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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不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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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护着金凤母子下山去,有人骑车载他们去医院,剩余人分散开去找那个男孩。
他们说,这小子很危险,太危险了,必须捉到。
乔满解开禾草篱笆上的锁,穿过院子走向大门,蓦然一阵风雨袭面,黑红的颜色哐当一声落到眼前,乔满被逼得后退一步,那团颜色忽的发出声音。
“不是我!”
他慌张里带了不容置疑的倔强,这几个字太耳熟,乔满拿钥匙的手抖了一抖。
她仿佛从风雨里穿过了冗长的五年时间,听见十三岁的自己,朝她妈妈大声吼,“不是我!”
一个男人抱臂站在母亲手边,令她作呕地笑,诬陷她拿自己的东西。
母亲和他新婚燕尔,从心坎里相信他的话。
乔满当时已经学会反驳,绝不示弱地顶回去,可以一敌二难免落了下风。
其实那时候的她,但凡能服软哪怕一下,或者低头沉默,也许都能给她母亲一个台阶下。
可她不懂妥协,至今都不能懂。
当母亲皱起眉,说她确实缺乏管教,乔满凌厉地像把刀,“如果我没教养,也是你会生不会养!”
她记得,她曾经不是这样的,她是慢慢被人生催促着,才变的倔强又强硬。
母亲的巴掌抡起来,落到她脸颊之前扇过一道冷风,乔满看到五根指头上闪闪晃眼的宝蓝色甲油,看到她继父在那儿笑,嘴角咧的很开。她没有哭,只是高声重复着三个字——不是我。
外公讲过,她比她母亲更要像自己,有军人家孩子的气性。
回忆有时比泼身的雨还要冷,篱笆外经过几个村民,乔满隐隐听见他们相互问着,“找到了没?”
“进屋。”她打开门,侧身让男孩进去。
他不动,一字一顿,“他是被断树,压到的腿。”
“恩,我信。”她说,“像你这样的……”
乔满一顿,没说下去。
院外人声愈重,她把男孩往屋里拽,“别在外面站着。”
男孩被拽进屋,他刚想就地坐下,一抬头,触到乔满黑漆漆的目光,他蓦地止住落势,条件反射地往最近的一只椅子坐过去。
乔满想起她以前养的一只小黑狗,初来乍到总是乱撒尿,被训过几次,有回它在墙角抬起后腿准备尿了,抬头看到乔满目色不善地盯着它,它浑身黑毛一凛,迅速收回后腿,撒开四条腿朝指定撒尿的地方奔去。
许多年前,她每次想来都会笑。
后来,她每次想来都会哭。
因为小黑走丢了,在那段分崩离析的记忆里,悄无声息地走失了。
乔满揉了下眼眶,走去倒杯热水,温着掌心,她听见男孩问,“你怎么了?”
他嗓音清透,不安。
“没事。”乔满淡淡的,她转着杯子,“哪来的书包?”
“不是偷的!”他紧张,并强调,“我的!”
乔满笑起来,“我又不跟你抢,都多少年前的款了,送我也不要。”
男孩红着脸,这时候的他,面皮很薄,总是迷之害羞。
他说,“这是唯一的,一直陪我到现在,我应该是背着它来这儿的。”
他说,应该是。
这样的词背后,多半是一段模棱两可的记忆。
原来促使他向山上拔足狂奔的,不过是一只非常老旧的书包。
乔满一愣,“你不是本地人?”
男孩摇头,或许是否认,或许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乔满沉默很久,“你怎么过来的?”
“记不清了。”他说,“很小就来了,只记得一点画面,很……”
他扁嘴,努力想措辞。似乎有默契的,乔满替他说,“很模糊?”
男孩跟她念了几遍,模糊,模糊,模糊。
他终于点头,略兴奋,“对!模糊。”
乔满发现他说不来太长的句子,语速也缓缓的,大概是离群索居久了,没受过正统教育才会这样子,“识字么?”
男孩眸子像一枚烛火,突的一亮,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新华字典,是1998年修订本,一只铁皮铅笔盒和两本田字格本。他献宝似的推到乔满面前,铁皮盒的接口有斑斑锈迹,乔满一下没打开,男孩探过一只手指,长指甲弹了下,笔盒便开了。
笔盒渗到雨水,有些湿润,里面有两支没墨的圆珠笔,一截大拇指长的铅笔,乔满在田字本上写下自己名字,问他,“认不认识?”
