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邪祟撞我手上》徐嵬

38、第三十八章

　　陆时杉和岑通律悄悄密谋的同时，楼下，戚九和小鬼各自占据了办公室的一边。

　　在戚九来六处报道之前，只有陆时杉的套间里有办公桌，现在总算从后勤部又拖回来一张，见缝插针地挤在小山一样的书和杂物中间。戚九曾经试图清理过这些不知道什么年代造起来的山，最后以差点被砸死的惨烈结果作罢。

　　或许是怕生，在路上小鬼便一声不吭，到了执行局更是抖成筛糠。一被抱进办公室，就自己摸索着藏到了一堆旧书后。

　　戚九只能看见它露在外面的两个小脚丫。

　　“二爷！”中元节对于陈琛也是个大节日，他从四处的窗户飘上来正想打招呼，鼻子一抽，原本喜笑颜开的表情马上就变了，“二爷你带了什么回来！”

　　“是你大爷让带的。”小鬼的脚上也被鱼线密密地缝着，针脚极其粗劣，戚九盯着那些伤疤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视线。

　　小鬼并不是什么稀罕邪祟，第一次见陆时杉的时候对方就追着一个满大街嗷嗷跑，而戚九打小跟着老半仙在外面走场子，自然见过不少小鬼。

　　养小鬼的人不在少数，多为求财求福。一般只要好吃好喝地供着，隔三差五买点玩具逗逗乐，倒也不会出什么问题。毕竟小鬼都是孩童天性，虽然面容可怖了些，但总归就是个孩子，只要不彻底激怒它们，通常来说并不会伤害生人。

　　不过戚九也见过例外。

　　那是他小学二年级的夏天，不知道什么原因，天气格外酷热。傍晚，爷俩在屋里翻煎饼一样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最后决定把钢丝床拖出来放到院中，借着夜风消消暑。

　　外头自然比屋里舒服，小风一吹，老半仙没一会儿就睡得鼾声阵阵。

　　这下戚九可遭了殃，无论怎么推，老半仙都贯彻着“你推不醒我我偏要打呼噜”的基本原则。他推得气喘吁吁，对方硬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呼噜声甚至隐隐还大了起来。

　　这么折腾了几个来回，戚九的睡意终于一点也没有了。他索性坐起来，裹着个床单呆呆地看着天边的月亮。

　　那天是满月之夜，月亮又大又圆，把院内照得一清二楚。

　　“哥哥......”才坐起来没多久，戚九听见背后有人叫他。

　　是个小女孩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听上去也就四五岁的样子。戚九回头一看，果然，院墙上露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脸蛋，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哥哥你也睡不着吗？”见他看向自己，小姑娘甜甜一笑，两个酒窝深深的，“天气太热了，我们去水池那边游泳吧。”

　　水池说的是戚九隔壁家叔叔养鱼的池子，就在三四百米外，前两天刚灌上水添了新鱼苗。

　　半夜墙头上冷不丁冒出个小姑娘，戚九心里自然是觉得奇怪的，毕竟他从小跟着老半仙，见识过不少诡异的东西。但他那时也不过就是个读小学二年级的小孩子，正是贪玩好动的年纪，加上老半仙的呼噜声实在烦人，犹豫几秒后，他一口答应：“好！”

　　睡得死猪一般，老半仙压根不知道戚九踩着堆在院里的柴火翻出了墙。

　　等戚九从墙头上跳下来，那个小姑娘已经在路上等着了。她穿了件白纱裙，是当时流行的款式。见到戚九，当即开心地上来去拉他的手。

　　放到现在，戚九肯定能意识到不对，夏夜燥热，小姑娘的手却又冰又凉，简直像是在井水里泡过。

　　但当时，他只觉得对方的手凉凉的抓起来很舒服。于是并未多想，高兴地跟小姑娘一起朝鱼塘那边走。

　　走着走着，已经能看见波光粼粼的水面，就在此时，戚九心里猛地咯噔一声。

　　他突然想起来，他们家院子后面就是一片竹林，并没有能垫脚的杂物。而院墙足足有两米五高，别说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成人想要在院墙上露个头，几乎都是不可能的事。

