兴地说。
陆深转过身:“姑娘,在下有名字,不叫‘喂’,不知你喊的是谁?”
那少女遂喜笑颜开:“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便不叫你‘喂’了。”
陆深和姜婳,就是这样初识的。
只是彼时陆深并不知道眼前之人的身份,而姜婳也没有料到眼前的这个白衣少年,竟会与她纠缠一生,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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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转眼,少女变成了少妇,精灵变成了妖精,更美,更惑人。
两人在天地为证下,结为夫妻。立下山盟,许下海誓,从此红绳结发,不离不弃,生同衾,死同椁。
“天地为媒,日月为证:”一对年轻的男女在一颗老树下宣誓。
“我陆深,”
“妾姜婳,”
“愿与此人结为夫妇,从此荣辱共担,生死不离;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皇天后土在此作证。”
两人跪拜,相顾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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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
欢好过后,姜婳躺在陆深怀里。
她不知有什么心事,秀娥颦着。陆深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怎么了?”
“明伯,你从未带我去过你家,也没见过你父亲。”
陆深为难地道:“阿婳,你的身份,我怕我父亲不会接受。我们现在这样不是也很好吗?”怕姜婳多想,他道:“阿婳,别担心,等我继承了一水山庄,你自然是我的陆夫人。你相信我。阿婳,我爱你,你知道的。”
姜婳以前从未提起过这件事,两人从来都是十分幽默地从不言及。此时忽然提起,陆深想到这两天姜婳不知为何时常外出。
他问:“阿婳,这两日见你总出去,最近有什么事吗?”
姜婳犹豫半晌,她缓缓坐起来,垂眸道:“明伯,他们来找我了。”
他们,指的是尚教的人。
这一年,他们几乎隐居山林、不理俗事,但他俩各自心中都清楚,这样的日子不可能永远下去。只是陆深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陆深看着她:“你要走?”
姜婳垂下眼眸:“明伯,带我回去吧。”
陆深沉默。
姜婳哀求地看着他:“明伯,如果我走了,或许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陆深皱眉:“我不明白。”
姜婳苦涩一笑:“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来寻我?明伯,带我去见你父亲,承认我们的关系,可好?”
“阿婳,你别为难我。”
姜婳看着他,面无表情。
陆深试图去拥抱她,却被轻轻推开,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她看着陆深:“你要带我回去吗?”
这话已然是在逼迫他了。
他软声道:“阿婳,别闹了。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们不是说好了什么事都一起担当的吗?”
姜婳讥笑一声。“闹?”
姜婳一点一点地穿起衣服,陆深眉头越来越紧。
“你这是做什么?”
姜婳道:“明伯,今日不容你退缩。答应或不答应,没有别的答案。你若答应,我便还是你的阿婳;可你若不答应……”她试图以柔动之,她执起陆深的手,柔柔地靠过去,娇唇摸索着他的。
她柔情似水,低声在他耳边哀求:“明伯,答应我。”
陆深一动不动,紧紧地盯着她。
他喉结滚动:“阿婳,别逼我。”
姜婳动作一凝,随后一点一点的冷却,就像她的心一样。
似乎有一万年那么久,她终是哑声道:“这就是你的答案?好,我知道了。”这一句话,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一点点地离开陆深,陆深却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姜婳看着他的那只手。
“放手。”
“陆深,我叫你放手!”她一掌拍向那只手,而陆深一动不动。
姜婳那一掌,始终没有落下去。
“阿婳……”陆深艰难地道。
姜婳看向他:“陆深,”她道,“你怕违背你父亲,怕污了你名门正派的好名声,我很想体谅你,但是我也有我的立场。你一日不肯告知众人,我便一日是尚教的人。陆深,你以为只有你在为难吗?你想我把事情说出来,但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因为我们立场不同,因为你和我本来就是敌人!
“或许我们一开始就错了。”
陆深眸中尽是苦痛:“不,我们之间不应是这样。”
姜婳已是心灰意冷,眼中毫无波痕:“哦?那是怎样?”
陆深哆嗦着唇,说不出话来。
漏更一点一滴。
“只要你带我回去……”带我回陆家,从此我就是你的好阿婳,你就是我的如意郎君。
这句未尽之言,像一捆密密麻麻的细丝,一点一点束缚住陆深的心。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姜婳轻轻笑起来,笑得眼泪也流出来。她狠决道:“好,好。今日是你陆深负了我,夫妻情义缘尽于此!他日再见,你我再无瓜葛!”
那一夜,陆深不知道天是怎么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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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听到有关姜婳的消息,却是在盟主儿子的周岁宴上。那时的武林盟主还是容越,而他那时刚满周岁的儿子,正是容陵。
“恭喜盟主和盟主夫人喜得麟子啊。”陆深听着父亲对容越夫妇说着场面话。但不知为何,容越脸上似乎并没有多少喜意,倒是盟主夫人,听了这些话温温柔柔地道谢。
不是说容越爱妻如痴吗?怎么这样冷淡?
