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阳的诱惑》青灯起

7、第七章 月夜 好像许久没

　　好像许久没什么值得开怀的事，思绪飘飞间忆起这些旧事竟也觉得亲切得很，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其实那时候他还想说，如果自己离开了，他爹大约会记挂起那个经年养在别院的幼弟。那孩子的娘虽然不是个好东西，可终归他与那孩子身上都流着他爹的血脉。如今兄弟两个的娘都已经归尘归土，有什么仇怨也该放下了。
　　但他为什么没将这些话说给乔汀听呢？忘了。已经太久远。
　　阴魂自然与月亮亲近点，万如意向着窗边靠过去，却发现他与月亮之间，还横亘着一个似乎在笑的美貌道长。
　　月光洒在陈珂的侧脸，让那过分长的睫毛沾上清晖，随着眨眼的动作也洇在鸾凤般欲飞的眼尾。而这个人在笑，平日敛在眸中的星辉终于可以窥见一二，让人分不清月宫究竟在他眼里还是在九重天上。
　　万如意天生对美丽的人和事物有好感，他欣赏画作似的看了陈珂良久，直到烛火噼剥一声，轻轻爆开。
　　陈珂捏了捏眉心定神，转身对万如意道：“万公子可以暂时附身于画了。”
　　万如意内心雀跃了一下，正要开口发表一堆感言，却被人提了脖领子后背贴符推了一把。他只觉眼前一花，轻快了几天的身体又沉重起来，腰上传来轻微钝痛。
　　他向后摸了一下——原来是磕在桌沿上。新着的黑漆，笔直的棱角，微凉的木头……一切细小的触感朝他奔涌来的时候，沉重庞杂却踏实，恍如隔世。
　　他抬头看了陈珂一眼，有泪，碍着少年人的面子却不能流出来。陈珂也没想到他这么激动，毕竟长路漫漫这只是第一步。不过陈珂看得分明，那双曾经瑟索如八月胡天的眼睛里飞雪了，飘飘飖颻，花开万千。
　　那些梨花反着银亮的光，就像早晚会到手的万两白银。万两白银啊……陈珂觉得自己未来可以想见的颠簸都值了。
　　“道长的术法真是深不可测，不知师承哪位仙者？说起来道长还不曾告诉我仙观何处，想必那里人杰地灵，连飞禽走兽都……”
　　陈珂领教过万如意的本事，并不想听他再从天黑说到天亮，连忙截住他：“万公子，白日人多眼杂，你恐要被人认出来，我们现在就启程。”有什么话路上再说，凭借本能，陈珂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万如意丝毫没有被打断的恼意，只将窗户推得大开，向远处望了望：“城门关了。这如何是好？”
　　只听一声清亮的兵刃出鞘声，却是陈珂拔了剑出来，往窗外一丢，又拎起万如意，也一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万如意还未来得及呼救，便发现自己踩在剑上，飘在空里。
　　万如意：……
　　他以为传说都是骗人的！
　　陈珂自己也跳到剑上，衣袖带起的风扇灭了烛火。
　　万如意是个商人，虽然也读了圣贤书甚至力挫群英成了状元郎，骨子里还是热衷猎奇，并不如同十年寒窗的正经读书人那么保守。
　　他好不容易在剑上稳住了身形，脚尖便不安分地小幅度挪动起来，又或向下张望。这一望，星河流转，红尘万丈。他突然想，其实书里说的仙境，保不齐人间也是一处，但须得脱身来看，心无挂碍。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他隐约觉得自己与一片极大的清明失之交臂，但并不可惜。他还是更喜欢红尘，更喜欢身在其中，摸爬滚打。
　　长剑载着两人自城门上方飞过，陈珂俯瞰那两扇紧闭的城门，想起不知多少年前，城门打开的一刹，好像帝閽洞开，永远不会忘。然而周围缭绕的不是袅袅仙气，却是一片金铁之声，整齐划一，分毫不乱——是岳家军班师回朝。
　　为首的老将军身后，一人黑色劲装，扎出较之男子更为纤细的楚腰，头顶骄阳，跨在白毛的高头大马上，仅仅是看个背影，竟也有说不出的威风凛凛。
　　百姓夹道相迎，沸腾的盛景是哪一个纸醉金迷的夜晚都比不上的。
　　彼时他与乔汀正年幼，甩开了家仆悄悄爬到一处高楼顶上去看，却不想撞见一个有些面熟的姑娘。
　　小姑娘约摸十五六岁，怀里抱着琵琶，正从琵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聚精会神地看着这支扬国之威的军队，忍不住口中惊呼阵阵。
　　陈珂略想了想，原来是前几日刚来过家里的琴娘，混在乐师班子里的时候那样安静懂礼，全不似今日一惊一乍的丫头。
　　其实陈珂自己也心跳如擂鼓——没有人不为这样的王师而亢奋。
　　他太小了，不知道繁花似锦的京城是只巨大的铁笼，正将一头令周边小国都战栗的猛虎关进去。
　　猛虎被拔去尖牙利爪，那眼中的闪闪寒光终于也刺瞎自己，病恹恹的，带给老皇帝一种打虎英雄的错觉。
　　长剑穿行带起的风吹得二人袖袍如帆，鼓动声里，却是早离了这座锦绣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