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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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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谣短时未说话,转过脸,朝窗外看去,“到哪里了?”
“再过十几分钟就到湟源了。”
车窗外,云如雪色,天蓝到深邃,沁着一股幽静,她把头探出窗外,凭着风肆意刮呼,耳畔只有细碎涌动的风啸,此时此刻,她天真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扎西达瓦目光停在后视镜上,加大油门,飞入笔直的公路,一路顺遂,无人无车,一条柏油公路,直直地似乎接入天上云间。
快到湟源时,他减慢了车速,李牧谣适时收回身,车内两人都不说话,只有大风擦车而过的呼啸声。
“打火机,你物归原主。”李牧谣盯着后视镜,平静地说。
扎西达瓦一抬眼,便撞上了那双渗着光的眼睛,心微微颤了下,打忙收回视线往路上一望。
“给谁?”
“昨天接我那人。”
他瞬时笑了笑,没搭话,车打了一个转,停在一家小卖部跟前。
扎西达瓦下车买了两包烟,两瓶矿泉水,一袋面包,还有一盒口香糖。
烟揣在兜里,一手提了一瓶矿泉水,将另一只抱在胸口的东西朝后车窗一洒。
四月份青海还未到旅游旺季,这一路走来几乎没撞见个人,到了这里倒是零星有几个人,小卖部前面的空地上有几个藏族女人坐着,身前几个小孩子踢着一个球跑。
她收回目光,扎西达瓦拉了车门坐到了驾驶位。
“这里就只有小卖部吗?”
“你有要买的东西?”
他一边说话一边发动引擎,却是没踩油门,等着她说话。
李牧谣顿了几秒,下了车,走向小卖部。
日头正当空,明烈火热,照在人身上,既烫又烧热,她紧走几步进了小卖部。
室内一片清凉,与外面相比简直是两个季节,她眼扫一遍货架,货柜,似乎没有她要的东西。
这时从里屋出来一个藏族姑娘,身材修长,皮肤黑沉,两颊渗着特有的高原红,一双眼睛大而灵动。
“想要买什么?”她走到货架前,眼睛盯着前面穿红衣服的女人。
李牧谣笑了笑,眼睛又打量了一遍货架,沉默了片刻。
再抬头时,问道,“有没有弹簧刀?”
那藏族姑娘神色一惊,然后摇了摇头。
扎西达瓦刚走进小卖部,便听到从李牧谣嘴里飘出的平静无波澜的话——有没有弹簧刀。
他步子一顿,站在原地,待回神时,李牧谣已行至他面前。
扎西达瓦侧身让她先走,自己跟在她身后。
两人回到车上,他发动车子再次上了路,她坐在后座,神色沉寂,时而不时侧身望向车窗外。
到达日月山时,扎西达瓦问,“要不要去日月亭?”
“还有多久到青海湖?”
“快到了。”
“去青海湖。”
扎西达瓦停下车,转身望着她,“来都来了,去看看吧。”
他的藏式普通话,有些时候听起来生硬,有时候听起来可爱,先前那个藏族姑娘也是一样的口音。
“扎西达瓦,我时间不多了。”
他再没吭声,回身开车,经过倒淌河时,李牧谣还在睡,他想叫她一声,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
车子一路直行,晴天日白,四月时节,草木尚未生绿,公路两边是一片荒凉色的牧区。
抬眼往车窗外一望,仿若天的尽头,地的终端,有一道幽深的蓝横亘在天地之间。
沿着笔直的公路,那一道幽深的蓝,兀自延伸,比天色深邃,比草色鲜亮。
李牧谣睁眼,摇下车窗,风还如前,肆烈的刮呼,远远的地方,有一道蓝,接天连地。
“到青海湖了吗?”她问。
“到了。”
公路和牧区之间由铁线网隔开,荒草地里偶尔有棕褐色的牦牛低头啃食,一霎,划到身后。
扎西达瓦摇下车窗,一只手伸出车窗外,指向天地间的那一条幽蓝色的带子。
“看,那就是青海湖。”
他的话音一落,李牧谣随之一望,经风生凉,仿佛带来了一股湖水的凉气。
扎西达瓦放慢了车速,见后座的女人不再睡去,伸手按下了按钮。
车内流出婉转悠扬的藏族歌曲,她抬眼看了看扎西达瓦,眼下生笑。
车子一路直行,不带打转,经过青海湖宾馆,再往前走了半小时左右,拐了个弯,然后驶入一片碎石铺就而成的路,车身颠簸。
扎西达瓦看了一眼后视镜,“这里是黑马河乡,别看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一到旺季,人多的不像话。”
他说完话停车,熄火,“下车吧。”
李牧谣伸手提溜着双肩包,跟在扎西达瓦身后,放眼一望,前面有一间二层楼的宾馆,宾馆大门一侧,是五彩的经幡,迎风掠动,蓝白红黄绿的方形彩布,呼啦啦地扬曳在风动之中。
日色明媚,彩布飞动,她跑过去,站在巨大的经幡下面,一仰脑袋,那飘飞的经幡,就如雨后天晴彩虹挂在苍穹之上,等日色涌出时,被阳光晒碎的彩虹一般,从天上一霎洒了下来。
扎西达瓦远远站在一边,看了一眼李牧谣,然后听到有人叫他——
“阿库——”
“阿库——”
“阿库——”
三道童声一并响起,李牧谣闻声转身一望,便看到三个身穿藏式袍子的小孩扑向扎西达瓦。
不多时,从宾馆大门里走出一个藏族女人,身上穿着紫红色藏式长袍,腰上围了邦典彩裙,耳朵上佩着鲜红的珊瑚珠。
她背上背着一个小孩,手上拉着一个五六岁的藏族小姑娘,笑着走向扎西达瓦。
“东西买到了?”