他想了一想,忽然作茅塞顿开状,郑重地说,“恩,不认识。”
乔满想打他,忍住了,她拿来翻到卷边的新华字典,掀到一页纸,点住上头的一个字,“乔,qiao,读第二声。”
说完,男孩轻轻在那页上折了一个角。
乔满又往前翻,指着纸面,“满,第三声。”她说,“《说文》里有言,满,盈溢也。”
男孩似懂非懂,又折起一只角。
乔满合起字典,不经意掠过扉页,她停住,扉页角落里有淡淡铅笔印子,似乎是三个字,接近姓名一样的标记,但已经在日积月蚀中磨成一块很不清楚的灰渍。
左边的姓氏根本看不出,中间上半部分依稀是个尉字,下面有团灰色痕迹,右边的字更糊,只辨出一点一捺。
乔满垂头看字典,男孩抬头看她,一团黄光裹住两人的影子,静得能听见风从哪里来。
“你前面说,我这样的……”他忽然开口,有些在意,“是什么样?”
乔满意外,这么细小的话他竟然还记得。乔满抬起眼,“你觉得呢?”
暖色光晕里,男孩笑了一笑,没说话。
那时乔满觉着,他什么都明白,只是说不出来,也没人可说。
至少那一笑里头,她看到了百味杂陈的意味。
乔满收回无声目色,别眼望窗外, “像你这样,站在整个世界的外面。”她语气很凉,“没吹过那里面的腥风,也没在那污水里泡过一泡,你还没长成伪善自私的成年人,怎么会去伤害和作恶?”
男孩认真听她说,懵乎乎的目光里,有乔满微微翕动的唇瓣,一个出神,他手撑了下桌,掌心摁到遥控器,啪的下,电视机开了。
他瞬间抬头,注意力被抽走,定定地盯着屏幕。他在垃圾桶翻吃食的时候,从窗户望见过这种黑盒子,四方的一块地儿,却有人影攒动和嘈乱的响声。
电视里在放一段新闻,回顾了半月前又一次号称史上最严的高考。
正看着,他突然振臂一指,“乔满。”
清清楚楚的两个字,咬音标准,他学得十分快。
“干嘛?”乔满回头,才发觉他仍盯着电视,并不是在叫她。
电视画面切换到高考结束那天,考生们与家长拥簇着,她恰巧也入了画,打着把伞,独自走在微雨里。
乔满惊讶,只是一个背影,他却准确指出来。
须臾,她轻叹,“你行呀。”
男孩搔了搔头,低头笑,虎牙一晃一晃。
“我大概……”乔满停顿,然后说,“知道你叫什么了。”
风撞开窗户,混着泣雨声,将乔满的话卷在里面。
男孩猛地去看她,乔满提起笔,又写下两个字,她把田字本移到新华字典的扉页旁,“你看,我写的跟字典上右边这两个字的笔画,是不是很像?”
她写着——慰之。
他恰好认识这两个字,轻轻读了几遍,嘴唇无声地张合着。
这样的无声叫乔晚心里难受,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一把钳住,然后按到椅子上。
乔满轻微皱眉,而男孩一松手,跑开了。角落的鸭绒被还没来得及铺好,他从被子里拿出乔满昨晚给的碘酒和药,端在怀里跑回来。
他蹲到乔满腿边,卷起她裤脚,脚踝有杂枝擦过的血痕,深浅纵横。
他仰起脸,“疼么?”
乔满心里一暖,也微微发酸,“不算太疼。”
他摇头,“可擦药会疼,很疼。”他昨天尝过上药的滋味,像血里融进辣椒水,火辣辣的疼。
乔满逗他,“那不擦了。”
“不行。”他撩起袖管,几道陈年疤痕狰狞地横在手臂,“会留印子,好的慢。”
可他怕乔满疼,怕看到她眼里暗沉沉的东西,怕她不能像村子里其他姑娘一样放肆地笑和奔跑,那种快活在乔满身上,他一点儿都看不到。
过了很久,忍过疼,乔满才开口,“我尝过比那更难受的滋味,睁着眼睛,都不用眨,眼泪就掉下来了。”
男孩一怔,扬头静静地看乔满,空气里漂泊了一层药水气味,过去好一会儿,乔满问他,“看什么?”
