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那么像 ...

  •   豆大的雨持续在下,一点没停歇的意思。
      窗户沾了细密滚圆的雨珠,乔满拿毛巾擦了把,倚在墙边向外望,还能依稀瞧见男人团簇的身影。稍会时间,雨又沾满整张窗玻璃,乔满就再拿毛巾擦一把,继续朝外望。
      时钟响过十二点,精准来说,已经是第二天了。
      乔满靠窗站了两个小时,毛巾湿漉漉地渗着水,一滴一滴落进地板缝里。
      她终于打伞出去,尽管这样的雨,打不打伞都没大区别。
      她解开篱笆门的锁,“进来吧。”
      男人踟蹰着,甚至又向后缩了一缩。
      乔满看他一会儿,笑起来,眼睛像双半月牙。
      男人扬起脸,他看着伞面下的女孩,她在笑,可那里面没有喜悦,却有耐人寻味的平静。
      “下午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男人眼里忽闪了下,不说话。
      “你没看出来,我在还你人情?”乔满侧身,“如果你在我门口出什么事,我也挺不忍心的。”
      他听懂了‘不忍心’三个字,鬼使神差的,他站起来,水哗哗地从衣服里往下堕,稍微一拧,又是哗哗水声。
      屋里有盏橘黄的暖灯,乔满走前头,男人微低着头,一瘸瘸跟进来,留下几只血脚印。
      乔满打来一盆清水,“坐吧。”
      他原本挺无措地站那儿,听到乔满招呼,蹭地抱膝原地一坐。他仰头看乔满的眼神晶亮晶亮,颇有些‘你看,我坐好了’的意味。
      乔满一愣,扶额,“坐椅子。”她拖出木椅,“这个,椅子。”
      男人依言坐过去,脸色略迷茫,大约对他来说,坐便是坐,没那么多讲究章法。
      乔满拿给他碘酒和伤药膏,“先清洗一下伤口,再把药敷了。”
      说完便要走,衣摆忽的沉了一沉,她回过头,男人拽住她,张开口,“你,说慢点,我能听懂,但你,说慢点。”
      第一回听他说话,很意外的,是副少年干净的嗓音,听起来不出二十岁,声线偏低,被雨浸润得有些哑,慢悠悠从唇角泛出来,。
      “你叫什么?”乔满放低语速。
      他摇头,“不知道。”
      四目相对,奇异的静默里,男孩松开指节,衣服边料擦过指尖,凉滑一片。
      不知怎么,他冒出一句,“对不起。”
      他惴惴不安地想,乔满可能是不高兴了,因为他的缘故。
      乔满又默了会儿,“错了。你应该说谢谢。至于对不起,留给别人说。”
      见他眼里一层黑蒙蒙的迷惑,乔满轻轻说,“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一定是被伤害过,应该有人跟你说对不起,应该有。”
      他低下头,看见清浅的水面上,他狼狈淌水的影子,和乔满衣袂那一角。
      楼阶前,乔满眯眼,跟他说,“不许上楼。”
      男孩正在摆弄碘酒,闻言一抬头,单纯地应,“好。”
      等乔满扛了被铺下楼,男孩已经缩到两方墙面隔成的夹角里,侧身睡着了。屋外重雨萧条,乔满向他走去,俯身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乔满曾经也喜欢这样的夹角,父母吵架摔东西,客厅噼里啪啦乱作一团糟,她掀开衣橱坐进去,背抵在夹角,像把身体嵌入一个安全之境,像是有了依靠。
      被子还没铺到他身上,男孩陡然睁眼,身体绷得僵直。
      那么近的距离,乔满终于看清他的那双眸子,机警如兽,而眼睑上的睫毛很长,柔软地贴覆在黑瞳边上。
      被子盖到他身上,男孩怔怔的,像是从没盖过被子,把它往胸口又靠了一靠。末了,惊奇地跟乔满说,“暖和。”
      “当然暖和,里头充的是鸭绒。”乔满给他毛巾,“等会湿衣服脱掉,把身体擦干以后塞进被子里,那才叫真暖和。”
      男孩低头勾起嘴角,一个淡淡腼腆的弧度,露出小虎牙,竟有一些些好看。乔满忽然好奇起来,不知道面前人打理干净了是个什么样子。