索性也不关他的事。
宴会无聊,行至一半,他自去闲逛,却不经意间在容府走迷了路。就听到:
“夫人,您这又是何苦?”是一个老嬷嬷在讲话。
夫人?盟主夫人?
意识到自己似乎偷听到别人谈话了,陆深正想走,却听到一个名字,一个让他日日思之、夜夜牵魂的名字。
脚步生根。
那老嬷嬷叹息一声道:“您真是糊涂,当初到底是为何要给盟主下药,还把姜婳的孩子抱在您膝下当作亲子养?”
白令依旧宛若水般温温柔柔:“阿嬷,你知道的,我和夫君成亲十年,却一直难以有孕……我不想让他百年之后无人来继。”
“话虽如此,可盟主何曾怪过您?他不是一样爱重您、从不肯纳妾?”
“正因为如此,才更要这样做。我这一生,只做了这么一件大事,”她喟叹道,“我知足了。”
“夫人为何偏偏选了她?”
“姜婳她……是个矛盾的人,我其实看不太懂她。不过她留在夫君身边多日不走,我想她应该也是有那份心吧。既然如此,何不成全了她?只是我没想到夫君竟然会是那般激烈的反应……现在连我……也开始避着了。好歹,容家也有了血脉,只要夫君好,我怎样都无所谓。可还是希望他能再多看我一眼……”
陆深终于忍不住:
“阿婳在哪!”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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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容府血流成海,陆深终于在一座水牢里找到了被囚禁了近一年的姜婳。
她琵琶骨被深深地穿住,被锁在一个铁笼子里,笼子被浸在水中,一直及到胸口。
陆深打开笼门,小心翼翼地扶住满是伤痕、奄奄一息的姜婳。她昔日丰腴容光的娇美容颜已不可看,此时眼眸紧闭,呼吸浅淡,好像下一刻就会停止。陆深胆战心惊。
“阿婳,是我。我来救你了,你睁开眼看看我。”陆深轻轻唤着。
姜婳半睁开眼睛,看见是他,嘴角费力地想要勾起:“明伯,是你来了?”
陆深看到她这么样子,心疼地无法呼吸,每一口都是疼的。“容越怎么敢这样对你!他怎么敢!”
姜婳气息浅浅,声音几不可闻:“他一早便怀疑我了,是我太蠢。我中了药,和他发生了那种事,他差点就杀了我……”
陆深看到她只是喏嚅着唇,却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阿婳,别说了。我听不见。”
他轻柔地抱起她:
“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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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了这一切,九秋道:“你是说容陵是陆深前妻的儿子!”
白鹭秋淡淡地瞅了她一眼:“你只有这个想说?”
她反问:“这难道不重要吗?不过说了这么多,这跟我父亲的死有半毛钱关系?”
“你喜欢听戏吗?”
“哈?”一时不明白话题怎么就转到这上面去了。
白鹭秋却直直望着远方,似乎出了神。
九秋等不到他回答,又听了大半宿故事,再也坚持不住,居然就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白鹭秋一转头,看到九秋正靠在他肩上安静地睡着。
看着她莹白如玉的脸,白鹭秋伸出的手,最终还是没碰上她。
第二日醒来,发现自己在房中,九秋差点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她做的一场梦。直到她看到自己还穿着昨晚的外衣,外衣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
她想到昨日白鹭秋说到“听戏”,低头一笑。
想来今日便会有答案了。或许一切都在戏文中。
她打开几乎要蒙尘的包裹,取出里面的剑。
“今日,就是你出手之日了。”她对剑道。
九秋带上月出剑,临走之时却看到了桌子上昨日随手买来的狐狸面具。
拿起,戴上。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她就嘴中轻轻哼着这几句,出门而去。
因昨日睡得晚,因而起的晚了些。去的时候,众人早已开比试了。
见到她,人们纷纷奇怪这带着面具的是哪一号人物,之前怎么没见过?
九秋不理人群,径直往擂台走去。
彼时,正巧是叶落尘在上面和人比试。两人来回了几百招后,那人一揖手:“叶兄,是在下输了。”
叶落尘也笑着拱手:“承让承让。”
那人下场之后,九秋不待众人,自己就飞上擂台。
叶落尘认出她是昨天见过的那个人,朝她笑笑,行了个礼道:“来者何人?”
九秋笑道:“你姐姐!”
他星眸闪耀:“我何时有你这么个姐姐?不知姐姐姓甚名谁啊?昨日大比怎么也没见着你?”
九秋冷笑:“废话少说,我让你十招。”
叶落尘一挑眉:“哦?这么有自信?”