“乔满,别这样。”他抬起手,遮住乔满的眼睛,缓慢地说,“我有些难过。”
他长久地举着手,指缝里渐渐生出潮湿的温度。
“可惜,不知道你姓什么。”乔满说,“以后,我叫你慰之吧。”
他仰脸笑,“好。”
生命奇妙之处,在于你自以为已经十分熟识自己了,你绝不会去做的事,有天却切切实实发生了。她收留了一个男人,一个陌生男人,她面对着他,常常觉着像在照镜子,惹人厌的倔强下面,是他们柔软的自尊,谁都不能碰,那是底线。
这天之后,经常能听见慰之站在楼下喊她。
“乔满,我饿了。”他端坐饭桌旁。
乔满开火煮面。
“乔满,面,面水流出来了。”他一本正经地喊。
乔满奔下楼,关掉火纠正他,“错,是水扑了,什么面水流出来了,没这种讲法。”
然后,他又喊,“乔满,帮帮我!”
乔满过来,见到他的头发被椅背凸起的一颗螺丝钉缠住了,乔满从他包里拿来把美工剪,比划了一下,给他剪成到耳根的一刀平。
乔满推他到镜子前,“怎么样?”
慰之沉默,再沉默。
乔满眯了一眯眼睛,“你不觉得清爽了很多,更有层次感了么?”
他立马应和,“嗯,对,很好。”
乔满悠悠道,“撒谎,不是真心的。”
慰之脸唰地红下来,他的心思总是摆在脸上,很好猜。
连续落雨的天难得放晴,微光透过窗户,拂照到慰之一侧的耳垂和脖颈,没有长发的遮蔽,乔满能看得清楚。狭长的眼,长他脸上却不显小,两颗小虎牙,薄淡的一张唇,如果打理再干净些,是个挺清秀的男孩。
“你衣服哪来的?”乔满略停顿,“隔壁过世的老太太给的?””
顿时慰之像个追星的迷妹,一脸崇拜,“你怎么知道。”
“都有些小了。”衣服绷在身上,勒出肩膀和胸腹的轮廓,乔满瞧着别扭,“我等会去市里,买几套新的给你。”
她拿手丈量慰之的肩宽,指腹点过肩头,隔着衣料有些痒,他微低着头,眼里漫出黑珍珠似的光泽,柔软又专注地望着乔满。
望久了,他没头没脑的,忽然冒出一句,“好看。”
乔满反应了下,“你说,我好看?”
“嗯,好看。”慰之一根指头骚脸颊,点头,“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乔满摇头,“你才见过多少人,世界这么大,等你出去转一圈回来就不会那么觉得了。”
慰之沉下眼,“不会的。”
“会。”乔满指着他心脏处,“这里,这里不会永远停留在原地。”
男孩仍然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
“怎么不是?”她提高了点声音,“什么都会结束,会变质,会腐烂!”
慰之只听懂结束二字,字典里说,结束的意思是完毕,不再继续。
他坚持着,拗得很,“有的不会,一定有。”
“一定?你凭什么这么言之凿凿?”乔满火气被撩起,“你跟多少人接触过?你了解人心么?”一连抛出几个问句,乔满眼眶涩涩的,朝他吼,“我告诉你什么是人心!人心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是我父母那种样的,十年前媒体眼里的恩爱夫妻,十年后丑态尽出的国民笑话。好的时候,秀恩爱,显摆,海誓山盟像是不要钱的东西,信手捏来。分的时候,扯碎脸面,撕逼,雇水军用最恶毒的话谩骂对方,杀红眼跟仇人一样!”
慰之静静地听她从胸腔里喷薄出那些话,他不能完全的懂,可他知道,乔满心里有一把火,稍一撩拨,伤敌一万自损八千。
“我,不了解人心,但我了解自己。”
他沉静地说,微阳拂过他半边身,影子投过来,将乔满整个笼住。
大概是他说的诚恳,乔满竟有片刻觉着他是对的。
又须臾,他开口,“那个,言只枣枣,是什么?”