　　那现在这个抓着自己手的小姑娘是怎么上去的？

　　这么一想，戚九的余光忍不住去瞄对方。

　　月光清朗，将“小姑娘”照得纤毫毕现。她的肤色很白，几乎要和白纱裙融为一体。

　　戚九将视线一挪，就发觉了不对劲。

　　头发用红绳在脑袋上盘成两个圆髻，露出纤细的脖颈。那脖颈也是雪白的颜色，但再定睛一看，脖颈上就多了一道深深的割痕。

　　割痕显然是用刀或斧弄出来的，并不平整，皮肉惨烈地翻着。鲜血从割痕里往外淌，一会儿就把纱裙打湿了。白纱裙吸饱了血液，变成了一件血红色的裙子。

　　“哥哥。”察觉到戚九在看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小姑娘”停下了脚步，咧嘴一笑，“我的裙子弄脏了，你赔我一条新裙子吧！”

　　每吐出一个音节，她雪白的面容就干枯一分，几秒后，连那只被戚九牵着的手都只剩下一副干巴巴的骨架。

　　血红的眼球暴露在空气中，“小姑娘”歪着脑袋，一张嘴，黑血混着蠕动的蛆虫直往下掉：“哥哥，怎么样？”

　　说着，她猛地把手从被惊呆了的戚九手里抽出，跳起来就想去掐戚九的脖子！

　　从来没有遇见过小鬼，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戚九第一反应想逃。但小鬼速度极快，爪子已经探到了锁骨处。

　　“嗷！！！”然后就是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

　　这惨叫不是戚九发出的，而是小鬼的嘶吼——那串挂在戚九脖颈上的铜钱“叮——”的一声无风自动，一下就斩断了伸过来的爪子。

　　切口极其平整，就像被利刃斩断一般。几秒后，伤口处开始冒出阵阵白烟。仿佛有看不见的火沿着切口朝小鬼的身上蹿。没过多久，那阵白烟就把小鬼彻底罩在了里面，只能听见它尖利的哀嚎。

　　戚九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一直到白烟散去惨叫消失才看清楚眼前的状况。

　　“小姑娘”已经消失了，留在原地的是一副焦黑的孩童骨架。在空荡荡的路上思索再三，他脱下上衣把骨架抱了起来，默默地一路小跑回家。

　　于是第二天，日上三竿，当老半仙舒舒服服睁眼的时候，一扭头就发现枕头旁边多了小鬼黑漆漆的骨架。

　　“你是想吓死爷爷吗？！”吓到差点脑溢血，老半仙喘了一上午的气才勉强平复，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又结结实实训了戚九一顿，“这可是索命的小鬼！”

　　这些索命的小鬼通常死于非命，或者被人豢养后又抛弃，心生怨恨得不到解脱，便会化成普通孩童模样去引诱其他小孩。这件事过去没多久，戚九就听说鱼塘里还真捞上来一具女孩的尸体。

　　街坊大妈闲谈的时候他偷偷听了几句，好像是隔壁县城里的一对夫妇想要个男孩，碍于家里有一对双胞胎姐妹不能再生，于是一狠心，就把两姐妹都杀了。趁着夜色沉到鱼塘里，指望着鱼能把女孩们的尸骨吃掉。

　　但警方怎么找也没能找到第二具尸体，戚九心里很清楚，这具没找到的尸体一定就是那天晚上来找他的小鬼。

　　后来，老半仙带着小鬼的骨架去了一趟隔壁县城，也不知道找了什么人脉用了什么法子。总之在戚九后来听到的八卦中，姐妹俩的尸骨都找到了，那对夫妇也被抓了起来。

　　所以，像这种死于非命的小鬼，一般来说身上的戾气通常都很重。稍有不慎就会往伤人的方向发展。

　　“这小家伙......”陈琛飘到书山上方，偷偷瞄了一眼蜷缩着瑟瑟发抖的小鬼，又飘回来对戚九小声说，“二爷，伤得有点惨啊。”