擂台下的人也都没见过九秋这号人,有小声的议论声嗡嗡响起。陆深和几位长老也纷纷皱眉。
叶真站起来,想要让叶洛尘不要跟她打,就听见叶洛尘自己说:“好,那就让我来领教领教我这个新姐姐的功夫。”差点没被他气出血。
九秋暗自调整好状态,就见叶洛尘像个智障儿童一样喊杀喊打地冲过来,是那种真的在口中喊杀喊打的。
叶洛尘歪歪斜斜地提着他的剑,歪歪斜斜地跑过来——说“跑”都是看得起他了——嘴上还一边叫嚷着“我——来——了——”
九秋愣住,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就见叶洛尘“冲”过来,轻轻一碰她,旋即自己倒在擂台的边缘上。
他仰起头,夸张地道:“啊,姐姐,你的功夫好生厉害!”
九秋:……
众人:……
这货确定不是来搞笑的?
叶真气得脸一阵黑:“叶洛尘!”
叶洛尘抬起头笑道:“二叔,我真的尽力了啊。是这位姐姐武功太高了。”
叶真简直被他丢尽了脸面。
叶洛尘这时候又扭回头来问道:“不过话说回来,姐姐你哪位?没有名额,是不能参加比赛的你知道吧?”
九秋看向叶真,以内力扩音,字字清晰道:“我来,是代表天显宗而来。”
叶真闻言,高声斥驳道:“胡说!我天显宗何时有你这么号人物?”
九秋剑未出鞘,剑柄一指:“叶真,何不上来比划比划?”
叶真气笑:“黄口小儿,这里岂是你撒野的地方!”
九秋轻飘飘地看向他:“叶真,你不敢?”
叶洛尘似乎唯恐天下不乱,在一旁道:“二叔,你就上来比比试试呗。还真怕被她打输了啊?”
“你给我闭嘴!”
叶洛尘不以为意地笑笑。
叶真看向九秋,手摸上剑:“好,我今日就让你看看,大言不惭的后果!替你父母教教你怎么做人!”
九秋笑着摇头:“上一个这样说的人,尸体已经喂鱼了。论到做人,不如就让我来教教你吧。”
陆深劝他:“叶兄,别冲动。”
叶真拂开他的手:“盟主,这事你别管。既然被人挑衅到了头上,怎能不去迎战!今日就让我来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
叶真提气上台,也不拖沓,直接就提剑而来,气势汹汹。
叶真所修,是天显宗嫡传功法《元贞剑法》,与当初叶问心所修如出一辙。只是在叶真的功力面前,原身那点简直不能看。
天显宗的嫡传功法,虽是嫡传弟子都能学,但最后一式却是只能由宗主一人修习,这是天显宗一直以来的规矩。
叶真没想到,眼前这个小丫头片子比起他也不遑相让。他出三分,她挡得住;他出七分,她竟然还是游刃有余。
同为用剑,这野丫头的路子却完全不一样。看似招招避退,实则以退为进,伺机而动。
他眼眸一深,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样的人,若是不能掐死腹中,日后必为阻碍。更何况昨日加今日新仇旧恨,若是不能让她好看,今后如何立足?他想道,自己是五长老之一,就算真的一个“失手”杀了她,难不成陆深还能为了她一个无名无派的野丫头和他结仇?
陆深的剑,没有一丝一毫的繁复累赘,剑剑俱实,以实为要务。正如他这个人,结果往往是比过程更重要的东西。为了结果,可以不择手段。
两人又是一招,同时离身,飞向两方。
陆深沉心静气,舞起了《元贞剑法》的最后一式,已是剑意萌发。
台下的人看着他,都默不出声。
最后一式,名群龙无首,主张刚中带柔,表面为刚健,实则是柔顺;安贞正固是其本意,因而剑气也是浩然之气澎湃而发,浑厚昆广内藏其中。
众人只感觉,剑中有龙吟。九秋尤其首当其冲。
她静静看着他,眼神幽深。“短短一年,叶门主已经练成了最后一式,佩服佩服。”说着佩服,脸上却没有一点敬佩的意思,只有一片冷然。
叶真舞出最后一招,众人只见一团白雾现出,龙尾拖曳,对天长啸,无不惊叹震撼。
这是真正的剑气实化!
何等实力!
天显宗当真不容小觑!
叶真剑峰一指,那白龙就冲九秋呼啸而去。所经之处,土台崩裂,砖石破碎。众人边是替那女子担忧,边是聚精会神地瞧着这难得一见的景象。
台下的陆九渊“噌”地站起来。
那白龙撞上女子,女子被巨大的白雾笼罩,像是被白龙吞噬了一般。陆九渊双拳紧握,忍不住发抖。
陆深瞥向他:“九渊,坐下。”
而陆九渊仿若没听见。
九秋所站的周围,被砸出一个深坑。她久久无动静,众人猜测她是不是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就死了。
叶真也是如此猜想。
待白雾消尽,却见那女子好好地站在那里。她手中持一把莹透如月的长苇细剑,抵挡在身前,就是这把剑挡住了方才那悍人的一击?
她微微低头,脸上的面具因剑气冲击从中间碎成两半,跌落在地。
“二叔,看来你不能替我父亲教我做人了。你的剑,比起我父亲,
“差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