乔满一愣,被弄笑了,什么脾气都没了,“我的错,不该跟你说成语。”她写下这四个字,丢给他本成语字典,“自己查,我去市里了。”
她转身,长呼一口气,从来没跟人说过的心里话,刚才发泄般朝男孩扔出去,可他似乎能明白,又不那么明白。很奇怪,在他面前,她越来越容易泄露情绪,扯去伪装,无所遮掩。
她拿伞推开门。
慰之站在原地,他呢喃了一声,“乔满……”
乔满脚步稍滞,没回头,朝淡蓝色的光里走去。
她问过村口人家,这样雨水过盛的节气他们也会去市里采办蔬果。本地人有小电瓶车,偶尔也坐村外头早晚两班的巴士。
村口这户人家姓李,乔满去敲他们家的门,李婶跑来开门。
女人穿了粗布衣服,沾满洗菜水的手蹭了蹭围裙,“小乔呀,不好意思,我去不成市里了。”
乔满还没问原因,李婶已经接下去,“我刚得到消息,金凤家的伢子腿断了,说是没能保住,截肢了。那伢子可怜哟,才那么点大,我等会得去看看。”
“没送他去市里医院?”乔满问,“市里大医院多,医疗条件也更要好。”
李婶咋舌,“哎,哪来得及去市里,送到县医院之前那小身子已经冰凉了,进去急救,医生当场就说要截肢,金凤直接昏过去了,后来还是伢子他爸赶来签的字。”
乔满拿出点零钱,塞给李婶,“麻烦您代我买点东西,钱不多,但也是点心意。”
李婶接下了,口里不停叹息。
乔满独自去乘巴士,去的时候一半位置坐了人,有的不去市里,在临近的村下了车。乔满头靠着窗,灰白的玻璃阴凉,卷了股寒气往皮肤里钻,那感觉,像一重又一重的回忆,叫她清醒的一激灵。
没来由的,她想起了外公,想起老人拄着拐杖,沉定地说,“都别吵了,孩子以后跟我过,你们不要,我要。”
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却忘不太掉。
嗯,是了,还得问问外公,他们这个月的抚养费打来了么,乔满想着。
这时,巴士停了,司机用方言跟他们说,三小时之后还在下车的地方集合。
乔满是用不着三小时的,她只买了油盐蔬菜,一些速食品和两套新衣服。
回程时候,天灰蒙晦暗,乔满轻轻睡过去,不记得睡了多久,巴士忽然停了,耳边人声嘈嘈的,乔满转醒过来,发现大巴抛锚在陌生山路上。
车里多是本地人,他们等了会儿不见巴士发动,三五结伴着,扛起包袱下车了。人是喜欢跟风的,有一个领头,后边陆续走掉一大半,只剩下几个人。
乔满跟他们不同,是找不到回去的路的。
司机伸手捶方向盘,捶到车喇叭,刺耳的一声长鸣。
“师傅,要多久才能好?”乔满忍不住问道。
司机扭过头,见着乔满,他微微愣了下,这一愣之后眼光逐渐古怪起来。随后,他嘿嘿笑,用方言喊了什么,车厢后头也响起男人的怪笑声。
车厢空阔,那怪笑声荡了几个弯,不住往乔满耳朵里钻。
乔满心一沉,手心起了层薄汗。
嗒,嗒嗒,身后传来皮鞋踏地的闷响,很快,一个男人坐到她手边。
他拿蹩脚普通话跟乔满搭讪,乔满耳窝嗡嗡地响,她压根听不懂男人在说什么,只觉着紧张,非常地紧张,从手心到背脊都沁出汗。
那时候,乔满才不得不承认,再怎么比同龄人早熟她也不过十八岁,还是个刚成年的大孩子,她没有父母教她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处理。
男人的手向旁伸,放到乔满腿上,司机一直扭头看着,这时笑得很大声。
猝不及防的,乔满抡起手提袋,狠狠砸向他的脑门,面对一切逾越她意志的事,她就是这样,一秒钟都不能忍。
男人一记惨叫,乔满拼命越过他往车门跑去,她知道很难逃下去,可她只有向前跑,不断地跑,才能压抵住胸口反上来的阵阵恶心。
司机冲出座位截住她,混乱挣扎里,他左手扯住乔满的头发,右手掐住她脖子。
“啊!”乔满离车门很近,又被生生拖进车厢,倒退的景象里,她看到两个女人坐在那儿,一声不敢吭。无助和恐惧在乔满血脉中炸响,像火山喷发出的岩浆,烧灼得她浑身都疼。
乔满嘴里微弱地喊,“帮我,帮帮我……”
她们别过头,肩膀不停打颤。
车里独独能伸手拽她一把的两个人,选择明哲保身。
司机的手锢地她喘不上气,乔满挣得很厉害,司机张口急急喊出什么,后边的男人跑来捉住她两只手。
乔满被摔倒在黑色甬道上,她侧身摔下去,下坠的瞬间,无助和恐惧消失了,只剩下扼住喉管的深深绝望。
她听见砰地声重击,她左臂砸到车板,这声重击里隐隐又混着别的动静,同样是重重地一击。她以为自己头昏眼花,听错了。
可接连又是砰砰砰,司机放开卡住她的手,似乎慌了起来。
撞击声越来越重,他们跑去车门,乔满半弯起腰,看到车门已经撞变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