      她上楼去,楼下客厅亮了盏黄灯,一夜未关。
      当天,乔满日记里写到:当我第一次看清楚他,忍不住想笑,他跟我一样,满心眼里都是对未知的恐惧与戒备,却又有同样敏锐的嗅觉。我们知道,彼此不会伤害,没有威胁,像野生动物,靠本能去判断和生存。
      第一晚乔满睡得不算好,很早就醒来了。
      大门被开了条缝,男孩蹲在那条缝里头,正拿手掬雨水往脸上浇,头发也拎到雨里搓了两搓。
      乔满下楼梯来,拧开水龙头,“过来这儿洗。”
      水龙头哗啦啦流出水来,男孩吓了大跳,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有些懵。乔满忍了忍,没忍住,拽住他衣领往水池旁边拉,手指碰到他后颈,温热的触感,她指尖一缩。
      乔满看着他,小心地将头探到水柱底下,冰水浇面,冷得他呲牙咧嘴。
      似有些委屈的,他望了一望乔满。
      乔满轻笑,指着他,“天然呆。”
      “嗯?”他不明白,什么叫天然呆。
      乔满胡说八道,“夸你呢。”
      男孩皱眉,“好像……不是吧。”
      乔满心里哟了声,傻小子还会察言观色。
      乔满教他朝左边是热水,朝右边拧是冷水,他很快明白其中道理。
      在乔满认知里,这边应该遍地野菜,或者去到邻家菜园买些回来,也很方便。但她没想到这场几乎堪称浩劫的雨,许多菜地都淹了。
      她架起锅,下了两包方便面,“离这最近的市集有多远?”
      男孩闻见香味,正凑在一旁,听她问起来,把头快速一抬,左右摇了摇,又迅疾地低下头去盯紧沸腾的汤面。
      乔满无语,盛出方便面,递给他双筷子。
      他一手握一只,像拿两柄钢叉。
      看了他会儿,乔满拾起筷子,示范般夹起一筷子面。
      男孩手势别扭,筷子被他拧成X型,半天只挑起一点汤水。他吸吸鼻子,不是太高兴,喉咙里冒出粗粗的喘气声。
      这时,乔满的手机响了,她转身去拿,余光瞥到男孩搁下筷子,偷偷把手探到碗口上边,她回头,“不许。”
      几乎在她回头的瞬间,男孩刷地下收回手,齐整迅速地放到膝上。
      乔满失笑,她接起电话,是外公打来的。
      她絮絮地应,“空气很好,就是雨水太多了,出门不大方便。”她例行说道,“外公,你叫阿姨听电话,我问问看你这几天的饮食。”
      老人最近请了一个钟点工,每天中午做两小时,负责午饭和简单的卫生打扫。
      他脱口说,“我没吃海鲜,河鲜也没有。”
      “不信。”乔满一顿,“我跟阿姨说。”
      忽然,耳边传来呀的一声喊,男孩挑起一卷面,筷面湿滑,又给落进汤里,溅起的热汤沾到脸上,他烫得叫出声。
      老人听见了,“有人?”
      “邻居家的小孩玩呢。”边撒谎,乔满向男孩竖起食指放在唇上,做嘘声动作。
      他也循着乔满样子,把食指放到唇上。
      “不信。”老人学孙女样子,“我跟那小孩说。”
      乔满笑,“外公你幼稚。”
      祖孙俩正聊着,院外喧哗四起,刺穿了呼啸的风雨声,传到乔满耳朵里。
      她挂掉手机,回屋拿来背包和伞,“你等我会儿,我出去看看。”
      门一敞开,掺雨的风扑着面颊,她回身又嘱,“别出来。”顿了下,“别用手抓面。”
      男孩把手握成拳,筷子插在拳缝当中,他举起来,很有气势地点点头。
      乔满打开篱笆门,金凤站在门外,正准备来喊她。
      金凤周围聚了十几个村人,她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大妹子,你见过我家伢子么?”
      原来她儿子不见了。
      “他偷吃苹果我不过骂他几句,怎么就跑走不回来了呢。”金凤哭得呛住,她儿子小名叫山山,她不停地喊。
      有人说,“昨天打雷劈倒山里好几棵树,这样的天气他一个小娃能去哪儿,是不是躲在哪里跟你怄气呢?”