　　陈琛这话算得上极其客气，至少在戚九看来，这个被带回来的小鬼几乎都被虐待得毫无人样，打眼看上去简直就是国外恐怖片里那种常见的人皮玩偶。连他一个见鬼见多了的都瘆得慌，更别说普通人会吓成什么样。

　　但有一点非常奇怪，小鬼的身上没有丝毫戾气。

　　这种刻在魂魄里的戾气如果刻意隐藏，或许可以瞒过学艺不精的道士天师，却瞒不过戚九这样成天同鬼怪打交道之人的眼睛。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很是温和纯净，如果闭上眼只听它说话，俨然就是一个孩子，根本不会想到是这么恐怖的模样。

　　“陆处说要帮它找哥哥。”听见“哥哥”两个字，那双小脚丫动了动，眼尖的戚九便没有压低声音，而是看向陈琛，“可这孩子躲着一句话都不肯说，我们怎么帮它找？”

　　“叔叔！叔叔！”一听到戚九要帮自己找哥哥，小鬼当即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什么也看不见，它只能伸着双手摸索，冷不防被伸出来的书脊绊了一下，腿一软直接磕在了地上。

　　它的身体似乎很是脆弱，这么一磕，腿上被鱼线缝好的伤疤便骤然开裂，鲜血随之流水般淌出。眼眶里也不断往外冒血，几秒钟的时间就在地上积出了一小滩血水。

　　“我的乖孩子！你可不敢再这么跑了！”陈琛被小鬼这个模样差点吓得倒仰过去，连忙上去扶它，“让叔叔看看，别动啊！”

　　“叔叔......”被陈琛抱起来，小鬼睁着两个血窟窿一样的眼睛，头固执地朝着戚九的方向重复着，“找哥哥......哥哥......”

　　它的声音带上了委屈的哭腔，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好好好。”最受不了小孩子拿这种腔调可怜巴巴的说话，戚九走上去摸摸它的头，“先让这个叔叔给你治伤，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你哥哥又是谁？还有......”

　　一伸手刚好摸到那根从头顶深深钉下的铁钉，手被硌了一下。戚九想了想，最终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小鬼年纪不大，性格却很乖巧。十分安分地坐在窗台上任由陈琛摆弄它开裂的腿。偶尔被弄痛了也只是弱弱地哼唧两声以示抗议。

　　“哥哥叫我大宝。”它歪着脑袋“看”戚九，大概是年纪小又没怎么见过外人的缘故，说话有些傻乎乎的天真，“哥哥......哥哥就是哥哥！”

　　“大宝乖啊。”戚九只好把它的小手轻轻托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温和道，“你知道哥哥叫什么名字吗？”

　　大宝摇摇头，随着动作甩出一串鲜血。

　　“它——太——小——了。”这个时候，一旁的陈琛给戚九做口型，“伤得太——厉——害。”

　　从大宝身上乱七八糟的伤痕来看，陈琛比较倾向于有人拿大宝炼尸鬼，或者长期虐待大宝的可能性。而一般来说，寻常养小鬼的人家都把小鬼当祖宗一样好好供着，生怕忤逆小鬼遭到反噬，根本不可能又是挖眼睛又是钉铁钉的。

　　这么对待大宝，更像是炼尸鬼一类的偏门邪术。但这些鱼线和铁钉之上没有任何符咒的气息，他只能怀疑是不是大宝生前就被人虐待，死后才成了这个样子。

　　“那......”见大宝前两个问题答了都跟没答似的，实在没办法从中得到什么有效信息，戚九犹豫了一会儿，尽量放缓声音以免吓着对方，“大宝啊，你身上这些伤是怎么弄的？”

　　他轻轻摸了摸被鱼线缝上的粗粝伤口。

　　听见戚九这么问，大宝突然僵住了。

　　它整只鬼木木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只剩血窟窿的眼眶空洞洞地盯着戚九。两三秒后，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哭：“大宝不知道！大宝不知道！不要问大宝！”

　　一边哭，它一边鱼一样滑溜的从窗台上滑了下去，伸着手到处一顿乱摸索，最后摸到戚九的办公桌下。便哧溜一声钻到最里面。

　　“二爷！”陈琛差点跟戚九急眼，“你怎么能这么直接地问孩子！”