“买到了。”
扎西达瓦笑的露出一口白牙,伸手摸摸这个孩子的脑袋,再拍拍那个孩子的脸,然后抱起那个藏族小姑娘,朝李牧谣走来。
“这是我家卓玛。”
李牧谣对上那女人明亮的眸子,笑了笑,扎西达瓦复又折身对他家卓玛用藏语说了几句话。
她自然听不懂,只是跟着扎西达瓦和一群孩子进了宾馆大门。
与其说是宾馆倒不如说是招待所,条件极为简陋,前台只是一张桌子,一把凳子,一旁搁了几把椅子,楼梯对面是一闪老旧的木头门,门面上用红漆写了厨房两个字。
扎西达瓦笑着说,“总共就两层楼,这几天要开始整修了,朔哥出的钱。”
李牧谣眸光沉了沉,提溜在手里的双肩背包一晃神便掉到了地上。
扎西达瓦弯腰捡起,拍了拍尘土,笑道,“你就在二楼住吧,最里面的一间。”
他说完话折身走向柜台,拉了抽屉,从中抽出了一把钥匙递给她。
“饿吗?”
“不饿。”
李牧谣抬脚要走,几经犹疑,终是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一两天吧。”
他说完话便迎向了门外站成一排的小孩,那些个小孩,眼睛明亮,探着身子望向她。
李牧谣拿了钥匙折身上了二楼,扎西达瓦紧走几步到了楼梯口,朝那道背影说,“左拐,直走,最里面就是。”
她左拐,一晃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了楼梯口。
扎西达瓦低头笑了笑,转身出了宾馆,几个小孩子争相扑过来粘着他。
他从裤兜里面抓出一把水果糖,让孩子们自小到大站成一排,一人一个,从左到右,然后自右到左,重复了几遍。
等着糖发完了,孩子们笑着一哄而散,扎西达瓦站在原地,笑着朝那些跑远的孩子望去,一口白牙,比贝壳都白,他就站在阳光下,身后是随风飘飞的五彩经幡,灿烂鲜明的颜色,同他手中先前抓出一大把的水果糖一个样子。
李牧谣站在窗前,眼睛一霎不霎,盯着扎西达瓦和那群小孩,嘴角不经意扬起一丝笑意,而她,浑然不觉。
宾馆条件极为简陋,两张床,一套磕掉漆皮的桌椅板凳,隔断的卫生间,时而不时飘来一股臭气。
她回身再翻了一遍身上,兜里兜外,连同双肩背包都翻了一个底朝天,仍然没有找到那把跟了她数年的匕首。
不免心下有些空落落的,这时从背包里倒在床上的手机,嗡嗡振动。
她扔下背包,顺手拿起手机,目光在手机屏上顿了顿,几经犹疑终是接了电话。
“你他妈能不能懂点事,好好的替身不做,去青海找死吗?”
电话那头,火气难掩,隔着千里万里远,声音里都冒着火。
李牧谣笑了笑,没有说话,眼睛却不自主瞟向窗外。
“早点死回来吧,要死也死在北京,别让我给你收尸。”
窗外云白如练,一大团,形如山峦,直直地跌宕在眼畔,她出了神,电话那头的人,叫骂了什么,她压根不放在心上。
很久以后,那端的人问道,“找到了吧?”
她收回神,回答,“找到了。”
“是叫张朔吧?”
李牧谣笑了笑,眼下闪过一霎狠厉,扯着额间的青筋颤了颤,“还没有见上面。”
电话那端的人再无话说起,好大一会儿,电话两头的人,谁也不说话,谁也不挂电话。
“等着我,我会去,听你安排。”半晌以后,那端的人温声说道。
她挂了电话,关了手机,扔进背包,躺在床上,被往事压着,不敢睡去,又怕醒来,一个人独自面对这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