      “不可能。”分不清泪或者雨水,金凤揩了把脸,“我儿子我了解,他从来没跑出去那么久,以前闹几个小时就回来了。”
      村人都没辙,只说分头再找找,他们散开后,乔满刚一转身,一枚黑影咻地从身边掠过,疾雨溅湿了一侧肩膀。
      男孩奔出篱笆门,一句话没说,朝山峦拔足奔去。
      乔满来不及问他怎么了,手伸出没碰到他,空空接了一手的雨,再抬高伞檐看去,他已经跑得没有踪影,像他从未来过一样。这样奔跑的姿态,是有什么做牵引的,虽然乔满并不知道,他一无所有的模样还能被什么牵引着往前跑。
      她回屋换上雨披,将门窗都锁紧了,然后同村民一起去找山山。
      她也许可以不去,可所有人都深一脚浅一脚地去了,她不想呆在一个空落落的村子,又冷又寂寥。
      乔满扶着金凤,沿村路一寸寸地找,庄里找完了,他们绕到梯田后头的一处沟谷,水石声湍急。一滴雨从乔满睫上坠下,浑圆的水珠里,她恍惚看到许多年前,他们一家站在这道沟谷前头,叫过路村人拍了张照。
      当时水位还没这么高,风很轻,石头上能开出食指长的花。
      那张照片后来被她撕了,扔到父母身上,那时候报复的快感糅杂着凌厉的疼痛,她至今不能忘。一想来,胸口就嗡嗡地闷疼。
      金凤说,“去山上找找吧,去山上吧。”
      她乞求一般。
      除了乔满,他们对山路都很熟悉,走到岔道就分开去,乔满始终在金凤右手边,搀住她的胳膊。
      乔满跟着他们喊,山山,山山。
      雨很大,声音钻进风里像是树叶扬起的沙沙细响。
      金凤大概是累了,一脚踩空,下头是个泥泞斜坡,她半只身子软下去。乔满猝不及防,跟着跌了好几步,金凤抓到一颗树止住落势。
      他们在斜坡上喘了会儿气,忽然,金凤炯炯着目光,“你有没有听见?”
      “听见什么?”
      “山山在哭,我听见他在哭。”金凤猛地站起来,“就在下面,我听见了!”
      她踉踉跄跄往坡下跑,乔满拉她不住,这坡道略陡,布满杂草和树,碎石嵌入泥泞里,她一个城市来的姑娘实在不晓得怎么走。
      雨打得视线湿糊,她眯起眼睛看地上,忽然,一阵风鱼贯而来,风里是金凤凄锐的喊声。
      乔满拾起一根枯树枝,拿它勉强撑着地,一手扶着树干,走几步脚陷进泥里,再用力拔出来。
      快到坡底下的时候,她余光瞥到一块阴影背对着她,黑漆漆中又缀了一抹红。
      是那个男孩,他背着一只红书包,金凤站在他对面,怀了抱着失踪一夜的山山,她朝男孩嘶厉地吼,“他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他只是个小孩子啊!你哪里来的?怎么这么坏!”
      凄风怒雨里,男孩低垂着头,也不回话,双手紧紧攥成拳。
      他背对着乔满,看不见他眉目里的情绪,只有那只老旧的儿童款书包特别惹眼。
      村民寻着声音找过来,山山在金凤怀里,双腿以一种古怪的样子垂下来。
      “娃的腿是……”村民存疑地问。
      乔满眉心皱得紧,她能看出来,山山的腿似乎是断了。
      “是他,是他弄的。”金凤指着男孩,哭诉声和着大雨砸向黑土地的潮湿响声,“我看到他拽住山山的领子,在地上拖!”
      男孩什么都没辩驳,村民靠近他,大声骂斥,十数双手举起来,张大了嘴,指着他的鼻子一步一步靠近。
      男孩突然动起来,撞向领头的村民,大红书包紧紧勒住他的肩膀和背,他像只困兽,在人群里四处冲撞。
      有一个瞬间,他转过身,眼神对向乔满,她身后是墨青色连绵的山壁,雨滚过光滑的雨披,她站在阴郁的天下,就那样望着他。
      忽然间,男孩没来由的有些慌,脚下一打滑,差些被村民扣住手臂。
      然后他扭过头,一咬牙,拼了命地朝山下奔跑。
      乔满的目光落到了身后,落得很远很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那么像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