　　“我也不知道它反应这么大啊！”戚九连忙三两步走到办公桌前，趴下来去看大宝，“大宝？”

　　蜷在桌子和墙的夹角处，大宝背对着他们，薄薄的褂子被脊骨撑出来一道分明的细线，戚九哄它：“大宝不怕，这里没有坏人，你出来好不好？”

　　大宝不听劝，愈发死命地往夹角里缩。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看上去跟奶猫一样瘦弱。

　　“它还小！”父爱爆棚的陈琛忍不住瞪戚九，“二爷你刚才太心急了！”

　　有些理亏，戚九没跟陈琛争辩，只能维持着趴在地板上的姿势继续哄：“那我们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哥哥好吗？你哥哥是什么样的？”

　　听见对方提哥哥，大宝啜泣的幅度小了些。

　　“哥哥......”它拿小手给自己抹眼泪，“哥哥很好......经常抱我......给我讲故事......”

　　大宝还在抽噎，陆时杉带着岑家兄弟一同往六处走。

　　被孤零零一个人丢在通道那边，岑知弦在风中傻站了一会儿，终于琢磨出不对劲的地方——既然陆时杉和戚九都回去了，他自己呆呆地留在这儿干嘛？

　　不太清楚为什么陆时杉如此惦记这个无名无姓的小鬼，一进执行局，他没回四处，而是朝着楼上的六处走去。

　　结果正好在三楼的楼梯口遇上了从四楼一同下来的陆时杉和岑知弦。

　　前两天刚在办公室里大打出手，现在又撞了个正着，岑知弦的表情不由有些冷峻，神色骤然冷淡。

　　“哥！”但岑通律跟没事儿人似的，仿佛那天差点被竹竿戳爆脑壳的不是自己。他一手搭在陆时杉肩膀上作好兄弟状，一手抬起冲岑知弦打了个招呼，“这么早就回来了！”

　　被强行拿来当刷经验值的道具，陆时杉只能微笑配合：“岑处你回来啦！”

　　“你们俩......”虽然活了九百岁，但岑知弦的记性可一点儿没变差，他还记得那天在办公室岑通律冲陆时杉横眉瞪眼的样子，现在两人又显得这么亲密，让他一时间有些犹疑。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弟弟反复无常的性格，从来都捉摸不透。

　　“陆处长找我帮点小忙。”刚和陆时杉完成了一笔罪恶的交易，岑通律现在心情很好，“哥，你要不要也过去看看？”

　　说的是办公室里的大宝。

　　“岑处也一起去吧！”说好了要帮岑通律修复一下他们兄弟之间恶劣的关系，陆时杉从岑通律手下钻出，直接拽上了岑知弦的袖子，“我跟你说全局上下我就放心你一个！”

　　“好好好。”面对陆时杉的要求，岑知弦一向是拒绝不了的，他拍拍对方的手臂，含笑道，“你刚才在水库怎么不早跟我说，正好能一起回来。”

　　在后面看着他们的互动，岑通律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鉴于没人搭理自己，只能忍气吞声地跟上。

　　推开门的时候，大宝还在跟戚九和陈琛描述他的哥哥。

　　“哥哥特别温柔......”提到哥哥，大宝说着说着就不哭了，骨碌碌地从桌下滚出来，殷切地扬着小脸，“每晚都会哄我睡觉......给我偷糖吃.....还、还有......”

　　它的声音小下去：“替我挨打......”

　　戚九和陈琛对视了一眼。

　　现在听上去有些像虐待了。

　　正要开口细问，咔嗒一声，陆时杉和岑家兄弟站在门口。

　　“陆处。”戚九和陈琛都回头打招呼，见到多了两个人，又开始补救，“岑......”

　　他俩的话音还未落，大宝抽了抽鼻子，突然兴奋起来。

　　“哥哥！”它一个鲤鱼打挺，跌跌撞撞往门口冲，最后循着味道一把抱住岑通律的腿，死命拿脸蹭，“哥哥！”