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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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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扎西达瓦上来敲门,问她饿不饿,她跟着他下了楼,两人坐在前台一人吃了一碗牛肉面。
扎西达瓦吃完饭,手抹了一把嘴,脸上藏着笑,“下午想出去转转的话,随时找我。”
“青海湖开湖了吗?”
“上个礼拜开的。”
她扒拉进最后几口面,抬头看了看扎西达瓦,“宾馆里就这几个人吗?”
“还有其他人啊,我们这宾馆虽然破了点,一年四季啊,不缺人。朔哥在医院有事,姚敏在市里忙她店里的活,等过一阵子来旅游的人多了,这两个人就都在这边忙活了。”
他说话时,掏兜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耷拉在嘴边。
“你家卓玛不一起吃吗?”
李牧谣眼尾扫向放在一边凳子上并成一排打包好的拉面,问道。
“她和孩子们一会儿吃。”
扎西达瓦点了烟,打火机火轮摩擦生起了火,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火苗,目中带笑。
“喜欢吗?”她问。
“喜欢,但不是自己的东西,只能暂时放在身上,不敢放在心上。”
他神色一瞬谦恭,随手合上打火机,在手里掂了掂,最后放回兜里。
烟雾如是云雾缭绕,漫在两人身边,李牧谣靠在椅子上,眼睛时而不时朝外面看。
“朔哥明天回来,我没有说是你找他。”
她回头盯着扎西达瓦认真的脸,顿了片刻,而后移开目光。
“他不认识你吧?”他深吸一口烟,含在嘴里半晌,最后全部吞吐出来。
李牧谣站起身上了楼梯,再未说起一句话。
扎西达瓦看她走后,夹烟的手忽然之间颤抖起来,一星一点的烟灰,细细飘落,他掩下心中事,起身走向外面,叫了几个孩子和女人吃饭。
宾馆偏离牧区人家,也和二郎剑景区周边的宾馆饭店,所隔甚远。
李牧谣睡了一觉,醒来时夕阳垂空,火红色的云彩悬浮在窗外,一遂的流光在她侧身睁眼时飞入眼帘。
她走到窗前,彻底拉开窗帘,尘土飞扬,静静沉浮。
楼下身段修长的藏族女人正弯腰从塑料脸盆里拿出洗好的白床单,往拉在两根柱子间的一道铁线上搭。
她踮起脚,有风经过,天边晚霞在天际汹涌,携着夕阳之光,静静地,轻轻地,漂浮在那女人身上。
地上两个塑料脸盆,一个放着洗好的床单,另一个浸泡着床单,一个小木凳,旁边倚着搓板,而洗衣粉,肥皂,刷子,整整齐齐放在对面。
几个孩子在大门外的经幡下,争相追逐,笑出了声音,朗朗的声音,顺着迎风飘飞的五彩经幡,飞到了天上,李牧谣心中一动。
那火红的云彩,大片大片跌岩,似如海中涌起的巨浪。
她拉上门,下了楼梯,出了宾馆门,走到那藏族女人跟前。
这时她正挽起袖子,捞着泡在水里的床单,李牧谣走过去,抓住一端,另一端留给她。
她抬头盯着她,黝黑的面容,逸出一丝金黄色光芒,眼睛大而干净,眸光如是明涩秋水,她笑了笑,露出一口同扎西达瓦一样白的牙齿。
两个人也不说话,一人抓一端,生力拧来拧去,水哗哗落入盆中,等着水点渐小,李牧谣顺势从她手中拿过床单,往铁线上搭。
“我家扎西说,是你给了救人命的钱。”她开口说话,声音清朗,讲的普通话要比扎西达瓦还生硬。
李牧谣没接话,伸手将床单拉开,拽平,然后侧身朝身后的藏族女人看,她含羞低下头。
“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是加央拉姆。”
她口中默默念了几遍这四个字,放在了心上,“我叫李牧谣。”
她说完话调头顺了顺床单,冷风刮来,扬起了一排排床单,夕阳的掠影随风来拂在那一抹抹陈旧的白上,有些昏黄,带着一缕弱不经心的金光。
加央拉姆坐在小木凳上低头搓洗床单,一双手,发红,却也格外粗糙。
李牧谣走过去,蹲在她边上,也不说话,就是盯着她看。
加央拉姆会时而不时迎上她的目光,停留一瞬后,便打忙垂下头来。
她见过的内地女人也多,却没见过眼前这样的女人,身材消瘦,皮肤白的像湖水里腾起的白浪,一双大眼睛,却是那眼中目光,和男人眼睛里生出的光,一模一样。
她洗好床单,她们两人拧干,李牧谣一个人接过去往线上搭。
“加央拉姆——”
她站在一边,身后是迎风掠动的白床单,加央拉姆笑着抬起头应了声。
“你的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小时候生下来,寺里的喇嘛起的。他们有学习,会给多多的人起名字。”
加央拉姆的话一眨眼便多起来,话多了,就能知道她的普通话尚未熟练,组词用法都有些生疏。
“你的名字呢?也是寺院喇嘛给的吗?”
李牧谣没接话,起身回了宾馆,有风扫来,空气中依然飘着洗衣粉淡淡的香味,她侧头一望,那五个孩子从经幡下跑出来,争先恐后往宾馆院子里跑来。
“阿妈——”
“阿妈——”
“阿妈——”
“阿妈——”
“阿妈——”
五道童声,一并响起,她一字不落,全部收进耳里,然后回头毅然决然上了二楼。
扎西达瓦是在入夜时回的宾馆,李牧谣正站在窗前,她拉开窗户,喊了扎西达瓦一声。
“什么事?”
他打着手电筒,将光打在李牧谣一边的地方,夜风呼啸,似乎要刮去人声。
“你家卓玛不会用洗衣机吗?”
“她前几天刚从牧区过来。”
“明天他会回来吧?”她再次确认。
“会的,下午朔哥给我电话了。”
“晚上不用准备饭给我。”
扎西达瓦应声,她拉上窗帘,他将手电灯光一关,进了宾馆,全身一暖。
深夜,窗外的风呼啸着擦窗而过,渗入的细风拂开窗帘,天上一片漆黑,无半点月色星光。
李牧谣向来睡的浅,侧耳听着门外,缓缓涌入的声音,她打了个激灵,伸手拿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起身,贴墙而行,立在门口,屏声敛气,听着那一霎重,一霎轻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远及近,一点点逼近,似如风驰一般,最终声音消失在了她房门之外。
一颗心,猝然骤烈,手中不自主紧了紧烟灰缸,往猫眼外一望。
走廊外,灯光昏暗,只散了一星半点的光,扎西达瓦搀扶着一个女人,正在开对面的房门。
女人身形修长,身上穿着长开衫,灯线太暗,她看不清那女人太多细节之处,只有耷拉在一边的手腕,与身旁扎西达瓦的肤色一比,白的鲜明。
这女人不是加央拉姆,应该是一个内地女人,随着门开声,扎西达瓦顺势扶着女人走近了房间,一只手提着白色的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三盒杜蕾斯,她出钱买给扎西达瓦的。
长长的走廊,一刹而已,陷入沉寂,她松了口气,再回到床上,抱着烟灰缸,睡去。
梦影婆娑,犹如被风拂起的窗帘,欲掩欲扬,让人太想望眼欲穿,一看究竟。
李牧谣被一身虚汗泡醒,门外有细细碎碎的敲门声,一下又一下,力道微弱。
“阿佳——”【藏语阿佳,姐姐的意思】
“阿佳——”
“阿佳——”
······
孩子们的哭叫声依次自门外传来,她一提神,起身下了地,紧走几步去开门。
房门外五个孩子挤成一团,一边哭一边擦着眼泪,一双双漆亮的眼睛含泪望向她。
她顺着门框蹲下来,“有事吗?”
五个孩子挤来挤去,最后挤在李牧谣身前的是那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头上的小辫一顺顺搭在肩上,细碎的头发,轻轻飘动。
“阿佳——”
她抹了一把眼泪,红着眼,垂下头来,眼睛盯着因局促而交织在一起的两只小手。
“有事吗?”她温言,出声问道。
好半天,那小姑娘拘谨地抬起头来看她,“阿佳,那边,阿妈,阿库——”
她讲的普通话比扎西达瓦和加央拉姆都好,发音很准,只是两三个字的往嘴外崩,李牧谣耐心听着她后面要说的话。
“阿妈和阿库怎么了?”
那小姑娘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盯着她看,嘴唇动了动,一低头,又不说话了,沉默片刻以后,一弯身,拉起李牧谣的手。
“阿佳,跟走——”
几个年纪稍大的男孩子一哄堂地跑在前面,小姑娘一边拉着李牧谣,折身,用另一只手拉着年纪最小的小弟弟。
一行人下了楼梯,跑出宾馆,经过五彩经幡,顺着石子铺成的小路,往宾馆后面走去。
日头正当空,风来风往,刮在人身,愈发冷冽,男孩子们跑在前面,李牧谣被小姑娘牵着走在后面。
远处是一线湛蓝的湖水,如是从天端落在地面上的天影,风一动,那线蓝,仿佛轻轻一动,扑面打来一道道水气。
临湖的地方,围了一群人,有内地人,也有身穿藏服的人。
距离越来越近,人群时而会飘来一阵争吵之声,也有女人带着哭腔的质问声,生硬的普通话,随风灌入李牧谣耳中。
三个男孩子跑过去,又折身回来,眼中带泪,跟在李牧谣身后。
她松开了那藏族小姑娘,“在这里,不要乱跑。”
临湖边上是一处用长木搭成的观景台,湖水深蓝,汹涌而动,那些围成圈看热闹的人,不是手里握着手机的,便是脖子上挂着相机的。
李牧谣跑前几步,听到人群里加央拉姆带着哭腔的声音,“你们,这么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